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废土来客

废土的天光一如既往地灰蒙，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旧抹布，罩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青玄蹲在破庙门槛上，手里捏着半块干硬的饼，啃了两口便没了兴致，随手丢给脚边那只瘦老鼠。老鼠叼起来一溜烟蹿进墙缝里，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千百回。

“你倒是比我像活物。”青玄嘟囔了一句，正要缩回庙里补觉，忽然停住了。

他歪着头，朝废土边缘的方向望了一眼。灰雾深处，一道身影正缓步走来。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脚下踩着的不是废土，而是什么平整的官道。青玄眯起眼，打量了片刻，又缩回门槛上坐下，等着那人走近。

来者是个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清瘦，背着一柄用旧布缠住的长剑，风尘仆仆，衣衫上沾着灰土，却掩不住一双极亮的眼睛。他走到破庙前，站定，朝青玄拱了拱手，声音清朗：“晚辈游历至此，听闻废土之上有高人隐居，特来拜见。”

青玄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年轻人也不急，就那么站着，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刚抽条的青竹。

“高人？”青玄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找错地方了。这里只有一座破庙，一个穷神，和一只偷饼的老鼠。”

年轻人微微一愣，随即正色道：“晚辈打听过，前些时日有狼妖追猎凡人，被一位隐世高人出手退去。那凡人亲口说，高人就在废土深处，住在一座破庙里。”

青玄嘴角抽了抽，心说那帮凡人倒是个个长了嘴，传得倒快。他上下打量了年轻人一番，忽然问：“你叫什么？”

“晚辈姓沈，单名一个‘彻’字。”年轻人说着，又补了一句，“散修出身，无门无派。”

青玄“哦”了一声，又缩回门槛上，闭着眼，像要睡着了。沈彻也不催促，就那么站在庙前，一动不动。废土的风卷着灰沙掠过，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却不曾挪动半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青玄才睁开一只眼，见沈彻还在，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说了这里没有高人，你非要赖着不走，图什么？”

沈彻抬起头，目光灼灼：“晚辈想拜您为师。”

青玄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咳了两声：“拜师？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就敢拜师？”

“晚辈知道。”沈彻说着，忽然解下背上的长剑，双手捧着，递到青玄面前。剑身上的旧布被他一层层解开，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剑身。那剑刃早已卷了口，剑柄上缠着的皮革也磨得发亮，一看便知是件旧物，却保养得极为用心。

青玄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剑柄上那一道极浅的纹路时，忽然凝住了。那纹路像一片羽毛的轮廓，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青玄认得。那是旧神国时期，某位神祇麾下神侍的专属印记。

他伸手接过那柄剑，指尖缓缓拂过剑柄上的纹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剑，谁给你的？”

“家父。”沈彻的声音低了下去，“家父临终前交代，若有一日能寻到废土之上的一位神君，便以此剑为凭，求他收我为徒。”

青玄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柄剑看了很久。废土的风呜呜地吹，像在替什么人呜咽。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你父亲……叫什么？”

“沈青崖。”沈彻说完这个名字，又补了一句，“家父生前常说，他年轻时曾在万神殿做过一名神侍，随侍一位司掌人间烟火的神君。”

青玄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沈青崖。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千年前，万神殿崩塌前夕，他麾下确实有一名年轻神侍，性子跳脱，爱笑，总爱偷偷溜下界去给凡人帮些鸡毛蒜皮的小忙。后来神国崩塌，诸神陨落，他自顾不暇，再没听过那孩子的消息。

没想到，三千年后，那孩子的儿子站在了他面前。

青玄把剑还给沈彻，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爹……怎么死的？”

沈彻垂下眼：“三年前，灵气复苏初起，有一伙人闯进我家，逼问一件旧物。家父不肯交，被他们打伤。后来伤势太重，没撑过那个冬天。”

青玄没再问。他看得出来，沈彻说这话时，攥着剑柄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节泛白。他顿了顿，忽然问：“那些人，找的是什么？”

“一块碎片。”沈彻说，“他们说是什么神格碎片，家父藏了多年，一直不肯交出来。”

青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懒散，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沈彻招了招手：“进来吧。”

沈彻一愣，随即眼中亮起光来，快步跟上青玄进了破庙。庙里昏暗，塌了半边的泥塑神像歪在角落里，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青玄走到神像前，蹲下身，从底座下摸出那块用破布裹着的神格碎片，在沈彻面前晃了晃。

“你爹藏的，是这个吧？”

沈彻盯着那块碎片，眼睛微微睁大，半晌没说话。青玄把碎片收好，又瞥了他一眼：“怎么，认出来了？”

“家父临终前画过一张图，画的就是这块碎片的模样。”沈彻声音有些哑，“他说，这碎片是当年万神殿崩塌时，他从一位陨落神祇手中接过来的。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让我务必守好。”

青玄没说话，只是看着沈彻，看了很久。废土的光从破庙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年轻人脸上，映出他眼底那一点微光。那光很亮，像一颗刚点燃的火种。

“行吧。”青玄忽然开口，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认真，“从今天起，你便跟着我。名字嘛……‘彻’字太硬，我给你改个名，叫‘小尘’。”

沈彻——不，小尘——微微一怔：“小尘？”

“尘埃的尘。”青玄说着，已经走到庙门口，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你爹当年是我麾下的神侍，算起来，你也算旧神国遗脉。既然你爹把你托付给我，我便教你些东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脾气不好，爱骂人，你要是受不了，随时可以走。”

小尘站在原地，看着青玄的背影，忽然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弟子沈彻，拜见师父。”

青玄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听起来像是快睡着了。但小尘看见，他背对着自己时，肩膀微微松了松，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青玄便开始教小尘修行之法。说是修行，其实教的却是最基础的香火聚拢之术。小尘天赋极高，一学便会，但性子倔，遇到不懂的地方非要刨根问底。青玄教了三遍，他还要问第四遍，气得青玄直翻白眼。

“你这资质，搁当年万神殿，连看门的都不够格。”青玄坐在门槛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一脸嫌弃，“你爹当年可比你机灵多了，教一遍就会，哪像你，榆木疙瘩。”

小尘也不恼，只是埋头继续练，练到日头偏西，练到废土的天光暗下去，练到青玄打着哈欠说“行了行了，再练下去天都黑了”，他才收手。

青玄看着他那副倔样，嘴上骂着，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小尘练剑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千年前，那个同样倔强的年轻神侍，也是这般在废土上练剑，练到天光暗尽，练到满身尘土。

“倒是像他爹。”青玄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夜里，废土的风凉了下来。小尘睡在庙里角落，裹着一件旧袍子，呼吸平稳。青玄坐在神像前，手里捏着那块神格碎片，指尖摩挲着表面的纹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沈，你儿子我收下了。你放心。”

碎片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声回应。青玄笑了笑，把碎片收进怀里，靠着神像，闭上眼。

废土的天光依旧灰蒙，但破庙里，似乎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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