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砖窑回到河岸主路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把整片河滩晒得暖融融的。那些在晨雾里显得灰扑扑的芦苇和蒲草,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干爽的亮黄色,风穿过叶丛的时候不再带着那股潮湿的腥味,只剩干枯植物特有的沙沙声响。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路边一处地势略高的集镇歇了脚。
集镇不大,十来户人家沿着一条南北向的土路铺开,路边有几间铺面——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茶馆,门口摆着几张矮桌,桌边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正端着粗瓷碗喝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茶馆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褪了色的蓝布棉袄,看见有人走近了,隔着半条街就喊了一声:"歇脚啊?进来坐,有热茶。"
黄天赐和林秀儿在茶馆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各要了一碗热茶。茶水是粗老叶子泡的,颜色深褐,喝起来带着一股微微的苦味,但顺着喉咙滑下去之后,满身的凉气被驱散了不少。黄天赐端着碗喝了两口,把碗放在桌上,目光扫过桌边那几个喝茶的老人。
坐在最靠里的是一个瘦高的老头,穿一件灰布旧大衣,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沿的缺口被他转到了外侧,凑着完好的一侧慢慢喝着。他旁边坐着一个矮胖的,正在剥一把炒花生,花生壳扔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最外面坐的是个面善的老妇人,面前放着一只没点火的旱烟袋,正在慢悠悠地用拇指捻着烟丝。
矮胖的那位剥了几颗花生之后,抬眼打量了一下黄天赐肩上的文王鼓,开口说了一句:"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吧?这几天北边不太平啊,好几处都有人闹腾。"
黄天赐把茶碗放下:"您说的是哪几处?"
"柳河村、三道沟那边——接神那几天出了不少事,还有人半夜在镇子中央的路面上拉红绳白布,说是冲煞。后来又有人说是一老一少两个外乡人把那事平了。"矮胖老头说着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前两天又有消息说黑河渡口那边也有人折腾,河边好几棵树上被刻了印子,不知道又是哪路人在布东西。"
林秀儿端着茶碗,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她的目光在那几个老人脸上扫了一圈。
面善的老妇人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慢悠悠的笃定:"这几年外头来的'先生'越来越多了。俺活了大半辈子,早些年哪有这么多请仙看事的?村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自己烧点艾草熏熏就好了。现在是个人就敢立堂口、就敢说自己是仙家传人。有的人连黄家神调怎么唱都不知道,也敢挂黄家的牌子。"
她说着把烟袋在桌沿上磕了磕,像是要把积了许久的烟灰磕干净,然后补了一句:"俺们这片地界,早些年黄家还在的时候,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那时候有陈三爷在,他一个人守着碱沟甸子,方圆几十里地,谁家出了什么怪事都知道该去找谁。三爷虽然不常出手,但只要他往那儿一站,那些东西就不敢乱动。"
"后来呢?"
"后来三爷老了,人也少了。黄家那边传人越来越少,有些人走了,有些人没撑住,反正到最后就剩三爷一个人撑着。"老妇人说到这里,看了看黄天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是三爷那边的人?"
黄天赐点了点头:"他收了我当徒弟。"
老妇人没有多问,像是这个答案她早就猜到了,只是确认一下。她又把烟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接着说:"三爷走了之后,这两年冒出来的'黄家传人'比前十年加起来都多。有的人在镇上支个棚子就开张,有的人在村里租间空房就挂牌。俺们老百姓分不清真假,只能谁说得像就信谁。可那些假的一来,先是收费,然后是立堂口,最后是让人'顶仙'——顶完仙回来的人,没几个好的。"
"顶仙"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黄天赐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他放下碗,问了一句:"您见过被顶仙之后的人?"
老妇人又看了看他,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见过。俺们村前年就有一个闺女,十八九岁,好好的一个大姑娘,被她爹娘带去一个外地来的先生那里看事。那先生说她是'仙家看中的苗子',非得出马不可。折腾了几回之后,那闺女就变了——晚上不睡觉,白天发呆,有时候说话声音都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半年之后那闺女就没了,说是'自己跳的井',可村里人都知道,她那阵子根本就不像她自己了。"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剥花生的那个矮胖老头把手里的花生壳拢了拢,低声接了一句:"俺也听说过。邻村有一户,家里的老人被'请仙'之后,三天两头说胡话,后来连饭都不肯吃了。家里人请了好几个先生来看,都说'这是仙家在调养,过了这阵子就好了',结果老人到最后也没好过来。"
瘦高的老头始终没有说话,但一直在听着。他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茶,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俺觉得这事不光是骗钱那么简单。你们想想,这几年冒出来的这些假堂口、假先生,他们背后都差不多——都用黄家的名头,都教人立堂顶仙,都收费。可他们收了钱之后干什么?俺听说有些人收了钱不是自己花的,是上交给别人的。像是……有人专门在背后收这些钱。"
这句话让黄天赐的目光动了一下。他偏头看向那个瘦高老头:"您知道是交给谁吗?"
瘦高老头摇了摇头:"不知道。俺也是听一个在镇上做小买卖的亲戚说的。他说有一回他在一个假堂口门口等人,无意中看见那个主事的从屋里出来之后把一沓钱塞给了一个穿黑褂子的男人,那男人接过钱连数都没数就走了。"
"穿黑褂子。"
林秀儿放下茶碗,跟黄天赐对视了一眼。这个描述跟中年男人口中那个带他去河边布东西的人一模一样——瘦高个、黑衣裳、给东西就走、不留姓名。
黄天赐又向那几个老人打听了一些情况。矮胖老头说,这两年方圆百里之内至少冒出过七八家打着黄家名号的堂口,有的开在镇子上,有的藏在村里,有的借了废弃的庙宇和空房,有的甚至在路边搭个棚子就敢开张。这些堂口大多存在的时间不长,短的十天半月,长的也撑不过一年就会搬走,但他们离开之后,所在的村子或镇子往往会留下一堆烂摊子——有人被掏空了家底,有人被弄垮了身体,有人被拴上了所谓的"仙债",一辈子都脱不了身。
面善的老妇人最后说了一句话,语调跟之前一样平平淡淡的,但那句话的份量却格外沉:"俺活到这个岁数,见过的东西不算少了。鬼怪害人,至少还有个怕头;人借着仙家的名头害人,那就什么都挡不住了。"
黄天赐把钱放在桌上,站起来道了谢。茶馆老板又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包子,说"路上吃",他推让了一下没推掉,只好收下了。他走出茶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一些,热茶的暖意还在胃里存着,但方才那几个老人说的话像是灌进了一盏凉水,让他的思绪比之前更清醒也更沉。
林秀儿走出集镇之后才开口说话:"那个瘦高老头说的事,跟我们之前在河边遇到的那三个人的情况能对上。他们收了钱往上报,钱最后去了穿黑褂子的人手里。穿黑褂子的人又给他们提供材料——香灰、毛发、骨片、干树枝——让他们去布点。他们做的每件事,都是在帮那个穿黑褂子的人铺路。"
"而且那些点的位置不是随机的。"黄天赐说,"破庙、砖窑、黑河渡口,还有柳河村和三道沟的几户人家,都在一条线上,从北往南延伸,终点我们还没走到。"
他把那两个热包子掰了一个递给林秀儿,两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走了一段路之后,路边出现几个扛着锄头往回走的农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壮年,一边走一边低声聊着什么。黄天赐放慢脚步,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那地方这两天又不对劲了,昨天晚上有人看见成片的绿光,跟几年前一样。"
另一个人接话:"俺们村好几年前就有人在那附近失踪过,后来就不让人靠近了。可这几年还是有人不信邪,进去了就出不来。"
"出不来的那些人,后来找着了吗?"
"有些找着了,但找着的时候人已经不对了。跟丢了魂似的,问啥都不知道,过几天就彻底不说话了。"
黄天赐放慢了脚步,等那几个农人走过去了,才转身问了旁边蹲在路边摘菜的一个老人一句:"他们说的那片地方,是什么地方?"
那老人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文王鼓,说:"你们是外地来的?那边是乱坟岗,老早以前就有的。传了好几代人了,说是埋了不少流民和横死鬼,年头久了怨气重。往年到了秋天也会有人看见鬼火,但都没什么大事。从今年入秋开始就不一样了,那片地方一到夜里就冒绿光,成片成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跟头。前几天还有人跟我说,他白天路过那片地的外围,听见地底下有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土层底下撞来撞去。"
"那边现在还有人进去吗?"
"谁敢啊。"老人把手里的菜叶子放在一旁的篮子里,声音低了一些,"早几年还有人胆子大,想着进去捡点东西。现在别说晚上了,大白天都没人往那边去。上个月有两个外乡来的年轻人不信邪,结伴进去转了一圈,出来之后一个疯了,一个再也不说话了。村里人说那地方以前埋过人,后来又被什么东西占住了,已经不是单纯的乱坟岗了。"
黄天赐道了谢,继续往前走。他走了几十步之后回头看了一下,那个老人还在原地摘菜,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唠了几句家常,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
但他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牢了。乱坟岗,绿光,地底下的撞击声,进去之后人就不对。他最近处理过的那些事情——破庙、砖窑、老井、干沟、河底陶片,每一处的线索好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而那片乱坟岗就在这个方向偏南的位置上。如果那些布点是在"铺路",那这条路铺了这么久,终点可能就是乱坟岗。
"如果那个地方真的是埋了历代流民和横死鬼的老坟地,"林秀儿在他旁边说,"那底下的怨气积累时间恐怕很长。那些人在周围放的香灰、毛发、干树枝,是不是在往那个方向引?"
"有可能。"黄天赐说,"那些布点的位置不像是随便选的。破庙在乱坟岗西北方向,砖窑在正西,黑河渡口在偏北的位置上,像是一个逐渐收窄的漏斗,所有的东西都在往乱坟岗的方向聚拢。"
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张画着弧线的黄纸又看了一遍。纸面上的线条从左侧开始,经过一个大弯后收束于右侧偏下的位置——如果按地理方位来对应,那个收束点正好落在乱坟岗的区域。
他把纸折好放回兜里,转头朝南边望了一眼。日头已经彻底偏西了,天边泛着一层橘红色的霞光,把那片未知的乱坟岗方向笼罩在一种暗沉而模糊的光影里。看不见具体的轮廓,但他知道那片地方就在前方不远处。
"明天去那边看看。"他说,"白天先探一圈外围,晚上再决定下一步。"
林秀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在路边找了一处背风的干草垛旁边坐下来,把剩下的那个包子分了吃了,各自靠着草垛歇了一会儿。
天色越来越暗,西边的霞光正在一分一分地收窄,像是有人在用肉眼看不见的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天与地之间的缝隙。远处那片乱坟岗的方向逐渐沉入了暗色之中,偶尔有一两粒极小的绿光在那边亮一下,又迅速熄灭,像是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黄天赐靠着干草垛,望着那片方向,没有合眼。他的手搭在文王鼓的鼓沿上,指腹感受着铜环边缘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印记的轮廓,像在摸一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老路。
(第5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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