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四方求助，踏路远行

乱坟岗的事了结之后，黄天赐在自家院子里歇了三天。

头一天他几乎没怎么动弹，除了吃饭喝水就是躺在炕上睡觉。连拍了三宿的鼓，右手的掌心虽然结了新皮，可握拳的时候还是隐隐发酸，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像是被人拧过一遍，伸个懒腰都疼。第二天好些了，他起来把院子扫了扫，把劈好的柴火码齐，又把灶台上堆的几样吃食整理了一遍。第三天他基本恢复了正常，蹲在院子里洗了件褂子，晾在墙头的柴火堆上。

第四天一早，院门被人拍响了。

拍门的声音不急，但笃笃笃连着好几下，像是站在门口的人已经等了一阵了。黄天赐放下手里的碗，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生面孔，一个四十来岁的高壮汉子，一个瘦削些的老头，两人都穿着半旧的蓝布褂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像是赶了远路来的。

"你是黄家那个……会敲鼓的小伙子？"高壮汉子开口问，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

"我是黄天赐。有事？"

"俺们是北边靠山屯的。"高壮汉子搓了搓手，回头指了指身后的方向，"俺们屯子最近出了点怪事，实在没辙了才找过来的。听临河村的老孟说，你这儿能帮人看事儿，俺们就赶早过来了。"

黄天赐侧了侧身："进来说吧。"

他把两人让进院子，从屋里搬了两个小板凳出来，自己坐在门槛上。高壮汉子姓李，叫李大柱，瘦老头是他的本家叔，姓李，叫李老栓。两人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事情说了。

靠山屯离黄家村大约三十里地，坐落在碱沟甸子北边的一处矮坡上，屯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靠种地和采山货过活。大约半个月前，屯子里开始出事。先是有人走夜路回家的时候在屯口的小石桥上摔了一跤，爬起来之后就说自己看见了一个穿白褂子的人蹲在桥头哭。当时没人当回事，以为是他眼花。可接下来几天，陆续又有人在那座桥上看见类似的东西。有的人看见的是白影，有的人说听见桥底下有叹气声，还有人说自己走了七八遍的桥，怎么也走不到头，像是桥变长了一样。

"前天夜里，俺们屯的老孙头从镇上赶集回来，过桥的时候忽然就栽倒了。人没大事，可醒过来之后脑子就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说自己三十岁，一会儿说自己是别人家的媳妇。"李大柱说这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屯里人吓坏了，请了隔壁村一个看事儿的先生来，先生上了桥转了一圈，脸都白了，说这东西他惹不起，让俺们另请高明。"

李老栓在旁边接了一句："俺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打听到你这里。"

黄天赐听完，没有急着应话。他想了想，问："你说的那座桥，以前出过事吗？"

李大柱摇头："俺在屯子里住了四十多年，从没听说过那座桥有过啥事。就是一座普通的小石桥，桥面不宽，底下是条干沟，平时没水。出了这事之后屯里人都绕着走，谁也不愿意从那边过了。"

"那个被请去看事的先生，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是'阴气锁路'，还说桥底下有什么东西蹲着呢。可他不敢碰，说是碰了会惹祸上身。"

黄天赐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回屋把那本手抄本翻到"路途阴障"那一页看了看。陈三爷记过类似的东西，说是某些路口、桥梁、岔道处，如果长时间无人祭拜或走动，容易滞留游荡的阴物，形成一种类似"路障"的格局。行人路过时会被阴气干扰方向感和神志，轻则迷路、摔跤，重则被"替身"缠上，阳气被吸走一部分，清醒之后神志模糊一阵子。

他合上书，回到院子里对李大柱说："我下午就出发，天黑之前能到你们屯。"

李大柱连着说了好几声"好"。

送走两人之后，黄天赐回屋开始收拾东西。文王鼓用布包好，赶将鞭插在腰后，干艾草、朱砂、红绳、五谷一样一样装进布兜里。他正弯腰系布兜的系绳，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是个面熟的，邻村的周老四，在门口站着，一脸急色："天赐，俺们村老刘家的牛棚这几天夜里老是响，牛也不吃草了，瘦得肋骨都露出来了。牛棚墙角还老有湿脚印，白天去看是干的，可第二天早上又有了。你看……"

黄天赐系好布兜，直起身："晚上牛棚有什么动静？"

"哐当哐当的，像是有人拿铁锹在砸墙。可俺们去看过好几回，啥人都没有。"

"我记下了。"黄天赐说，"等我从北边回来，就去你们村看看。"

周老四连连点头走了。他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个妇人，是更远一点的和顺村的，说她家婆婆一个月前摔了一跤之后就一直说胡话，夜里不睡觉，坐在炕上对着空屋子说话，像是跟谁在聊天。村里人说是"撞了啥"，她也请过人看过，香烧了符贴了，没用。

黄天赐听完，也一一记下了。

一个下午，他家的院门被敲了五六回。有的是附近村子的人，有的是赶集路过听说了他的事专门拐过来的。来的事情五花八门：有人家里闹老鼠闹得邪乎，老鼠不偷粮食只啃鞋底；有人家的地窖夜里传出敲击声；还有一个年轻人说他梦见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他床尾看着他，连着梦了七八宿，人都瘦了。

黄天赐把这些事挨个听了一遍，心里大致分了类。有的是寻常的阴物扰宅，有的是野物闹腾，有的可能跟地气有关，还有几件听着像是人自己疑心生暗鬼。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就把这些事按照轻重缓急排了个顺序，说要出趟远门，回来之后再挨家去看。

到了傍晚，他背上布兜和文王鼓，站在院子里最后清点了一遍东西。日头已经偏西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斜长。他正要推门出去的时候，巷口传来一声招呼。

他回头一看，是张老汉。张老汉站在院墙外面，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子，隔着墙递过来："天赐，听说你要出远门？这袋子你带上，里头是干粮和咸菜，路上吃。还有几道桃木符，是俺家老婆子早年跟人学着刻的，虽然没啥大用，带着图个心安。"

黄天赐接过来，布袋子沉甸甸的，隔着布能摸到馒头硬邦邦的轮廓。他道了声谢，张老汉摆摆手走了。

他刚把布袋子挎好，巷子那头又过来一个人，是刘二叔。刘二叔手里攥着一把新打的桃木剑，剑身削得平整，剑尖还带着木头的清香，递过来的时候说："上回你说桃木有用，俺就给你削了一把。你带着防身。"

黄天赐接过桃木剑，在手里掂了掂，削得匀称，握柄处还特意用粗布缠了一圈，握着不硌手。他把桃木剑插在布兜外侧的系绳里，朝刘二叔点了一下头。

刘二叔又加了一句："路上当心，早去早回。"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路过几户人家门口，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有人喊了一声"天赐路上慢点"，还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热乎乎的，隔着皮都能感觉到里面的热气。

他一路走一路点头应着，出了村口的时候，天色已经从橙黄变成了灰蓝。晚风从碱沟甸子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干泥的气味。他沿着出村的土路往北走，走了大约半里地之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黄家村蹲在暮色里，屋舍错落，几缕炊烟正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痕迹。他看了几眼，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大约两里地的时候，路两侧的植被开始变化。平坦的庄稼地逐渐变成了灌木丛和低矮的野林子，路变窄了，走在中间能听见两边的叶子和草茎在晚风里沙沙地响。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颈侧有一阵轻微的异样感——不像是风吹的，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的目光落在了他左侧肩头。

他没有立刻转头。保持着原来的步速又走了十几步，然后借着低头系鞋带的工夫用余光往左后方扫了一眼。左侧的灌木丛深处，大约在一棵歪脖柞树的根部附近，有一小片阴影的颜色比周围的树影深一些，像是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黄天赐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加快步子，也没有回头去看。走了大约一里多路之后，那片阴影再没有出现过，但他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换了角度，从他左后方转到了右后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边缘跟着他平行地走，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摸了一下腰后的赶将鞭，没有抽出来。夜风在林间穿梭，把枯枝和落叶吹得窸窣作响。他不知道那个跟在他后面的东西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但对方没有靠近，没有拦路，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敌意气息，像是一个沉默的陪行者，隔着一片林子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了一段。

又走了大约两里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忽然消失了。不是渐渐淡去的，而是像有人忽然调转了方向，利落地离开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记住了这件事。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见了靠山屯的轮廓。屯子坐落在矮坡上，几处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暖黄色的光让他加快了步子。他穿过屯口那座小石桥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桥面确实不宽，大约能并排走两个人，桥下的沟底干涸，铺着一层碎石头和枯叶。他在桥中央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桥面两侧的石栏。石栏表面粗糙，有几处颜色偏暗的斑块，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

他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其中一块暗斑，不凉不热，触感干燥。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屯子里第一户亮着灯的院子门口时，李大柱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天赐来了！快进来。"

黄天赐跟着李大柱进了屋，把文王鼓和布兜放在炕沿边。李大柱的婆娘给他端了一碗热汤，他喝了两口，身子暖了，才开口说："我先把桥上的东西看了，明天白天再说。"

李大柱连连点头。他放下碗，重新出了门，独自走到屯口的小石桥上，在桥面正中央盘腿坐下来。

夜色把桥下的干沟和周围的灌木丛融成了同一片墨黑。他闭上眼，把胸口的温热慢慢往桥面下方探去。温热顺着桥面的缝隙往下走，穿过石头之间的灰浆，触到桥底那片干涸的沟底时，他感觉到了一阵细微的回弹——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蜷着，被他的温热惊了一下，稍稍缩了缩。

他收回手，没有继续往下探。

这座桥底下确实蹲着东西，不大，气息也不算强，像是某个死在这附近的游魂没有走远，在桥底找了个角落蹲着，日积月累，把周围的空气染上了它的气息。过路的人从桥上走过的时候，会被这股气息干扰神志，产生方向错乱和幻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沿着来路走回了李大柱家。

推开门的时候，李大柱还在炕沿边坐着等他。黄天赐坐在炕沿的另一侧，低头把布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炕面上——干艾草、朱砂、红绳、五谷、桃木剑。他一边摆一边在心里想着明天要做的事。桥底那东西靠引渡就能解决，用不上太复杂的手法。真正让他留意的是路上那片跟着他的灌木丛阴影，那东西的气息很淡，不阴不邪，也不像是寻常野物。他暂时还不能确定那是什么来路，但本能告诉他，那不会是最后一次出现。

他在李大柱家厢房的铺上躺下来，望着黑乎乎的房梁。窗外的夜风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细碎的响动，像是屯子边缘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他闭上眼睛，把文王鼓放在枕头旁边，手掌搭着鼓沿，慢慢睡着了。

（第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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