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我自己魔怔着一件事。
打从动了在天上睡觉的念头起,这个事就搁在我心里了,跟鞋里进了一粒沙似的,走哪儿都硌。歇着我早会了,不扇翅膀,让身子自己悬着,这是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本事。可睡是另一回事。睡是把自己交出去。人在三百米上,把自己交出去,交给谁?
我先查的书。
温教授帮我查的。我跟他说,你帮我翻翻,古人睡不睡觉——不是,古人飞起来的时候睡不睡觉。老头儿来劲了,抱来一摞书,在我办公桌上码成一堵墙。《庄子》里说,"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他说,你听听,真人睡觉不做梦,这是看见你的难处了,做梦身子瘫,不做梦才对。又说《列子》里那句"昼想夜梦",白天想什么夜里梦什么,你白天老想飞行,夜里就梦见掉下去,这叫心病。翻到最后他一拍桌子:书上没有。飞的倒是有,列子御风,王子乔骑鹤,可都是一个人就那么会了,谁睡觉?没人写。教飞的没有,飞着睡觉的更没有。温教授说,老板,这件事,书帮不了你,得你自己写。
书没有,鸟有。
我把能找到的材料全扒拉了一遍。军舰鸟,翼展两米三,体重三斤,羽毛不防水,落到海里就完蛋,所以它不落。人家在它脑门上贴电极,放出去一飞几个月,几千公里不着地。电极说,它在天上睡觉的时候,一半脑子睡,一半脑子醒着,这叫单半球慢波睡眠,睡的那半管歇着,醒的那半管看路,俩半球还换班。我看完把材料一合,骂了一句。这个学不了。人的俩半球中间有胼胝体连着,死死焊在一块儿,要睡一起睡,要醒一起醒。造物主造人的时候没打算让人飞,电路就没给留那个开关。
再看雨燕。雨燕一辈子除了抱窝那俩月,脚不沾地,吃饭在天上,喝水贴着水面张嘴一掠,求偶都在天上。瑞典人给它腿上绑追踪器,跟了十个月,十个月没落地。十个月不落地,它不可能不睡,可没人知道它怎么睡的,电极贴不上。学界的主流推测就仨字:打盹串。一秒两秒一个盹,一串接一串,攒起来顶一宿。这个学说发在一本挪威的期刊上,期刊办到第九年黄了,就因为老发这种文章。作者是个女的,叫英格维尔德,后来让学院除名了。除名那天她说:鸟不停,我也不停。
我把这段抄在记录本上,抄完在旁边写了仨字:就它了。
人的盹,科学上叫微睡眠。困极了的人,睁着眼也能睡过去一秒半秒,脑电图上看是一段慢波,自个儿不知道。开大车的都懂,开着开着脑子断一下片,赶紧掐大腿。地上断片是事故。我想的是,天上断片,能不能变成觉。
这里头有个老天爷白送的东西:入睡抽动。将睡未睡,忽然一激灵,跟从台阶上踩空似的,一下就醒。人人都有,良性的,教材上印着的。鸟没有这个,鸟得拿半拉脑子值班。人有。踩空一激灵,这就是保险丝。我的法子顺着这个来:不睡整觉,就睡将睡未睡的那个坎儿。人困到那个坎儿上,一遍一遍地过,进去半步就出来。困劲上来,放自己往门口走,身子一松,高度往下掉,掉几米,抽动自己来,一激灵,醒透,接住,拉回去,再放。一个盹七到十二秒,一串二十来个,一宿攒下来,顶地上三四个钟头。
法子是纸上的。真上天,是另一回事。
头一夜,我没敢合眼。
十一点半上去,晴,月亮半块。我把身子放平,找平,找到那个不用使劲的姿势,腰不塌,肩不耸,风从肚皮底下过去。然后我叫自己睡。自己不答应。人悬在三百米上,地心引力在手心里攥着,眼一合,心就提起来,提了十几回,天不亮我就下来了。落在院里,食堂烟囱刚冒烟。老姜看我一眼,没问。我说,没睡成。他说,粥在锅里。
第二夜,敢合眼了,一合就掉。掉了十五米,惊醒的时候风在耳朵边上叫,心跳擂鼓。把自己捞回来,平了,不敢再试,在天上晾了半宿,看了一宿火车。
第三夜,掉了七米。第四夜,四米。第五夜,三个盹连成串了,我高兴,一高兴,清醒了,后半夜白费。
那些夜过得乱,记不记得清次序,不打紧,反正每一夜的下场都一样:天不亮,我落下来,食堂的烟囱刚冒烟,老姜在灶前头,粥在锅里。有一回落下来,我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不是不想喝粥,是怕看见老姜那张不问的脸。人练一件事练不成,最怕的不是累,是有人天天给你留着粥,你天天端不出个结果。那天我还是进去了。粥还是小米粥,还是熬出了油皮。老姜说,明儿夜里还去?我说,去。他说,嗯。就这个"嗯",我喝了一宿又一宿,它比什么鼓励都硬。
冷也是一关。人睡着体温往下掉半度到一度,这是生理学。地上掉这半度,被窝接着你。天上不行,风贴着身子走,体感再掉五六度,人一冷,血管一缩,盹串全断。我一层一层试衣裳,里头排汗,中间存热,外头挡风。手套要露指头,手心得露在外头感知风,人睡着了,手心替你醒着。这些个穿法,全是拿冻出来的夜换的。记录本上那一页一页,不是经验,是学费。
最难熬的是天冷下来以后。十一月的三百米,风跟水洗过似的。有一夜我三层衣裳都穿齐了,盹串跑到第六个,手心先扛不住了——露在外头的手心冻得发木,木了就感不出风,感不出风,人就慌,一慌,全断。我悬在那儿,把两只手轮流揣进怀里焐,焐热了再伸出来,焐热了再伸出来,跟伺候两个不听使唤的徒弟似的。那一夜我在记录本上写:手心的温度,就是这门课的温度。写完自个儿乐了,这话要让温教授听见,他又得翻书。
一次练习时,后半夜起了侧风,我没当回事,盹一上来,身子让风推着横移,惊醒的时候正对着一栋楼的玻璃幕墙,楼里黑着,玻璃上那个人影是我,离我七八米,张着胳膊,跟另一只鸟似的。我贴着幕墙刹住,心突突了半分钟。下来以后我在记录本上写了四个字:风大不睡。
写完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宿。不对。风大不睡,那风天天有呢?天上没有没风的时候,这课要是见风就躲,那就不是课,是碰运气。幕墙那一夜教我的不是躲风,是另一件事:我睡着的那几秒内,身子是跟着风走的,风把我送到哪儿,我就到哪儿。风不是敌人,风是驮我的东西。我不认识它,它就撞我;我认识它,它就送我。
打那天起,记录本上多了一门课:认识风。
先认的是海陆风。这个有正经气象学撑着:白天陆地热得快,风从海上往陆上跑,叫海风;夜里陆地凉得快,风倒过来,从陆上往海上跑,叫陆风。所以后半夜我往海边偏,不全是我睡迷糊了,是陆风在驮我。再认城市这一团:城比乡下热,热空气往上走,四郊的风贴着地往城里灌,灌到城心再升上去,气象上叫热岛环流。这就是说,城的头顶上常年有一把看不见的伞在撑开,风从伞沿往伞尖汇。还有楼。楼跟楼之间是峡谷,风进峡谷就加速,跟捏水管子一个道理,所以玻璃幕墙边上那股邪风不是邪风,是峡谷风,有路数的。
路数,这就是关键词。我一点一点在记录本上画:哪片厂房上头有股热气往上顶,哪条河面上的风又平又顺,哪片楼群的风打着旋儿。画了一个月,画出一张图来,跟黄毛那张夜灯地图叠在一块儿,正好是一对:他那张是给人醒着看的,我这张是给人睡着用的。睁眼认灯,合眼认风。
鸟早就懂这个。信天翁贴着浪尖飞,借的是风浪之间那层剪不断的风,一层快一层慢,它翅膀插在快慢当间,不扇,白拿力气,这个叫动态滑翔,有人拿模型算过。秃鹫更懒,专找太阳晒热的坡,坡上的热气柱打着转往上升,它往柱子里一站,让柱子给它抬上去。我学不了信天翁的翅膀,可我学得了它这个心眼:不把风当拦路的,把风当路。
这层窗户纸,捅破它的是师傅。
那天早上我从天上下来,手心又是木的,在车间门口碰上他。他蹲在那儿验钛管,看我捂着手,问:冻的?我说,冻的,也让风推的。他说,跟风顶着?我说,可不,一宿净跟它较劲了。师傅站起来,把手里的卡尺放下,说了我改装以来他跟我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风是有路的。你别顶它,也别躲它。你顺着它,它就告诉你路在哪儿。"
说完他蹲下接着验管去了。我站在车间门口,太阳刚出来,手里那点子冻,忽然就不是冻了,是信。风一宿一宿在我身上写的信,我这才开始认得字。
我转身要走,他又站起来了,说,等着。
他进车间,开了柜子,出来,手里抖开一件衣裳。
一件大袍子。青的,宽袍,大袖。往身上一披,胳膊抬起来,袖子从指尖一直宽到腰,两只袖子连上身,就是一副翅膀;胳膊一放,它就是件衣裳,下地,走路,进门,谁也不多看你一眼。
我摸了摸那袖子。料子厚,滑,抖开带风。针脚又细又匀,一行是一行。我说,这活儿不像缝纫铺出来的。
他说,我缝的。开了一辈子刀,皮都缝得,布缝不得。
我说,师傅,你早琢磨上了。
他说,我看着你费劲。蒙皮换成布,架子换成胳膊,面积不比它少。他朝车间里抬了抬下巴。
墙角那副翼架还立在那儿,钛的,一人多高,蒙皮蒙了一半。
我说,架子呢。
他说,试过一回,拿绳子拴着,就在这车间里。起来是起来了,下来的时候它先着的地,台钳磕掉一块漆。
我说,漆事小。
他说,漆事小,架势事大。人背着这么个东西出门,走哪儿都是个事件。
是这个理。那东西上了身就收不拢,进不了门,坐不了车,上楼得横着走。人背着它,不是人会飞,是人让一副架子押解着上天。
当天夜里,我穿着这件袍子上了天。
先低着来,两米。胳膊一抬,人先轻了一截。以前一扇,上去半步;如今袖子兜住了风,一扇,一步半。头一下没留神,兜猛了,人横着出去七八米,跟让谁从旁边推了一把似的。落下来,再试。
试到后半夜,摸出门道了。这个袖子,不能当桨使,得当帆使:张着,让风自己往上撞。斜着身子切进风里,风驮着我走。顺着我那张认风的图,找着河面上那股又平又顺的,一出溜,几十米,一下没扇。夜里听不见别的,就听见风从大袖子里过去,呼啦,呼啦,跟有人在你耳朵边上抖一面大旗。
悬停也变了。以前停三秒是功课,胳膊底下得一直倒腾;如今张着袖子停,跟站着差不多,风从袖子底下托着。人不使劲,使的是势。膀子也不酸了,酸是桨落下的毛病,帆没这个毛病。
信天翁贴着浪尖白拿力气,拿了几千万年。我学它这个心眼,学了多少日子学不像,原来不是心眼没到家,是面积没到家。
冷也好了一半。袍子宽大,三层衣裳照穿,风先让袖子吃去一多半。宽袍大袖这个东西,里头装得下一个人的全部家当。
毛病也有一个。转弯的时候,袖口兜风兜得猛,啪一声,抽了自己一下,半边膀子麻了半宿。
天亮我落回车间门口,师傅在验管。我把一夜的事一条条报给他:头一下兜猛了,横着走,这个得练;帆那个使法,成了;悬停站得住;转弯,袖口抽人。
他听完,嗯了一声,说:袖口得收。收多少,我说不上,做衣裳的事,得找会做衣裳的。
一夜风小。我随意飞行走,身子一松,掉,四米,一激灵,醒,拉回来,再放。盹跟盹之间那点清醒,越来越薄,像饺子皮擀到最后,透亮了。我在那层薄皮上站着,一头是睡,一头是醒。七个,八个,九个。我数着,数到第十一个,心里那个美:成了,雨燕上身了,英格维尔德,你看见没有——
就这个美,坏了事。
人一得意,坎儿上就守不住了。第十二个盹,我没在坎儿上停住,一脚踏进去了。做梦了。梦见我在井道里吊装,钢丝绳从我手里一寸一寸往下出溜,我攥不住,管子往下掉,掉得没底,我也跟着掉,井道、脚手架、安全帽,全跟着我一块儿掉——
激灵来的时候,我已经掉了二十多米。
捞回来,平住,喘。手心里全是汗,露在外头的手指头让风吹得跟十根胡萝卜似的。底下是一片黑黢黢的厂房,再往下几百米是马路,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我悬在那儿,笑了,笑得直哆嗦。做梦这一段,肌张力掉到零,是真掉,多少米都接不住,教材上白纸黑字,我比谁都背得熟,背得熟也架不住它亲自来一回。
就差一点儿。就差做梦这一关。
天蒙蒙亮我下来了。落在院里,食堂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老姜在灶前头,回头看我一眼:我这身寒气,头发上的霜,还有那张没睡成的脸。他什么都没问,他从来不问。
大姚进来扛面,看见我,说,老板,你那个天上睡觉,学会了没有。
我说,没呢。就差一点儿。
大姚把面袋子往案板上一墩,说,嗨,我还当你成了。他抄起瓢舀面,又说,没事儿,面也和不好呢,一宿一宿和,和到哪天是哪一天。
老姜把粥盛好了,搁在我面前,就说了俩字:喝粥。
我坐下来喝粥。小米粥,熬出了油皮,就着他腌的萝卜。窗外头天一点一点亮透,操场那边有动静,有人在补练,一嗓子一嗓子的"起""下来了啊",一听就是小庞。车间方向的灯也亮了,师傅到了。我喝着粥想,就差一点儿,就差做梦那一关。门关着,可门就在那儿。雨燕能过去,我就也能过去。今儿过不去,明儿。粥喝完了,碗底朝天,天亮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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