卫家的礼

天边刚泛白。

卫平站在村口，看着那圈歪歪扭扭的木桩栅栏，笑了。

“村长，你这村，防不住人。”他说：“连条狗都跳得过去。”

“防狗就够了。”杨玄说：“人，不靠栅栏防。”

卫平挑了挑眉。

“那靠什么防？”

“靠脑子。”杨玄说：“卫少爷大半夜跑二十里地来送礼，总不会是为了夸我这栅栏吧？”

卫平的笑，收了收。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身后的箱子：“粮十袋，铁锅一口，锄头三十把。还有一件东西，得进屋说。”

话音没落，他身后的人已经把箱子抬下来了。

粮袋解开，是黄澄澄的小米；铁锅架起来，锃亮；锄头码成一排，刃口都开了。

赵大蹲在锄头边，摸了又摸，眼眶红了：“三年了……俺们用的锄头，还是断把的。”

“断把的锄头，刨不出好田。”卫平说：“好田，得配好家伙。”

赵大连连点头，跟几个村民把东西往村里搬，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杨玄看了他一眼，把人领进了议事堂——那间四面漏风的草棚。

卫平也不嫌弃，一屁股坐在草堆上，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地契。

“你这村，建在卫家的地上。”卫平说：“郊外那片，荒了几十年，没人要。可地契，一直在我卫家手里。”

杨玄没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卫平伸出一根手指：“一，卫家收回这块地，你带着你的村民，卷铺盖走人。”

“二呢？”

“二，地契送你。”卫平把地契往前推了推：“天命村的地，从此姓杨，不姓卫。”

“黄巾一起，天下就该乱了。”卫平忽然道：“汉室压不住。到那时候，城是官府的，兵是豪强的，可地头蛇是谁——就看谁先站稳脚跟。”

“所以卫家想找个能站住脚的人。”杨玄说。

“聪明。”卫平看着他：“我爹常说，乱世里最值钱的，不是粮，不是铁，是——眼光。”

杨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顿。

前世，陈留卫家选了曹操。这一世，卫家选了他。

他不知道这算蝴蝶的翅膀，还是命里注定的那一下。

“眼光会看走眼。”他说。

“那也要看了才知道。”卫平说。

杨玄看着他：“条件呢？”

“痛快。”卫平笑了：“铁器、粮食、人脉，卫家供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将来天命村强大起来了，陈留要是出事，拉卫家一把。”

杨玄没急着答。

他低头，看着那张地契。

前世，这块地值什么价，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辈子，它被陈留卫家，一纸地契送到他手上。

条件，是一个还看不见影的承诺。

“你就不怕我拿了地契，转头不认账？”杨玄说。

“怕。”卫平说：“可卫家想赌一次。”

“赌什么？”

“赌你这位村长，值不值这一块荒地。”卫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进城当众砸了官差，又把民心聚起来，一转眼就建起这座村。旁人半辈子未必办成一件，你一天全做完了。”

“所以呢？”

“所以卫家愿意赌。”卫平说：“赌输了，一块荒地而已。赌赢了——陈留卫家，就是天命村第一个盟友。”

杨玄看着他。

半晌，他把地契收进怀里。

“成交。”

卫平咧开嘴，笑了。

“成了。”他冲外头喊：“把东西搬进来！粮进仓，铁锅架灶，锄头发下去——从今天起，天命村也是咱卫家的半个庄子！”

杨玄没拦。

他看着卫平的背影，唇角松了松——这人，倒是爽快。

临走，卫平牵马，忽然回头：“对了，还有件事忘了说。”

“嗯？”

“黄巾最近在收拢散兵，陈留城外几个庄子，连着被烧了三家。”卫平说：“你村离他们近，夜里警醒些。”

“知道了。”杨玄说。

卫平翻身上马，又补了一句：“我那半个庄子，可别让火燎了。”

“放心。”杨玄说：“火烧不到天命村。”

“口气不小。”卫平笑了，一夹马腹，带着人消失在官道上。

卫家送了礼，可这礼，不白送。

礼里有地，有粮，有铁，还有一句话——陈留要是出事，拉卫家一把。

杨玄把这句记下了。

乱世里，一句话，有时候比一座城还重。

入夜。

黄巾没来。

三更，村外官道上，亮起一点火光。

不是一队，是一支——十几个骑影，远远停在了半里外。

刘铁蹲在栅栏边，攥紧了手里的铁锤：“主公，来了！”

杨玄站在村碑前，没动。

“看。”他说。

村外官道上，火光在半里外停住。

十几个骑影，拢在火把的光里，远远望着这边。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往村口看了半天，啐了一口：“娘的，这村不对劲。”

“咋了头儿？”旁边的人问：“不就一破村吗？”

“你看那火把。”黑脸汉子眯着眼：“一排两排，整整齐齐，这是有人点的。再看火把后面——站着马，披着甲，一动不动。”

“那、那是大户人家的护院？”

“何止护院。”黑脸汉子把刀收回去：“你听……”

风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

“打铁的。”黑脸汉子说：“这庄子里有铁匠铺，有兵，有马。你告诉我，这像刚建的村？”

那人咽了口唾沫：“像……像蹲在路边的老虎。”

“撤。”黑脸汉子勒转马头：“这种庄子，烧了赔本。留着，没准哪天还照应咱们——走！”

火光里，那队骑影停了一会儿，忽然勒马，掉头跑了。

刘铁愣住：“这……这就跑了？”

“他们看见村口那排火把了。”杨玄说：“还看见火把后面，站着七八个披甲的。”

“披甲的？”刘铁扭头一看——村口火把后面，果然站着七八条黑影，个个披着甲，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是卫平和他的人。

“卫少爷？”刘铁结巴了：“您、您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要烧我的半个庄子。”卫平坐在马上，慢悠悠道：“我来看看，谁这么大胆。”

“可他们没打，就跑了……”

“黄巾流寇，抢的是软柿子。”卫平说：“看见庄子里有甲士，有火，还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他们只会以为，这是哪家大户的庄子，碰不得。”

刘铁一拍大腿：“主公！您早就知道卫少爷的人会留下？！”

“我不知道。”杨玄说：“我只是把火把点着了。”

他顿了顿：“火把一亮，有没有兵，兵多不多，全看他们自己想成什么样。”

刘铁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主公，您这脑子，是打铁打的？”

“打铁打不出这个。”卫平在旁边接了句：“这是天生的。”

三个人的笑声，惊起了村口的宿鸟。

天亮。

官道上，远远传来一声喊：

“大哥！大哥！”

一匹枣红马，驮着个风尘仆仆的人，一头扎进村口。

孙磊翻身下马，满脑袋汗，看见杨玄，眼睛一亮：“大哥！我可算找着你了！你这村，藏得也太深了，我绕着陈留城跑了三圈！”

“村不藏。”杨玄说：“是你路痴。”

“嘿！”孙磊一拍胸脯：“我这不是急着见你嘛！路上听说你建村了，我马都没停，直接奔过来了——看，我这匹马，八百铜买的，全服最早一批！”

他说着，看见旁边站着的卫平，愣了一下：“这位是？”

“卫平。”卫平拱了拱手：“陈留卫家。”

“卫家？”孙磊上下打量他：“卖布那个卫家？”

卫平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卫家，也卖粮，卖铁，还卖地。”

“哦哦，生意做得挺大啊。”孙磊转头，压低声音问杨玄：“大哥，他怎么在咱村里？该不会是想抢咱的地吧？”

“他送的地。”杨玄说。

“送……送地？！”孙磊眼睛瞪圆了：“他图啥？”

“图以后。”杨玄说。

孙磊没听懂，但他没多问。他拍拍马背，兴冲冲道：“大哥，我带了东西来！你猜猜是啥？”

“猜不着。”

“你看！”孙磊从马背上卸下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几卷新棉被，和一坛酒。

“你那些村民，我看衣裳都破得露肉了。”孙磊说：“棉被给他们盖，酒，给你暖身子。开服第一天就折腾一宿，你肯定没睡好。”

杨玄看着那包袱，没说话。

他想起上辈子，也是这个孙磊，大雪天给他扛来一箱泡面，说“玄哥你忙，顾不上吃饭，先垫垫”。

后来，也是这个孙磊，把他卖了。

三百万，半个公会。

杨玄垂下眼，指节在包袱皮上，慢慢收紧。

眼前这个人，还什么都不知道。他笑得那么亮，眼里没一丝防备——他还是十年前那个追着喊“就认你”的孙磊。

而杨玄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滚了两滚，又咽了回去。

“留着吧。”他说：“酒，今晚开。”

孙磊咧开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对了大哥，你猜我现在几级了？”孙磊拍着胸脯：“十二级！全服等级榜，我排第八十七！”

“八十七。”杨玄说。

“咋？嫌低？”孙磊急了：“你是没看见，我这可是单刷！没组队！一个人砍野狼砍到十二级，手都砍酸了！”

“手酸了，正好。”杨玄说：“村口那圈栅栏，有几根桩子松了，你去敲一敲。”

“……大哥，你是真不把我当外人。”

“自家兄弟。”杨玄说。

孙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这话我爱听！走，钉桩子去！”

卫平在旁边看着，忽然道：“你这位兄弟，倒是实诚。”

“嗯。”杨玄说：“实诚。”

他这话，说得很轻。

白天，天命村热闹起来。

赵大带着一家人，把村口的荒草除了；钱氏把灶支起来，煮了一锅稀饭；三户逃难人家，围着那口井，一桶一桶地提水，洗地。

刘铁在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了一天的铁——第一件东西，不是锄头，是一把短刀。

“给主公的。”他把短刀往杨玄面前一放：“俺没别的本事，就这双手。村在，刀在。”

杨玄把刀接过来。

刀很沉。刀刃没开，刀背却敲得极厚。

“好刀。”他说。

刘铁咧嘴，笑得像个孩子。

午后，日头偏西。

钱氏的稀饭，煮了一锅又一锅。赵大的儿子，七八岁，光着脚在村里疯跑，捡了根树枝当马骑，嘴里喊着“驾！驾！”

刘铁看着，忽然说：“主公，这村，有活气儿了。”

“嗯。”杨玄说：“有活气儿，才住得住人。”

“那……俺们这村，能住多少人？”

“先住下。”杨玄说：“住得下人，就住得下更多。”

“更多啥？”

“人，地，兵，马。”杨玄说：“粮，铁，还有——将来。”

傍晚，杨玄靠在村碑上，闭着眼。

一天一夜没睡，骨头缝里都是乏的。

消息提示又响了。

是孙磊。

“大哥，跟你说个事。”孙磊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不少：“我路上过来的时候，在驿站歇脚，听见一桌人在说话——说陈留出了个玄狐，开服第一天就激活了神级物品。”

“嗯。”

“他们说，这玄狐，要么是运气逆天，要么……”孙磊顿了顿：“就是知道得太多了。”

杨玄握着消息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他问。

“不认识。”孙磊说：“穿一身黑甲，说话带北边口音。我听着不像好人，就没敢多打听。”

杨玄没再问。

他放下消息，抬头看天。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暗下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令。

“来了。”他低声说：“比我记的，早了两个月。”

他记得，前世龙庭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他第三次抢下全服首杀之后——那已经是开服两个月的事了。

这一世，开服第一天，建村，他们就开始查了。

是他太快了。

快，是好事。快，也是靶子。

杨玄把铁令攥紧，又松开。

“孙磊。”他忽然说。

“啊？”

“你那个驿站，在哪个方向？”

“北边，出了陈留二十里。”孙磊挠头：“咋了？”

“没什么。”杨玄说：“记下了。”

他没有再说话。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点凉意。

他把短刀从怀里抽出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刃口。

还没开刃。

“快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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