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地

“上课！”

语文老师面带笑容，“这次收上来作文，大家都写得不错。”她说着目光落在徐非身上，意味深长地说：“我看写去盘林公园的作文，很多人都写看徐非打枪……”

徐非低下头，像公园里的鸵鸟。

“你们一起去的吗？”

语文老师随口问一句，班上同学兴致高昂，谈论起来，“是啊，老师，什么时候你也去……”

学生们说话有点飘，语文老师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益海市就这几个地方，盘林公园，盘龙山，盘石镇……都带个‘盘’字。”她私下里一直怀疑是字写错了，后来的人将错就错。

她对着学生笑了笑，“老师都去过，学校有的时候也会组织旅游。你们以后有条件可以去外地看看，周边的城市，都比益海市发展好。”她讲起去省会锦阳市那次，走出火车站，能看到一排排小楼。

“别人住楼房，我住平房。”语文老师怅然地说，“待久了，真不想回来。”

温馥瑶听得神往，在书上写下“锦阳”两个字。

班上有同学问锦阳是不是美女很多，语文老师轻咳两声，也意识到自己现在与他们讲的有些多，板着脸训斥了一句，让大家收收心，回归日常讲课。

快要下课时，她提到徐非，“以后你当语文课代表。”

徐非呆住，这老师真会开玩笑。

“那李芃怎么办？”赵媛大胆问道。

语文老师笑着看向李芃，鼓励地说道：“她也是课代表。”

班上李芃和徐非瞪大眼睛，其他人也愣住，“两个？”

“我这是主科，怎么不能有两个课代表？”语文老师分配任务，“以后李芃负责收平时作业，徐非收作文本。”

多了一道束缚，徐非以后不得不好好写作业。

之后李芃下课来到这桌，徐非知道她不一定是单纯来找温馥瑶，有时候还会找自己谈论收作业的事。

徐非觉得这女孩真好笑，一个作业什么时间收，什么时间送办公室，都要找他商量。

看着他们谈学习上的事，温馥瑶会问李芃，“你是不是没那么讨厌他了？”

“嗯。”李芃点点头，“之前也算不上讨厌。他不写作业，我就记名字交老师。有一次他交了作业，我照样以为他没交，把他记上去，害他被老师罚站。后来我发作业本的时候，发现他是交了的。我问他为什么不说自己写了，他说自己也不想上课。但我很内疚，跟他道了歉。他却一点儿没放在心上。”

温馥瑶一点点品这些话，回想记忆中的徐非。

“我讨厌他，但说不好为什么。”赵媛提起徐非，脸上总是带有一丝鄙夷。

“其实他人不坏……”温馥瑶试图解释。

“呵，人得看以后才知道。”赵媛还是不喜欢这个人。

温馥瑶被她的话逗笑，“还有两年多毕业，他的‘以后’咱们都看不着。”

“反正考不上高中。”赵媛下了定论。

这点上温馥瑶没法反驳，但想到他初中毕业后，会去工作，也不免为他难受。

——

五月的天气明媚，蜻蜓到处都是。

徐非和吴向峰等人往大地这边走，找孙政玩。

所谓的大地只是孩子们的叫法。这片地大多是住户家种菜用的，但可走的道路宽大，所以被小孩子们取名叫大地。

路上吴向峰提起丁晓燕转学的事，徐非稍显落寞。

“这女生就是心狠，初一还没上完，急着走。她家里父母把她接走，不知道能去哪个中学。”吴向峰是和徐非一起玩到大的，清楚一些事。自从那年丁晓燕被堵在巷子，徐非就带着她一起回家。这一天天下来，怎么也有点感情。自己都不适应丁晓燕的离开，更别说徐非。

“三中。”徐非淡淡回应，“她跟我说过了，不是不辞而别。”虽然他不敢相信，起初以为丁晓燕在开玩笑，后来去他们班看，人是真的走了。他还去丁晓燕家的巷子里等，但是没有她的身影。丁晓燕的奶奶看到他，招呼他进家里吃东西。

徐非委婉拒绝，说自己家做好了饭菜。

丁晓燕奶奶讲起过去，徐家孩子多，左邻右舍总会想办法接济他们。“钱多也不是好事，晓燕父母有了钱，把孩子接走，这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徐非想到丁晓燕奶奶，叹了口气。

其他玩伴以为他在伤心，便对吴向峰道：“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讲点高兴的。”

吴向峰无奈地笑了笑，随后眼睛一亮，“高兴的有，我们马上能见到温馥瑶。”

“瞎说……”玩伴们话说一半，张口看着前方。

两棵大树上绑着皮筋，温馥瑶正在教两个年纪小的女孩跳着玩。两个女孩大概三四年级的样子。

那根粉色的皮筋，徐非看着特别眼熟。想起是当时自己当头绳送的，也觉得好笑。那天他给母亲挑了一支眉笔，本想给自己选个存钱的小盒子，但考虑温馥瑶头绳断了，抓起一团乱糟糟的皮绳……

他长了记性，下次不可随便送人东西。

男生们还未走到温馥瑶身边，她已有感觉。见这群人中有徐非，又看了看自己带出来的皮筋，抿上嘴唇。

这个皮筋确实比黑皮革做的好，弹力好，跳起来不累。

那群男生跟温馥瑶打招呼，问她要不要去大地抓蜻蜓玩。

温馥瑶正要拒绝，只听身后“啪”的一声。

一个小女孩随即哭了起来。她的鞋有后跟，跳的时候勾住皮筋，抻断了。

“皮筋抽到你了吗？”温馥瑶耐心地哄她。

“没，皮筋坏了，没法玩了。”女孩说完又哭了哭。

温馥瑶小声道：“没事，能接上。”她认真地接皮筋，把断开的地方系严实。

另一个女孩却对跳皮筋没了兴致，“要不我们也去抓蜻蜓吧。”

那些男生看看温馥瑶，怂恿道：“玩去呗。”

温馥瑶劝不住两个小女孩，跟班上男生说，自己先把皮筋送回家。

她心虚地路过徐非身旁，东西交到自己手里还没两个月，就被弄坏，还被徐非看见。她回家后也未平复那种紧张感，在屋子里来回打转。

“出什么事了？”温石松甚少见妹妹这样。

“刚才带李家和王家的孩子跳皮筋……”温馥瑶见哥哥盯着自己，“遇到我班的同学，他们让我去大地抓蜻蜓。那两个孩子跟他们玩去了。”她看着温石松的作业本，歉疚道：“打扰你学习了。”

“课外的，随便写写。”温石松垂下手，合上本子，“你也去玩啊。”

温馥瑶别扭道：“他们都是男孩，我也怕他们把那两个女孩弄丢。”

“我去看看。”温石松拉上妹妹，出了家门。远远就听到一群男孩子，笑着喊着，毫无顾忌。

到了大地，有认识温石松的，都称呼他一声温二哥。

徐非皱起眉头，一声招呼没打。把在树枝上抓到的蜻蜓递给小女孩。

两个小女孩捏着蜻蜓的翅膀，让它们拜天地。

“它们亲在一起了！”两个小女孩懵懵懂懂地说，“明年它们就能生成小蜻蜓，多吃蚊子。”

温馥瑶叹口气，面无表情地说：“什么亲在一起，它们在互相咬对方。”

“不能吧。”女孩们近距离看了看，两只蜻蜓真的在互相咬，一只从另一只那里已经撕咬下一条肉。

“啊！”两个女孩吓得把手里的蜻蜓全部扔掉。

还要再抓蜻蜓的徐非，讪讪收手。

温石松望向飞远的蜻蜓，“危险降临时，谁第一反应都是求生，那个时候顾不得规则、道德、甚至是法律。”

在玩的那群孩子不知道有没有听懂，都在吹捧温二哥有文化，难怪能上重点高中。

徐非白了他们一眼，迅速走远，看不上这群马屁精。

——

大家玩累后，觉得有些渴，想偷两根黄瓜，但这一带的菜地封得很严，手都伸不进去。

温石松出声制止，让他们去自己家喝水解渴。

孩子们常去别人家串门，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徐非还不太渴，但想大家都去，也跟着他们一起去温馥瑶家。

到了门口，徐非大失所望。这里不像自己家有个大院子，母亲经常在院里练剑。虽然有点慢，但很可能是失传已久的太极剑。

温馥瑶家的院子很窄，顶多一米宽。而且没有花草。他父亲养的花能引来各色的蝴蝶。有一次母亲扑到一只黑色的蝴蝶，还把它做成标本。

朋友们递来一只水勺，徐非接过，咕咚咕咚喝下去。

温石松说谁不够喝，可以进屋，从水缸里再舀一勺。

徐非在小院里扫视一圈，在主屋的外窗台上放置着他送温馥瑶的皮筋，他盯了一会儿，强迫自己移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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