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鼓定荒甸，初立道名

黄天赐是被日头晒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老榆树的树梢以上，金黄色的光透过干枯的枝杈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躺在地上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自己昨晚躺在村口睡着了。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酸疼。肩膀、手臂、腰背，像是被人拿擀面杖从头到脚碾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唤。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皮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指甲缝里干着暗红色的血渍。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碎锯末，吞咽的时候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有一种扯着疼的钝痛。

他扶着老榆树的树干站起来，站直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他撑着树干缓了几息才恢复视力。文王鼓还搁在他腿边的地上，被布包着，鼓身露出来一小截，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弯腰把鼓捡起来，挎在肩上，然后转身朝村里走。

走到村口巷子的时候，他看见第一户人家的院门敞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黄天赐从村口方向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朝他咧嘴笑了一下：“天赐，起这么早？”

“早。”黄天赐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清了清嗓子，又应了一声，才稍微好一点。

他继续往家走。巷子里渐渐有了人声和锅碗的磕碰声，跟每个普通的清晨没什么两样。有人扛着锄头从他身边经过，跟他打了个招呼；有妇人端着洗衣盆出来泼水，溅了他裤脚几滴，连忙说“对不住对不住”。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到刘二叔家门口的时候，刘二叔正蹲在门槛上吃早饭，看见黄天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放下碗站起来，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天赐，你脸色咋这么差？这几天没睡好？”

“没事。”黄天赐说，“有点累。”

刘二叔看了他几眼，没再追问，只是说：“回头上俺家来吃饭，让你婶子给你炖个汤补补。”

黄天赐应了一声，推开了自家院门。

进了屋他把文王鼓放在桌上，坐下来缓了一会儿，才起身去灶台边烧水。烧水的工夫他翻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痂皮底下新肉正在长出来，粉红色的，碰一下还疼。他把手泡在温水里泡了一会儿，血痂泡软了慢慢脱落，露出下面嫩生生的新皮。

他喝完热水，吃了点东西，靠在炕墙上歇了一个多时辰。歇着的时候，他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乱坟岗聚煞、旧坛残址的碎砖、塌陷坑里的陶片盖板、那枚半个鞋印、启动的迷局、连拍三个晚上的文王鼓，还有最后出现又消散的那道人影。如果那道人影就是手抄本上说的“碑王”，那这是黄家历代守坛英灵之一。它在关键时候现身替他压住了局面，然后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王鼓，鼓面在日光下安静的躺着，那块深色圆斑的颜色恢复了正常，不再发光。他伸手摸了摸鼓沿上第三枚铜环的印记，指尖滑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印记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他没有多想，收回手，靠着炕墙继续闭目养神。

晌午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他起身开门，门口站着张老汉、刘二叔、老赵头，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村里人。几个人站在门口，表情都有点不太自然，像是在来的路上商量过什么，到了门口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老汉先开了口，清了清嗓子：“天赐啊，俺们几个……是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

“昨天的事。”刘二叔接话，“俺们也不知道具体咋回事，就知道好像出了点岔子，后来那岔子又过去了。俺们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心里有数——是你帮俺们扛过去的。”

黄天赐靠在门框上，没有接话。

老赵头在后面说了一句：“天赐，俺们以前对你不好，大伙心里都清楚。这些年亏待你了。往后有啥用得着俺们的地方，你开口就行。”

几个人都点了头。

黄天赐站在门口，日光晒着他半边身子。他看着面前这些老老少少的面孔，都是他从小看到大的面孔，有些是他叫过叔的，有些是他躲着走的，有些是曾经往他身上吐过唾沫的。但此刻他们没有躲他，没有用那种看晦气东西的眼神看他，而是站在他家门口，用一双双被日头晒得眯起来的眼睛看着他。

“我知道了。”他说。

张老汉把手里的一个布包递过来：“这是俺家早上刚蒸的馒头，你留着吃。你脸色不好，别饿着自己。”

黄天赐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隔着布还能感觉到热气。他道了声谢，几个人摆摆手走了。

他拎着布包回了屋，把馒头放在灶台上，坐回炕沿边，把文王鼓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外面巷子里有人说话，有孩子跑过去的声音，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住了。院子里的麻雀落在墙头上，叽叽喳喳吵了一阵，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面黑沉沉的古鼓。鼓沿的铜环被窗外的日光照得闪闪发亮，第三枚铜环上那道被反复摩挲过的印记在光线里清晰可见。他伸手又摸了一下那道印记，用指腹沿着弯度慢慢划了一遍。弧线从铜环背面的左侧开始，向右弯曲，末端收住的地方隐约露出一点多出来的笔划——那是某个字的下半部分。

他收回手，把文王鼓放回桌上。

村子里的生活回到了正轨。乱坟岗那边的灰雾和鬼火没有再出现过，黄家村恢复了从前那种入夜关门、日出而作的平静日子。他在院子里劈了一下午柴，把前几天积攒的活计都做完了。晚上刘婶子端了一碗炖萝卜过来，他坐在门槛上吃完了，把碗洗干净送回去。

日子像是重新铺平了一样。

但黄天赐心里清楚，乱坟岗那边的聚煞阵虽然被破开了，可当初布阵的人并没有被揪出来。那个在枯榆树背面留下半枚鞋印的人还在这片区域里活动着，只是暂时缩了回去。那段他在旧坛残址里听到的砸坛残音，还有手抄本上被涂掉的那行批注，都指向一个他还没摸清的源头——百年前那个带着外人砸毁黄家野坛的弟子，和今天那个在黄家村周边暗中布设煞局的人，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的。

他站在院子里，朝西南方向望了一眼。老坟坎子的方向安安静静的，芦苇丛在暮色中微微摇动，像是这片黑土地上的任何一块平常的地界。

他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桌上文王鼓的铜环在油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枚印记若隐若现地藏在铜环背面。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把文王鼓翻过来，凑到灯光底下仔仔细细地看了那道印记的最后一点延伸笔划。虽然依旧认不出完整的字，但那个弧线的弯折方式让他想起了手抄本上那行被涂掉的批注——如果那行批注写的是一个名字，那道印记会不会是这个名字的一部分？

他把文王鼓放回桌上，吹了油灯，躺下来望着窗外的夜色。夜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掠过院墙根底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阵风里夹着一点他从老坟坎子那边闻过的潮腥气，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蛰伏着，正在慢慢调整呼吸。

他把棉被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

第一卷的故事在这里停下。他接了传承，守住了村子，解决了附近的几桩诡事，也第一次触碰到了那段百年旧事的边缘。但那些更深的东西还埋在地下，等着他以后再去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窗外那阵风还在吹，文王鼓的铜环在黑暗中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脆响。

（第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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