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万亿香火

废土深处，没有日升月落，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青玄踩着碎砖砾往破庙后头走，步子懒散，像刚睡醒的猫。三千年了，这片废土上连风都是旧的，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儿。他打了个哈欠，随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缺了角的瓦片，在手里掂了掂，往地上一按。

瓦片落地，没有碎。

地面却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灰扑扑的土石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青玄顺着石阶往下走，嘴里嘟囔：“藏了三千年，也该拿出来晒晒了……虽然晒不着。”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烂了一半，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写着三个字：青玄司。

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像老骨头在抱怨。门后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不大，约莫一间庙堂的规模。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刻着细小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记账本，一笔一划都是香火愿力的痕迹。

空间正中央，悬浮着一团光。

那光不大，拳头大小，却亮得惊人。光团内部翻涌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丝线，每一根丝线都连接着人间某个角落——某户人家的灶台、某个村口的土地庙、某位老妇人床头供着的一碗清水。丝线微微颤动，像活物一样呼吸。

青玄走到光团前，蹲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

光团“嗡”地一颤，无数金色丝线同时亮起，整个空间瞬间被金光填满。那些丝线汇成洪流，在光团周围盘旋缠绕，凝聚成一座微型神国的轮廓——有山有水，有村落有城池，甚至能看到几缕炊烟在虚空中升起。

青玄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嘴角动了动：“……还行。”

他伸手往光团里一捞，捞出一把金灿灿的香火愿力，在手里掂了掂。那分量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整条人间烟火。

万亿香火。

这是他在废土上蹲了三千年，一点一点从人间收拢来的。当年诸神黄昏，万神殿崩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神们只顾着逃命，谁也没心思去管人间散落的香火。青玄不一样，他太闲了，闲到每天蹲在破庙门口数星星，数着数着就发现，人间那些零零碎碎的愿力，没人收。

于是他开始收。

一开始只是顺手，后来成了习惯。再后来，他发现自己收着收着，神格竟然开始缓慢地“长大”——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涨，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春草破土，悄无声息。

他管这叫“攒钱”。

“攒了三千年的钱，”青玄把香火愿力放回光团里，拍了拍手，“够盖一座新庙了。”

他正打算把光团重新藏好，忽然眉心一动。

——废土边缘，有人来了。

青玄的眉头皱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三千年没在废土上见过活物，这一下子来了一拨人，还带着灵气波动，明显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

他闭上眼，神念向外探去。

废土边缘，灰蒙蒙的天幕下，三道身影正贴着地面疾掠。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人，腰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刻着“玄天”二字。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服饰相同，都是玄天宗的弟子。

“师叔，这里真的有神格碎片？”年轻男子压低声音问，眼里带着几分兴奋，“宗门典籍记载，当年诸神黄昏，万神殿崩塌，无数神格碎片散落人间。可这废土荒芜了三千年，灵气枯竭，怎么可能还有——”

“闭嘴。”青袍中年人冷冷打断他，“宗门推演天机，说废土深处有神格碎片现世，不会错。况且，你们没听说吗？废土上还有一个活着的旧神。”

年轻男子一愣：“旧神？那种东西……不是早就死绝了吗？”

“据说是个杂神，司掌什么鸡毛蒜皮的玩意儿，神格低微，反而在黄昏里活了下来。”青袍中年人嗤笑一声，“三千年了，就算活着，怕也虚弱得跟个凡人差不多。神格碎片若真在他手里，那便是我们的机缘。”

年轻女子皱了皱眉：“师叔，可那毕竟是神……万一他还有余力……”

“余力？”青袍中年人笑声更大了，“一个连庙都塌了的杂神，能有什么余力？他要是真有本事，早就重建神国了，何必在这废土上蹲三千年？放心，等见了面，师叔自有办法让他乖乖交出神格碎片。”

青玄蹲在破庙门口，听完这番话，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哈欠。

“……行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顺手从供台上拿起那三炷半截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他吹了吹，塞进袖子里。

“三千年没动过手了，”他自言自语，“也不知道这身老骨头还灵不灵。”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庙顶漏着洞，墙皮掉了一半，供台上的香炉缺了个角，怎么看都是一副穷酸相。

青玄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咬破指尖，歪歪扭扭画了一道符。符画完，他往庙门上一贴，纸符金光一闪，没入门板。

“看家。”

他转身，踏出破庙，往废土边缘走去。

灰蒙蒙的天幕下，三道身影正朝破庙方向疾掠。青玄站在一块半塌的石碑上，看着他们越来越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三千年前，他是万神殿最末位的杂神，连排位都没有。三千年后，他蹲在废土上，居然还有人惦记着他手里的东西。

“这年头，”他低声说，“连神都有人来抢。”

话音未落，那三道身影已经停在他面前。青袍中年人打量着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眼前的“旧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屎，活像个刚从地里刨完红薯的老农。

“你就是青玄？”中年人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废土上最后一个活着的旧神？”

青玄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是我。你们谁啊？”

“玄天宗，外门执事，赵坤。”中年人拱手，皮笑肉不笑，“久仰神名。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

“什么事？”

“听说神君手里，有一枚神格碎片。”赵坤压低声音，“我玄天宗愿以重宝相换，不知神君可否割爱？”

青玄歪着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神格碎片？”他指了指废土深处，“有啊，埋在后院呢。你想要？”

赵坤眼睛一亮：“神君愿意割爱？”

“愿意啊。”青玄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那三炷半截香，在手里晃了晃，“不过我这人有个规矩——想要我的东西，得先烧三炷香，磕三个头，叫声‘青玄老爷在上’，我就给你。”

赵坤脸色一僵。

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忍不住了，怒道：“放肆！一个落魄的杂神，也敢让我们磕头——”

“哦，那算了。”

青玄转身就走，步子懒散，像遛弯的老头。赵坤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一咬牙：“神君留步！”

青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赵坤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笑意：“神君说笑了……我等远道而来，诚心求取，神君何必为难？”

“我没为难你啊。”青玄一脸无辜，“烧香磕头，很过分吗？你们玄天宗拜祖师爷的时候，不也得烧香磕头？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不行了？”

赵坤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青玄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神君既然不肯给，那赵某只好自己取了。”

话音未落，他腰间短剑出鞘，寒光一闪，剑气如虹，直取青玄咽喉。

青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剑气破空而至，却在距离他眉心三寸的地方，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轰然碎裂。赵坤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青玄抬起手，屈指一弹。

“啪。”

一声轻响，赵坤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百步外的碎石堆里，短剑脱手，插在泥里，嗡嗡作响。

两个年轻弟子愣在原地，脸色煞白。

青玄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看指尖，叹了口气：“三千年没动手，力道没控制好，弹重了。”

他抬头，看向那两个年轻弟子，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回去告诉你们宗主，想要神格碎片，可以。让他亲自来，烧三炷香，磕三个头，叫声‘青玄老爷在上’——我考虑考虑。”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了。

青玄目送他们消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远处碎砖堆里昏迷不醒的赵坤，摇了摇头。

“这年头，抢东西都不带脑子。”

他转身，往破庙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灰蒙蒙的天幕上，隐约有几道流光划过——那是修真界各方势力的探子，正在远远地观察他。

青玄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看吧，看吧，”他低声说，“等你们看够了，我就把神国修起来，让你们好好看看——什么叫万亿香火。”

他转身，消失在废土深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