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黄天赐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林秀儿已经坐在矮坎对面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咬着,正望着远处的天边发愣。晨光从东边的天际线漫过来,把整片杂树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听见黄天赐起身的动静,转过头来,把那根草茎从嘴里拿下来,说了一句:"我昨晚想了一下,那座破庙里发现的符纸背面写着'已布三处'——如果他们已经布了三处,那应该不止一座庙。"
黄天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文王鼓重新挎好:"你的意思是,这伙人在别的地方也设了类似的窝点?"
"嗯。而且他们逃跑的时候不算太慌,那个中年男人虽然脸色不好看,但他走的时候把供桌上那些东西收拢得很快,像是早就有过撤走的经验。这种人不会只开一个点。"林秀儿也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草屑和泥土,"我昨天从镇上过来的时候,听说更南边的榆树屯附近也有人在传'请仙'的事。不知道跟这伙人有没有关系。"
黄天赐想了想,说:"那就先去榆树屯看看。"
两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昨天来时的路往回走了大约两里地,然后拐上了一条岔道,朝更南边的方向走去。岔道比主路窄得多,两侧长满了干枯的野蔷薇和酸枣丛,枝条上挂着一颗颗干瘪的野果,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响。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丘,土丘之间散落着几间屋顶覆着厚厚茅草的土房。土房门口挂着一些红布条和黄纸,有些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耷拉着垂下,像是挂了一阵子没人打理了。
两人在土丘外面的洼地里停下来,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那几间土房看起来像是旧时的山神庙或者土地庙改造的,院子不大,院墙用碎石块垒成,墙头长着一排干枯的蒿草。院门敞着,门框两侧各挂着一串旧铜钱,铜钱用红绳串着,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黄天赐在洼地里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干粮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打量着那几间土房的布局。院门正对着一条土路,土路一直延伸到更南边的方向,路的尽头在视线范围之内被一片小树林挡住了。土房的门窗都关着,但窗户纸破了好几处,透过破洞能看到屋里有光线透出来,不像是蜡烛的光,更像是炭火或者油灯那种稳定而偏暖的光。
林秀儿凑过来低声说:"门口挂铜钱,这是请仙时的'引路钱',意思是让仙家顺着铜钱的声音找到坛口。但真正的黄家引路钱用的不是普通铜钱,要经过特定的处理才能用。外面这些铜钱我远远看着锈色不对,像是新钱做旧弄出来的。"
"能不能靠近看?"
"能。但得绕到后面去,正面太显眼。"
两人沿着洼地的边缘绕了一圈,从土房后侧的土坡摸到了后墙根底下。后墙有一扇小窗,窗格上糊着旧报纸,报纸的边缘卷着,露出了一条缝隙。黄天赐凑到那道缝隙前,侧着脸往里看去。
屋里的景象让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堂屋不大,摆着一张旧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块牌位,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了大半,灰白色的香灰堆在炉口,堆成了一个小小的锥形。牌位的样式跟他昨晚在那座破庙里看到的那块假牌位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用旧木头凑合的,背面平整,没有凹槽。桌面上还摆着一只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的颜色微微泛黄,像是泡过什么东西。
围着桌子坐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正低头在一本旧册子上写字;他旁边坐着的是一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妇人,那孩子睡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呼吸看着很浅;第三个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佝偻着腰坐在一把矮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桌面上的那碗黄水,像是已经盯了很久了。
那个瘦高男人写了一会儿,把笔放下,抬头对那个年轻妇人说了句什么。因为隔着墙和旧报纸,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仙家验过了……喝三天……就好了。"
年轻妇人点了点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没有说什么。老太太在旁边开口道:"俺家孙女喝了三天的水,还是没见好,脸色比之前还白了些。你看看是不是哪里不对?"
瘦高男人放下笔,端起那碗黄水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说:"这是正常的。仙家在调她的根气,头几天看起来会弱一些,过了这一关就好了。你继续让她喝,喝到第七天再来我看。"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黄天赐收回视线,从窗缝边退开,蹲在后墙根底下,把自己刚才看到的跟林秀儿小声说了。林秀儿听了之后低声说:"那碗黄水我爷爷以前跟我提过,说是有的人会拿一种草药泡水冒充'灵水'给人喝,喝了之后人会犯困发软,小孩子更容易被影响,看着像是'仙家在调理',其实是药性的作用。"
"那孩子脸色发白,呼吸浅,不像是调理的样子。"
"确实不是。"林秀儿的语气比方才沉了一些,"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情况,喝了那种水之后,人的阳气会慢慢往下走。尤其是小孩子,根基浅,一两碗下去就扛不住了。"
两人没有立刻动手。他们在后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等到屋里的三人陆续走出来——那个老太太先走的,佝偻着腰一步一步慢慢地沿着土路朝南走了;然后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也出来了,朝东边去了;最后那个瘦高男人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土路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去关上了院门。
等那年轻妇人走远之后,黄天赐和林秀儿从后墙绕出来,跟上了那个抱孩子的年轻妇人。他们没有靠太近,隔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沿着土路走了一段。那妇人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脚步有些虚浮,走一阵会停下来歇几息再继续走。怀里那孩子始终没有动,包在一条旧棉被里,只露出一小截额头,颜色白得有些不太正常。
黄天赐加快了几步,走到那妇人身后不远处,喊了一声:"大嫂。"
那妇人一惊,猛地转过身来,抱着孩子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看清是一个背着布包的年轻人,神色才稍微松弛了一些,但还是带着警觉。
"你们是……?"
黄天赐没有直接回答,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这几天是不是不太好?"
年轻妇人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跟陌生人说这些事。黄天赐又说:"刚才那个庙里的水,你给她喝了几天了?"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什么,年轻妇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抖:"三天了……俺家小丫前阵子受了风寒,烧了几天,退烧之后一直没精神,老想睡觉。村里人让俺去请仙家看看,俺就去了那边……那人说俺娃撞了东西,要喝仙水才能好。俺给她喝了三天,可她一天比一天能睡,昨晚上连奶都不肯吃了……"
黄天赐蹲下来,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那孩子露在棉被外面的额头——温度偏低,指尖能感觉到底下皮肤干涩发硬,像是缺了很多水。他又翻了一下孩子的眼皮,瞳孔的反应有些迟滞,像是半睡半醒之间的那种迟钝。
"这水别再喝了。"他站起来说,"你家里有艾草没有?回去烧一锅艾草水,把艾草水晾温了给孩子擦一擦手脚,擦完了把她弄醒让她喝点米汤,别让她一直睡。"
年轻妇人听了这话,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连连点头,又问了一句:"你是……那个黄师傅?"
"嗯。"
"俺听人说过你。"她的声音忽然踏实了一些,"那俺……俺不喝那个水了,俺回家给小丫擦艾草。"
她抱着孩子匆匆走了。黄天赐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拐弯的地方,然后对林秀儿说:"那人给孩子喝的黄水确实有问题。孩子本身就是风寒之后体虚,再喝了那种东西,阳气往下走,越睡越沉,再喝两天可能就醒不了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直接进去揭穿他?"
"不急。"黄天赐说,"先看看他在那个庙里放了什么东西。我猜除了那碗黄水,他应该还有别的布置。"
两人再次回到那几间土房附近。这次他们没有靠近前院,而是从侧面绕到了那间主屋的后墙根底下。后墙上有一处破损的墙洞,洞口不大,用一块旧木板挡着,木板边缘的泥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黄天赐轻轻挪开那块木板,探头朝屋里看去。
屋里比刚才暗了一些,那碗黄水还摆在桌面上,香炉里的三根香已经烧到底了,香灰在炉口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尖山。桌角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没有盖严,露出一角叠好的黄布和几捆干草。他把木板又往旁边推了一点,侧身挤进了墙洞,落在屋内的泥地面上。
林秀儿在外面望风,他独自走进堂屋,在那张旧八仙桌前站定。他先看了看桌上那碗黄水——水的颜色比刚才在外面透过窗缝看的时候更深了一些,像是放久了之后沉淀物在碗底析出来了。他用指腹碰了一下碗沿的触感,表面微凉,底部的沉淀物带着一种粘稠的质地。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草药苦味,跟他在那间破庙里捡到的白色香灰的味道基本一致,都是那种草药烧过之后留下的气味。
他放下碗,转身去看那只旧木箱。箱子不大,大约两尺见方,木质粗糙,箱盖内侧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红色线条。他凑近了看那道线条,不是符文的笔法,更像是一种轨迹的描画——从纸面左下角开始,向右上方弯曲,再到右下方收尾,像是一条被压缩到平面上的路线图。
他把那张黄纸从箱盖内侧揭下来折好放进兜里,然后又翻了翻木箱里剩下的几样东西。黄布一共有三块,颜色各不相同——一块浅黄、一块灰白、一块深褐。干草捆成一小扎一小扎的,用红绳扎着结,每一扎的结法不太一样,有的打成单结,有的打成双结,打双结的那几扎明显比单结的更粗一些。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记在心里,没有带走,然后把木箱盖放回原位,又从墙洞挤了出去,把木板轻轻合上。
林秀儿蹲在后墙根底下等着,看见他出来,低声问:"发现什么了?"
"箱子里有黄布和干草扎,还有一张纸,纸上画着一条弯的线。"
"弯的线?"
"像是一条路线的简图。"黄天赐说,"从某个起点出发,绕一个大弯,终点没画出来,只画到中间位置就断了。而且那张纸的纸质跟昨晚那座破庙里符纸背面的那几张很像。"
林秀儿想了想,说:"如果这伙人在不同地方都设了类似的点,那张纸上画的会不会是他们布置这些东西的顺序?从第一个点开始,绕一圈到中间,然后还有后半段没画完。"
"有可能。"黄天赐把那张纸从兜里掏出来展开看了看——纸上的线条确实没有收尾,在半途中断了,断口处微微卷起一点毛边,像是被人撕掉了后半截。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兜里,"今晚先回镇上歇一晚,明天再顺着这条路往南走,看看能碰到什么。"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了几里地,在路边一个村子的杂物棚里和衣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南赶路。走到大约正午的时候,路前方的地貌开始变化——原本平坦的庄稼地和稀疏的树林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矮生的松树和灌木,地面的颜色也从灰褐变成了暗红,像是含铁量较高的那种土色。
林秀儿站在一处坡顶上朝南望了一会儿,指着远处说:"那边是不是黑河渡口的方向?"
黄天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地平线上,确实能看到一条暗色的带状轮廓,像是河流,但跟平常的河道不一样的是,那道带状轮廓的边缘不够清晰,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日光底下呈现出一种沉沉的、不透光的墨色。
"应该是。"他说。
两人沿着丘陵之间的凹地向那道墨色带状轮廓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脚下的路面开始变得潮湿起来,空气里也带上了一股湿润的、混着河泥味道的气息。路边的植物从矮松变成了芦苇和一丛丛的蒲草,叶片宽大而柔软,走在旁边能听见风穿过叶丛时发出的沙沙声。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道。河面约有几十丈宽,水流平缓,水色偏深发暗,像是把很多年的光影都沉进了水底,表面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波光,偶尔被风吹皱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河岸的两侧没有码头,也没有人家,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沿着河岸延伸,像是曾被很多人踩过但如今已经少有人走了。
黄天赐在河岸边的土路上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试了试。土的质地跟东北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偏黏,带着一种细腻的、像是被长年河泥浸润过的触感,捏起来之后掌心里会留下一层极薄的湿润痕迹,不像是地表的水汽,更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掌心,湿润的痕迹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暗色,像是铁锈融在水里之后留下的那种颜色。
"这渡口的水,颜色确实跟别处不一样。"林秀儿站在河沿的一块大石头上,用手搭着凉棚朝河面看,"你看那水——日头照上去,反光都是暗的,像是光被水面吸进去了。"
黄天赐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目光在河道转弯处的一棵老柳树底下停住了。那棵柳树的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刀痕——刀痕的形状是一条短弧线,跟那座破庙里假牌位背面的印痕弧线几乎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用手掌贴着那道刀痕摸了一遍,刀痕的深度约有一个指甲盖那么深,边缘光滑,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刀刃刻出来的。刻痕内部的木质颜色比周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润泽而沉实。
"这棵树上的刻痕,跟我们在破庙牌位上看到的那道印痕一样。"黄天赐站起来对林秀儿说,"如果这是同一套标记系统,那这条河岸上的位置也在他们的布局范围之内。"
林秀儿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柳树旁边蹲着看了看那道刀痕,用手指在表面轻轻摩挲了一会儿,说:"而且这个刻痕比庙里那块牌位上的更深。庙里那个像是蹭上去的,这个是用力刻进去的。像是……这个是起点,那个是复制品。"
黄天赐看着那道刻痕,没有接话。他站起身,又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几十步,在另一棵老杨树的根部发现了一处类似的痕迹——同样是短弧线,方向相同,深度相近,像是有人用同一把刀、同一只手沿着河岸依次留下的标记。他又继续走了一段,总共在河岸上找到了四处同类型的刻痕,分布在不同的树木根部,间距差不多。
"他们在标界。"他站在第四处刻痕旁边说,"用这种记号划定范围。范围之内的地方,就是他们布置过或者准备布置的位置。范围之外的地方,不管。"
林秀儿站在河岸边上,望着宽阔而暗沉的河面。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把那层暗色的波纹染成一片深沉的铜黄色。河岸边的芦苇在晚风里缓缓摇摆,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像是整条河都在以同一种低沉的语调呼吸着。
"今晚不急着走,"黄天赐说,"先把这段河岸的格局看清楚了再说。"
(第5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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