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废土上的最后一个神

神历三万年，天道崩塌的那一夜，青玄正在自己的神国里打盹。

说是神国，其实不过是一座破败的小庙，供台上摆着三炷半截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庙顶漏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闹”，然后继续睡。

就是这一觉，让他躲过了诸神黄昏。

等他再醒来时，天是灰的，地是裂的，万神殿塌成了碎石堆，神国沦为废土。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动辄引动天雷地火的大神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化作漫天光尘，消散在灵气枯竭的天地间。

青玄蹲在破庙门槛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废土，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行吧。”

他司掌的是“鸡毛蒜皮”——人间琐事，柴米油盐，邻里纠纷，夫妻拌嘴，丢鸡找狗，下雨收衣。这种神格在万神殿里连排位都没有，属于“有也行，没有更好”的添头。可偏偏就是这个添头神格，让他没被天道崩塌的余波碾碎。因为他太弱了，弱到连天道都懒得针对他。

青玄在废土上守了三千年。

三千年里，他干了很多事。比如把破庙漏雨的洞补上——用一块捡来的瓦片；比如在庙前开了一片地——种了些不知名的杂草；比如把散落在废土各处的香火愿力一点点收拢起来——那些愿力来自人间，来自那些还在供奉“杂神”的百姓，来自灶台边的一缕青烟、村口土地庙前的一碗清水、老妇人床头的一句念叨。

愿力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

三千年，足够一条细流汇成江海。

青玄把那些愿力封在破庙地底，用自己那点微末的神力一层层裹住，像腌咸菜一样封得严严实实。他也不知道这些愿力攒起来能干什么，但总觉得，万一哪天用得着呢。

这一“万一”，就等了整整三千年。

灵气复苏的那天，青玄正在庙里打坐。说是打坐，其实是在发呆。忽然，他感觉屁股底下那块破蒲团震了一下，紧接着，整片废土都开始颤抖。

他睁开眼，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淡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光柱周围，灵气如潮水般涌出，所过之处，灰败的土地上竟然冒出了嫩绿的草芽。

青玄眯着眼看了半晌，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了。”

灵气复苏，意味着修真界重新有了活水。那些在诸神黄昏中苟活下来的修士、妖族、精怪，都会循着灵气涌来的方向聚集。而废土，这片被遗弃了三千年的大地，恰恰是灵气最浓的地方。

青玄没动。他依旧坐在破庙里，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废土上就热闹了起来。

第一批来的是两个小宗门的人，一男一女，穿着灰扑扑的道袍，背着剑匣，满脸风尘。他们循着灵气光柱找到破庙附近，发现地底有一块神格碎片，正散发着柔和的光。

“师兄，这地方居然还有神格碎片！”那女子蹲在地上，用手指拨开浮土，露出一角莹白的碎片，“看品相，至少是上位神的残骸。”

“别动。”男子按住她的肩膀，警惕地扫视四周，“诸神黄昏都过去三千年了，能残留到现在的东西，多半有主。”

女子嗤笑一声：“有主？这破地方连个活人都没有，哪来的主？你看那庙，塌得都快成土堆了，里头怕是连老鼠都饿死了。”

她说着，伸手去抠那块碎片。

然后她就飞了出去。

青玄从庙里走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揉了揉眼睛。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看着被自己随手一挥拍进土里的女子，又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男子，懒洋洋地问：“你们谁啊？”

男子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后退两步：“你……你是何人？”

“我？”青玄想了想，“我是这庙的主人。”

“庙的主人？”男子上下打量他，见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衣着破烂，形容邋遢，怎么看都像个流民，“你是住在这儿的散修？”

“不是。”

“那你是……”

“我是神。”青玄说。

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神？诸神黄昏都过去三千年了，哪来的神？你要是神，我还是天帝呢。”

青玄没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是天帝。那你们来我的庙前挖东西，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这才注意到，青玄虽然看着邋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深夜里点着的一盏灯。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不该笑出声。

“这位……前辈，”男子改了称呼，语气客气了不少，“我们是天衡宗的外门弟子，奉师命来废土搜寻灵脉和神格碎片。不知前辈在此清修，多有打扰，还望恕罪。”

“天衡宗？”青玄歪了歪头，“没听过。”

“是东荒新崛起的宗门，宗主是金丹真人。”男子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傲气，“前辈若是不嫌弃，可随我们回宗门一叙，想来宗主定会以礼相待。”

青玄摆了摆手：“不去，我这儿还有菜没浇呢。”

他说着，转身往庙后走，像是真要去浇菜。男子看着他背影，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他扶起被拍进土里的师妹，两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青玄走到庙后，蹲在那片杂草丛生的“菜地”前，伸手拔掉一根草，扔到一边。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正在缓缓散开，露出久违的蓝色。

“三千年了……”他低声说，“也该动一动了。”

第二天，废土上来了第二拨人。

这次是魔宗的人，穿着黑底金纹的长袍，领头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弟子。他们比天衡宗的人直接得多，一上来就直奔破庙，领头的中年男人抬脚就踹庙门。

“砰”的一声，庙门没开，中年男人的脚却差点崴了。

他低头一看，门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层薄薄的光膜，看着像水，却硬得跟铁一样。他脸色一沉，抬手就是一道黑芒砸过去，光膜纹丝不动。

“有点门道。”中年男人冷笑，“看来这庙里确实藏着好东西。”

他正要再出手，庙门却自己开了。青玄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水。他看着门外一群人，眨了眨眼：“你们是来上香的？”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穿得比乞丐还破，不由嗤笑：“上香？就你这破庙，也配让人上香？识相的赶紧滚开，把地底的东西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

青玄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水，叹了口气：“我这儿三千年没人上香了，好不容易来几个活人，一个个都想着挖我的地基。你们说，这世道是不是变了？”

中年男人不耐烦了，抬手就是一掌拍过来。掌风裹着黑雾，带着刺骨的寒意，显然没留余力。青玄侧身让开，掌风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把身后的土墙砸出一个大洞。

“哟，还挺凶。”青玄把碗放到一边，活动了一下脖子，“三千年没动过手了，也不知道还利不利索。”

中年男人见他躲开，眼神一凝：“有点身手。不过，就凭你这点本事，也配挡我？”

他说着，又是一掌拍出，这次比刚才更狠，黑雾凝成一只狰狞的鬼头，张着血盆大口朝青玄咬来。青玄抬手，随手一拨，那鬼头就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消散。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青玄又抬手，隔空一按。中年男人只觉一股沛然巨力压下来，整个人像被一座山砸中，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他身后的弟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齐刷刷跪了一排。

青玄看着跪了一地的魔宗弟子，挠了挠头：“我说，你们这跪得也太快了吧？我还没用力呢。”

中年男人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连头都抬不起来。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邋遢的破庙主人，根本不是他惹得起的角色。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青玄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是这庙的主人，司掌鸡毛蒜皮的那种。你们要是想上香，我欢迎；要是想挖地基，那就不行了。我这庙虽然破，但好歹也是我的神国，挖塌了，我睡哪儿？”

中年男人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神国？这破庙居然是个神国？一个神国的主人，穿得比乞丐还破，住在连屋顶都漏的庙里，说出去谁信？

可偏偏，那股压在他身上的力量是实打实的，没有半点虚假。

青玄打了个哈欠，收回手。魔宗弟子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青玄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火气真大。”

他转身回庙里，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他喝得很认真。

“香火攒够了。”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庙门外的废土上，“也该让这破神国重新亮起来了。”

他话音刚落，地底深处，那团被封存了三千年的金色光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

废土上空，云层缓缓散开，一缕阳光落下来，正好照在破庙的屋顶上。那块补了三千年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活了过来。

远处，又有人影朝这边走来。这一次，来的不是小宗门，也不是魔宗，而是一支穿着银白战甲的队伍，领头的人腰间挂着一枚令牌，上面刻着两个字——

“仙盟”。

青玄眯着眼看了看，然后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庙里，把门关上了。

“今天不见客。”他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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