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轩校场论枪棒，王进私室诉冤仇

“林教头，好枪法”

校场内，一众军士身着粗布战袄，里里外外围成一圈。

圈中，林冲舞动长枪，枪杆震颤，嗡然低鸣。

枪尖点地，划开一道浅痕，双臂发力，长枪旋身而起，枪风呼啸，卷得地上黄沙漫天飞扬。枪影翻飞，看得周遭众人目不转睛。

不多时，熙熙攘攘的人群被人挤开一条过道，一名少年立在人前，兴致勃勃的望着场中枪出如龙的林冲。

“哎，杨小教头，上去耍耍，也让俺们开开眼！”

“是啊，杨小教头”

见来人现身，军士们又是一阵喧嚣，个个手舞足蹈。林冲听得呼喊，当即收了枪，面带笑意的看着簇立在人群中的少年。

“哎哎哎”

少年还未及推拒，便被众人推出圈子，满脸窘迫，立在林冲对面。

“好小子，来，耍上几招。”

林冲说罢，手腕一拧，将身旁斜靠的长枪径直挑向少年。

“嘿嘿，还请哥哥多多指教。”

少年伸手稳稳接住长枪，挽出一个利落枪花，横枪当胸，扎稳架势。

校场之上，狂风卷着黄沙四处浮动，军士们的哄闹此起彼伏，一圈圈人影攒动，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场中对峙的二人。

望着凝神立好门户的林冲，少年深吸一口气，手腕陡翻，长枪骤然递出，直刺林冲身前。

“来得好！”

林冲大喝一声，长枪甩出，格开刺来的枪尖，借着冲势挺枪直进。

少年急忙收枪格挡，两杆长枪相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枪影纵横交错，一攻一守，二人在校场当中周旋厮杀开来。

场外军士轰然叫好

二人你来我往，斗过二十余合。少年觑得一处空隙，猛喝一声，纵身跳出战圈，拱手作揖。

“教头使得好枪棒，小子认输。”

“哎，你小子，每每打得兴起，便就此收手。来来来，我再指点你几招。”

林冲话音未落，挽了个枪花再度挺枪上前，二人又缠斗数合，少年架开枪势，闪身退到一旁。

“教头且歇，今日实不得闲。小子听闻王教头多日不曾入营应卯，便去询问当值店牌，才知他卧病在家，今日我欲赶去探望，实在分身乏术。”

“原来如此”

林冲收起长枪，脸上神色多了几分关切，二人寒暄数句，少年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少年姓杨，单字名轩，本是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自幼长在福利院，无父无母，身世孤苦。

二十岁生辰那日，借酒消愁，酩酊之间，阴差阳错，穿越到了北宋末年的水浒世界。

原主乃辽境蓟州人士，家中旧日尚算殷实。自小喜爱枪棒武艺，母亲早逝，父亲对他万般疼爱。

幼时多方寻药为其浸身健体，不惜耗费重金，四处寻访武师，教他习练枪棒。

待杨轩束发之年，虽气力不足，枪法却大有长进。

奈何家道骤然败落，生活日益拮据，辽国官吏贪得无厌，年年摊派苛捐杂税。

这日，南京三司使府差遣下来的转运判官登门，前来催收夏秋二税。

“大人，我家道中落家产全部变卖，这几年的供银不曾缺少可否通融通融，大人我家道中落啊。”

杨父神色憔悴，上前与之分说，反被厉声呵斥。随行一名小吏拔出腰刀架在杨父脖子厉声呵斥。

“你这老东西，最好识些时务，老爷认理，这把刀可不认。”

杨轩自外归家，见此情景怒火中烧，手持棍棒直冲上前，一言不发，一棍砸在那拔刀小吏后颈，当场倒地殒命。

余下两名官差大惊，拔腿待走。杨轩不待二人反应，棍棒左右横扫，将二人打翻在地，夺过地上腰刀，结果了二人性命。

闯下大祸，不敢久留，当即带上老父南下。一路上全凭耍枪卖艺，换得一口吃食苟活。

父子二人一路辗转，趁着夜色偷渡白沟界河，踏入宋土。几番颠沛流离，赶至年关时节，方才抵达东京，寻了一处破败庙宇暂且安身。

当夜，杨轩高热昏沉，人事不知。杨父四处求医无果，痛哭流涕，整夜跪在庙中神像之前叩首祈求。

待到杨轩悠悠转醒，神魂合一。一时神志错乱，胡言乱语。

老父望着儿子这般模样，老泪纵横。数日过后，杨轩才彻底接纳了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心中万般苦笑，只得收拾心绪，继续带着老父谋求生计。

一日，他在街边演武卖艺，枪棒舞动，很快围拢了一众闲看百姓。

正巧禁军教头王进路过，驻足看了半晌，爱惜他一身武艺，便将杨轩带回家中，指点枪棒本事。杨轩心中感激，便拜王进为义兄。

数年后，经王进推荐入了禁军成为一名枪棒教头，结识林冲等人。

思绪纷飞杨轩已然走至家门。

守门小厮见自家少爷归家，连忙快步迎上，接过杨轩身上沾染尘土的外袍，又取来干净素色直裰（duo)伺候更换。

杨轩点了点头，缓步踏入厅堂，只见堂中木桌摆着清茶，其父正端坐椅上，闭目养神，神色安然。

听见脚步声，杨父缓缓睁眼，看向归来的儿子，温声问道：“我儿今日校场教阅，可还顺遂？”

杨轩上前躬身行礼，落座答道：“阿爹，一切安好。方才在校场与林教头比试枪棒，获益良多。只是孩儿今日心中挂记一事，故而早早归来。”

杨父微微蹙眉，轻声询问。

“何事挂怀？”

杨轩轻叹一声，面露忧色:“往日王兄准时入营应卯，从不缺席，可这好几日未曾到校。孩儿心中疑虑，便去打探，方才知晓王哥哥卧病在家，未曾出门。”

话音落下，杨父神色微动，面露惋惜：“王教头为人敦厚仗义，我父子二人能有当今地位全靠教头当年接济。”

“如今抱恙卧床，确实该去探望一番。为人处世，最重情义，你既有心，便该登门问安。”

“孩儿正是此意。”杨轩点头，随即转头看向身侧小厮说道:“且去库房，取上好的粳米、细茶，再备一份温补药材，尽数打包妥当。”

小厮应声领命去了。

片刻功夫，物件尽数备齐，装成两个精致礼盒。杨轩辞别父亲，提着礼盒，迈步出门。

半盏茶功夫，杨轩轻叩院门，入得院中，先拜了王母，王母引着进了院房。

卧榻之上，王进面色苍白，气息虚浮，连日卧病不起，精神萎靡，全然没了往日演武场上的飒爽英姿。见杨轩到来，勉强撑着身子坐起。

杨轩连忙上前按住，轻声道：“哥哥切莫动气，安心躺卧休养便可。几日不见哥哥入营应卯，小弟心中甚是担忧，今日特意备些薄礼，前来探望。”

王进苦笑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轻叹道：“劳贤弟挂记，愚兄无碍，只是连日心绪不宁，郁结于心，故而染了风寒，缠绵不愈。”

杨轩大抵猜到了什么，放下礼盒，坐在榻边，看着王进憔悴模样，疑惑问道。

“哥哥素来体魄强健，怎会无端卧病多日？”

闻言，王进眼神骤然黯淡，思绪良久，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贤弟与愚兄交心此言万不可传扬不然必有祸患。”

“哥哥放心，绝不泄露半句。”

王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贤弟可知如今殿帅府太尉高俅？此人早年乃是市井泼皮无赖，不学无术，专好斗鸡走狗，游荡街巷。”

“当年我父因看不惯其恶行，一棒打翻了那高太尉，也因此结了仇怨，彼时高俅一无所有，无权无势，受此责罚，只能忍气吞声，狼狈离去。”

“可谁曾想世事无常，数年之间，得幸攀上端王。端王登基为帝，一朝鸡犬升天，平步青云，官至太尉，总揽京城禁军大权，权势滔天。”

杨轩闻言心头一震，暗自寻思:“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当即无语，满脸愁容。

王进望着窗外天色，语气愈发沉重：“我知此人心性，睚眦必报，绝不肯轻易罢休。如今他执掌殿帅府，手握生杀大权，迟早会降罪于我，清算当年旧恨。”

“我王家世代习武，忠良守正，从未犯错，却要因父辈旧怨，无端承受祸事。近日心绪难安，日夜惊惧，久而久之，便积郁成疾，一病不起。”

屋内一片寂静，气氛凝重压抑。

看着眉头紧蹙的杨轩，王进苦笑一声，随即换了话题。

“贤弟还请当心，与愚兄相近恐恶了太尉，你父子远来，不可因愚兄一事，误了前程。”

杨轩听闻此言，心头一热，当即收敛心思，摇头道。

“哥哥这是哪里话”

杨轩语气坚定，目光坦荡。

“当日我父子流落东京，无依无靠，若非哥哥收留提携，指点枪棒，焉有今日？如今哥哥身遭隐祸，身陷难处，我若避嫌远走，贪求自保，岂非忘恩负义、猪狗不如？”

杨轩上前一步，按住王进肩头，声音沉稳。

“高俅纵使权倾朝野，手握禁军大权，也不能黑白颠倒、肆意罗织罪名。

“小弟虽本事微薄，却也分得善恶情义。这东京天地恐已容不得哥哥落脚，还请哥哥早寻他处。”

“当今唯有出走他乡方能保全性命，心中虽万般不舍，却也无可奈何。乱世浮沉，身不由己，便是这般无奈。”

杨轩轻声问道：“哥哥心中，可是已有决断？”

王进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声音低缓。

“此地不可久留。待我身子稍愈，带着老母寻时机悄然离去，从此江湖漂泊，隐姓埋名，也胜过在此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屋内寂静无声，窗外晚风穿庭，吹动檐下微铃，细碎声响衬得一室愈发清冷。

杨轩默然片刻，心知大势难逆，只得缓缓开口。

“哥哥既有定计，小弟绝不阻拦。只是路途遥远，江湖艰险，哥哥务必保重。若是他日有缘，你我兄弟自会相逢。”

王进微微闭眼，轻轻点头，眼底满是唏嘘。

二人寒暄一阵，杨轩在王家用了饭食，告辞离去。

当夜，杨轩静静立在屋中，心中思绪万千，看着窗外，良久无言。

“应是魔星现世，翻云覆雨。可怜汴梁繁华，枯槁帝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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