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南行

他们走了三天。

三天里，沈承昱没有回头。

怀里的石头一直发烫，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炭。他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打开鼎，现在会怎样？

但想也没用。

鼎已经开了，饕餮已经出来了，夏王已经死了。他只能往前走。

阿石走得很慢。

他的身体在加速衰老——鼎开的那一刻，他失去了禹的支撑，剩下的“阿石”这一半，本来就不该存在几百年。现在他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时一瘸一拐，像随时会倒下。

但他说没事。

“再走两天。”他说，“到南边的山里，就没事了。”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

那是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边有一片槐树林，槐树林里有一间茅草屋。

“就这里。”阿石说。

沈承昱点点头。

他们推开茅草屋的门，一位老人坐在一张磨得铮亮的矮凳上，身后的风箱发出沉闷的喘息。炉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扭曲的巨人。他太老了，老到连抬起手臂都需要积攒片刻的力气。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铜绿和黑灰。

“师傅？！”沈承昱一眼就认出来面前的老者。

阿石也愣住了，老人一下愣住了。

“你……你……”

“师傅，我没死，我从大火中逃生了。”沈承昱不想让师傅知道他是长生人，故意说自己是从大火里逃出来的。

老人缓慢站起来，一把抱住沈承昱，眼泪淌满了皱纹的沟沟壑壑。

“你咋知道我在这里？”

还不等沈承昱回答，阿石抢着答道：“师傅，我们是来求您铸造一口大鼎的。”

“造大鼎？”老人叹了一口气，“我现在造不动了，几年前我铸鼎的时候，伤到了双臂和眼睛。”

沈承昱看着师傅苍老的模样，禁不住眼泪汪汪。

“师傅，我来了，以后我来照顾您。”

“承昱，昆玉山文昌殿门前的柏树下，埋着一个鼎，是我多年前铸造的，它沾露即长，若你等需要，可去那里寻它便是。”

“可师傅，鼎挖出来该放到哪里？”

“殷。”

沈承昱对阿石点了点头，接过师傅给的浸过桐油的兽皮，即刻启程，前去寻鼎。

他们找到那棵柏树，挖了约莫半尺深，找到了被兽皮包裹着的鼎。

“快用新的兽皮包起来。”阿石说。

沈承昱把鼎包好，抱在怀里，两人前往殷地而去。

到达殷地，两人寻得一古刹，经过几天的露水采集，鼎长大定型。沈承昱从怀里掏出石头，两块石头粘在一起，已经凉透了，像两块河滩上的鹅卵石。

他把它放进鼎底。

阿石帮着沈承昱把鼎盖盖好，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

“去哪？”

“随便，”阿石说，“我活了几百年，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他们沿着一条大河往上游走。

走了不一会，阿石停住了。

“我走不动了。”他说。

沈承昱回头看他。

阿石靠在河岸的一棵树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他的皮肤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贴在骨头上，手背上长满老人斑。

“阿石……”

“没事，”阿石摆摆手，“我本来就不该活这么久，禹死了，我也该走了。”

他背靠着树干，看着河面，看上去异常平静。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吗？”他问。

沈承昱在他旁边坐下。

“记得，我躲在洞里，你问我借火。”

“嗯，”阿石笑了笑，“那时候我看起来多年轻啊，三十多岁的样子。”

“嗯。”

“其实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阿石说，“禹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守鼎，一半在世间走。我走了几百年，找了几百年，终于找到了你。”

他看着沈承昱。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沈承昱摇摇头。

“因为禹后悔了，”阿石说，“几百年前，他把饕餮关进鼎里，自己得到了长生之身，可他没能逃出王都，也被关进了石屋，被代代夏王拷问长寿秘诀。他后悔把饕餮关进鼎里，他想让那个越来越腐朽的夏王朝结束。所以他把我放出去，让我找下一个被鼎选中的人。”

阿石顿了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找到了你，我可以休息了。”

沈承昱看着他，眼睛湿润了。

“我想睡一会儿。”阿石说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沈承昱坐在他旁边，泪水顺着脸颊滴在手臂的疤痕上。

河水缓缓地流着，夕阳照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金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阿石的呼吸越来越浅。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沈承昱。”

“嗯？”

“你胳膊上的印记……别怕它，”他说，“它不是诅咒，是……纪念。”

“纪念什么？”

“纪念你做过的事，”阿石说，“你打开鼎盖，又盖上鼎盖，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他笑了笑。

“好好活着，替我走下去。你记得，以后你每次吃的第一口饭，都要说替我吃的。”

好长时间阿石没再说话。

沈承昱等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阿石的头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死了。

沈承昱坐在那里，心不知道让什么掏空了，大脑也是一片空白，他盯着河面，看了很久很久。

天渐渐黑下来。

他从河边捡了一些干树枝，在阿石旁边生了一堆火。火光照在阿石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很平静，像睡着了。

沈承昱用石片在树上刻了几个字——他不知道阿石真正的名字叫什么，就刻了“阿石”两个字。

然后他把阿石埋在树旁，自己倚在那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露水。

他低头看了看埋着阿石的土堆，转过身，往师傅住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两刻钟，他看见前面有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土墙茅草屋，炊烟从屋顶冒出来。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沈承昱走到村口。

一个老人抬头看他。

“外乡人？”老人问。

沈承昱点点头。

“路过。”

“从哪来？”

“北边。”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胳膊上那道黑色的印记。

没再多问，指了指村子里。

“里面有水，要歇脚的话，村东头有空屋子。”

沈承昱道了谢，走进村子。

村东头确实有一间空屋子，门没锁，里面只有一张土炕和一张破桌子。他走进去，坐在炕上。

怀里空了。

石头放到鼎底了，阿石埋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累了，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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