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核心

沈承昱呆呆地看着阿石，他想知道最后的答案。

阿石的眼皮明显垂了，重叠了好几层，他很用力地抬起眼睛，慢慢地说：“那个怪物叫'饕餮’。”

“饕餮？缙云氏的后代？”

“不是，它是上古的东西，比夏朝还早。传说它是天地之间第一缕'饥饿’化成的。它没有血，但有一种东西代替了它的核心。在它的胸口，有一块黑色的石头，那是它生命的全部。它什么都吃，时间、生命、记忆。”

“吃时间？”

“对，吃时间，这是最可怕的，和它接触的人瞬间老去，它在的王朝寿命也缩短加速。大禹大王恐慌至极，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王朝岌岌可危，他要他的夏王朝千秋万代。”

“所以大禹就把饕餮关在鼎内，派禹看守？”

“是的，禹守着鼎一守就是几百年。禹看到了启废禅让、太康失国、少康中兴。孔甲乱夏时，他看到黎明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日夜祈祷，盼望鼎选中的人出现，放出饕餮，加速夏朝的衰亡。”

“于是，禹把自己的心智附到你的身上，让你在宫外寻找鼎选的人？”

阿石轻轻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现在桀于宫内修能行船的巨大酒池，池边挂满肉脯，让男女追逐取乐，极尽奢靡，荒淫无度。又宠爱妺喜，为讨妺喜欢心，命人撕裂昂贵丝绸博她一笑，还大兴土木，耗费民力财力。大臣关龙逄实在看不下去，劝他爱民节俭，反被施以炮烙之刑处死，令朝中无人再敢进谏，堵塞忠言。狂妄自大，自比太阳，百姓对他的暴政苦不堪言，恨之入骨，指着太阳咒骂：你几时灭亡？我宁愿和你一起死！”

“可阿石，你想过没有，饕餮吃掉了时间，加速了夏王朝的灭亡，事成之后，该如何处理它？”

“禹完成了使命死去了，我也很快会死去，剩下的一切可能都靠你独自去完成。”

“我？自己？我怎么去完成？难道要我把饕餮杀死？”

阿石摇摇头。

“它是杀不死的，”他说，“你只能把它再关回去。”

“关回去？怎么关？”

“需要血，”阿石说，“不是你的血，是它的血。”

沈承昱一愣。

“它的血？它不是人，哪里有血？”

“他胸口的那块石头，只要取下那块石头，就能把它重新关回鼎内。”阿石说。

沈承昱低头摸着胳膊上的黑色印记，印记在慢慢扩大，颜色在慢慢加深。

阿石看到印记已经蔓延到沈承昱的手腕，沉沉地说：“它会很快找到你，它靠味道追踪。你身上的印记越深，它就越容易找到你。”

“那我们得先下手。”沈承昱说。

阿石看着他，微微笑了。

“你不怕？”

“怕。”沈承昱说，“但我更怕它把所有人都吃掉。”

阿石点点头，从篝火旁边拿起他的弓。

“那就走。”他说，“它现在应该在王宫里，找鼎。我们赶在它之前，把鼎搬走。”

沈承昱大吃一惊。

“搬走？鼎那么大……”

“不用搬整个鼎，”阿石说，“只要鼎的核心，鼎和饕餮一样，也是一块石头。把两块石头放在一起，它们会互相吸引，饕餮会被吸回鼎里。”

沈承昱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走，先下手为强。”

他们绕到王宫东侧。

东侧没有守卫——所有人都被饕餮引到西边去了。阿石用弓弦缠住墙头的铁刺，一翻身跃上城墙，然后把沈承昱也拉上去，两人顺利进入墙内。

院子里静得可怕。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守卫的，有奴隶的，还有几个是穿丝绸的贵族。他们的尸体都是干瘪的，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巴张得很大，应该是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他会吸干人的血吗？”沈承昱轻声问。

“不，”阿石低声说，“它吃人，不是吃血肉，是吃时间。被它碰过的人，会在一瞬间老死风干。”

他们紧贴着墙根往祭殿走。越靠近祭殿，尸体越多。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像烂掉的水果。

祭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火把倒在地上，已经熄了。供桌被掀翻，祭品撒了一地。中央的巨鼎翻倒在一旁，鼎盖滚到墙角，鼎身裂了一道缝。

地上一道黑色的印记，从鼎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祭殿后面的走廊。

“它往寝宫去了。”阿石说。

“寝宫？”

“夏王住的地方，”阿石说。

沈承昱想起夏王——那个坐在高台上、眼神疯狂的男人。

“我们去寝宫找它。”他说。

阿石点点头，沿着黑色痕迹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刻着龙纹的铜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阿石推开门。

寝宫很大。

夏王坐在王座上，后面是一面巨大的青铜镜。

饕餮站在王座前。

它比之前更高了，更黑了，身上的皮肤像烧焦的树皮一样裂开，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它的嘴咧到耳根，尖牙上挂着黑色的黏液。

夏王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

他还没死。

但他的身体在快速老化——头发一根根变白，皮肤一层层起皱纹，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摁时间加速器。他张着嘴，想喊，但喊不出声音。

饕餮的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

“住手！九九人皇之体怎容你蹂躏？”沈承昱喊。

饕餮转过头。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向沈承昱，嘴咧开，笑了。

“你来了？”它说，“我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

它松开夏王。

夏王瘫在王座上，已经老得不成样子，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他还有最后一口气，眼睛睁着，看着沈承昱，嘴唇动了动。

沈承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阿石听清了。

“他说——鼎的核心在镜子里。”

沈承昱看向那面青铜镜。

镜子映出寝宫的景象，也映出饕餮胸口那块黑色的石头，嵌在皮肉里，微微发光。

饕餮转身朝他们走来。

“你们想夺取核心？”它说，“来啊。”

紧接着是一阵瘆人的狂笑。

阿石拉开弓，箭射出去，正中饕餮的胸口。

箭入皮肉，饕餮连晃都没晃一下。它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箭，伸手拔出来，扔在地上。

阿石又连射数箭，依旧没有作用。

沈承昱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核心在镜子里。

——饕餮的核心在胸口。

——两块核心放在一起，饕餮会被吸回鼎里。

镜子很大，嵌在墙上，镜框是青铜的，刻着和鼎身一样的纹路。

“阿石！”沈承昱喊，“打镜子！”

阿石一愣。

“什么？”

“打镜子！把镜子打碎，核心就出来了！”

阿石立刻拉弓，瞄准镜子。

饕餮惊觉，猛地扑过来。

阿石侧身躲开，被饕餮的爪子扫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吐在地上，弓扔出很远。

沈承昱捡起地上的一把青铜短刃——是守卫的佩刀。

他猛地冲向镜子。

饕餮转身追赶。

沈承昱跑到镜子前，举起匕首，用尽全力砸向镜面。

“砰”的一声，镜子碎裂。

裂缝从中心蔓延开，像蜘蛛网。镜子里的饕餮影子在扭曲、破碎。

一块黑色的石头从镜子里掉出来，落在地上，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像黑曜石，但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饕餮发出一声尖啸，不是愤怒的尖啸，是很明显的恐惧。

它转身想跑。

沈承昱抓起地上的石头，石头很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他顾不上烫，朝着饕餮冲过去。

饕餮的胸口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核心——和沈承昱手里的那块一模一样。

沈承昱把手里的石头按在饕餮胸口上。

两块石头接触的瞬间，暗红色的光爆发了。

沈承昱被光吞没，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饕餮的尖啸声，像一千个人同时惨叫。

光越来越亮，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头接触的地方爆发出来，像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在把饕餮往里拽。饕餮的身体开始扭曲、收缩，皮肉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的黑色骨架，然后骨架也开始碎裂、消散。

它想挣扎，但它抵不过强大的吸力。

“不——”它发出最后一声嘶吼。

然后它被吸进了石头里。

光消失了。

沈承昱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两块合在一起的石头。石头不再发光，紧紧黏在一起，变成普通的黑色。

寝宫里安静了。

王座上的夏王已经死了，老死的。

阿石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肩膀，走过来。

“结束了？”他问。

沈承昱看着手里的石头。

“结束了。”他说。

阿石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喘着气。

“你做到了。”他说。

沈承昱摇摇头。

“是我们做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

黑色印记还在，但没有继续蔓延，它停在那里，像一道伤疤。

“这个印记……”沈承昱说，“会消失吗？”

阿石看了看。

“不会，”他说，“被饕餮触碰过的人身上的印记会永远留存，饕餮被关回石头后，印记就只是普通的伤疤，不会再继续扩散。”

沈承昱摸了摸那道疤，问道：“鼎碎了，石头还放在哪里？”

“鼎本来就是容器，”阿石说，“容器碎了，但核心还在，核心在，饕餮就出不来。”

他停顿了片刻。

“但核心不能留在人手里。”

沈承昱看着他。

“什么意思？”

“核心会吸引万物，”阿石说，“不只是饕餮，还有世间万物。核心在谁手里，那些东西就会找谁。”

沈承昱握紧石头。

“那该怎么办？”

阿石沉默了一会儿。

“寻找造鼎人，重新打造一口大鼎，”他说。

沈承昱看着手里的石头。

“去哪里找？”

阿石想了想。

“南边，”他说，“你来的地方，我知道那里有人能打造大鼎。”

沈承昱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把石头揣进怀里。

“走，”他说，“天快亮了。”

阿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陪你一起去。”

沈承昱看了一眼阿石，他又老了许多。

“你？”

“我得去，”阿石说，“我坚持了这么久，最后这一段路，我得陪你走完。”

他笑了笑。

“而且，我还没去过南边。”

沈承昱也笑了。

他们走出寝宫，走出王宫，走出城门。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槐树林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沈承昱回头看了一眼王宫——那座高墙围起来的宫殿，在晨光中像一个沉默的怪物。

他转过身，阿石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露水，启程往南。

身后，王宫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