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茶棚避骑，野店逢贼

向东三日，官道渐窄，两旁人烟稀落。

糜胜挑着包袱走在前头，步子又沉又稳。王伦跟在后头，青衫下摆湿了半截，也不吭声。两人一路话不多，走得闷了，糜胜便没话找话。

“哥哥，俺问你件事，你别恼。”

“问。”

“你一个读书人，好好的科举不考，图啥？”糜胜挠头，“俺是没法子，家乡旱得颗粒无收，不逃就得饿死。你不一样，你识文断字，回乡教个书，娶房媳妇，日子过得下去。”

王伦沉默片刻，道：“你娘让你忍，你忍了。可你忍着，日子过好了吗？”

糜胜一怔。

“这世道，不是你想安稳就能安稳的。”王伦道，“你今日打猎被抢，明日交税被加，后日官差上门，你拿什么挡？”

糜胜不吭声了，半晌闷闷道：“那……那哥哥你说咋办？”

“先活下去，再攒本事。等人多势众了，才轮得到讲道理。”

糜胜咂摸着这话，忽然咧嘴：“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就认一条——跟着哥哥走，哥哥说打哪，俺打哪。”

晌午歇脚，糜胜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两张面饼，一人一张。王伦掰了半张递回去：“你力气大，吃得多。”

“哥哥你吃，俺不饿。”

“不饿？”王伦瞥他一眼，“方才肚子叫了三回。”

糜胜嘿嘿一笑，接了饼，三两口塞进嘴里，含糊道：“哥哥，俺们到了海州，干啥营生？俺这身力气，扛包、拉纤、看家护院，都成。”

“扛包能扛几年？”王伦道，“海州盐枭多、水路杂，乱起来比别处快。你一身本事，不该只用在这上头。”

糜胜听得半懂不懂，只觉这秀才说话总跟他想的不一样，可细琢磨又都在理，便也不问了，只管跟着走。

第四日午后，天阴下来，风里带着湿冷。

前头道旁有个茶棚，几张破桌，一个老汉提壶续水。王伦招呼糜胜歇脚，刚要了壶粗茶，忽听身后马蹄声急。

“哥哥。”糜胜放下碗，手已摸向包袱里的斧柄。

王伦不动声色，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余光瞥去——三骑马自西边来，马上人一身皂衣，腰间挎刀。为首那人勒住马，在茶棚前扫了一圈，目光在糜胜的壮硕身板上停了停，又落到王伦的青衫上。

“掌柜的，前头可有见过一高一矮两个过路的？”皂衣人开口，声音粗哑，“矮的斯文，高的壮实，看着不像本分人。”

老汉赔笑：“好汉，小老儿眼拙，记不清……”

“记不清？”那人冷笑，翻身下马，刀鞘往桌上一拍，“前头汴梁城外出了事，上头正查。你们这起过路的，一个个都得盘问。”

糜胜脸色一变，王伦按住他手腕。

他心里明白：这话半真半假。什么“出了事”，多半就是王进那一桩，高俅的爪牙沿路撒网，逮着人就盘。只是他们不认得自己的脸，才只能拿话诈。

“这位差爷。”王伦放下茶碗，语气平和，“我二人是往东投亲的，一个读书，一个扛脚，路上走了四日，什么也没见着。”

皂衣人盯他：“读书人？哪个读书人一身青衫走野路？”

“家道中落，不得不走。”王伦道，“差爷若不信，尽可搜我的包袱。”

他主动把包袱推到桌上。皂衣人狐疑地掀开，里头只有几本旧书、一件换洗衣衫、一串铜钱，翻到底，除了旧墨迹，什么也没有。

皂衣人抓了抓头，正要摆手放行，忽见糜胜腰后露出一截斧柄，眼神一厉：“那是什么？”

王伦心头一紧。糜胜这人藏不住事，斧子从不离身，被看见了。

“劈柴的。”糜胜瓮声开口，倒不见慌。

“走野路带斧子？”

“俺是脚夫，路上遇狼遇贼，不带着，等着挨宰？”糜胜一挺胸，倒把皂衣人噎了一下。

王伦见势，忙添一句：“差爷，我二人确实急着赶路投亲，前头再走二十里天就黑了。”

皂衣人盯着二人看了半晌，到底没看出什么破绽，收刀上马，撂下一句：“前头若再有人问，就说没见着。”三骑扬尘去了。

糜胜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哥哥，方才吓死俺了。”

“怕什么。”王伦把包袱收好，声音却沉下去，“你瞧见没有，他提‘汴梁城外出了事’——那是王进出事的地界。高俅的爪牙顺着这条道一路撒，早晚有人认出王进，或者顺着腰牌查到咱们头上。”

“那咋办？”

“换路，走小路。”王伦道，“到海州之前，少与官面上的人照面。”

二人付了茶钱，绕出官道，钻进旁侧一条羊肠小路。

小路难走，坑洼泥泞，两边尽是荒草野树。走到日头偏西，前头忽然现出一盏昏黄的灯——一处野店，茅草搭的，一张破幌子挑在竹竿上，风一吹晃得厉害。

“总算有个歇处。”糜胜抹了把脸。

王伦却没急着上前，站在路边望了望。店前没拴马，后院有灯，可灶房那边的烟是斜着往上飘的——灶火不大，却有人早早把火烧旺了等着。

“进去吧，心里有个数。”王伦低声说。

糜胜没听明白，只当是寻常，当先一步推开店门：“店家！有吃的没有？”

店里只一个老掌柜，见了客忙不迭抹桌。糜胜把包袱往长凳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有什么吃的，尽管端来！”

“有，有，面饼、热汤。”老掌柜赔着笑，眼睛却在二人身上打转，转身进灶房时，脚步快了些。

王伦看在眼里，没作声，只把铜钱在手里掂了掂。

面饼端上来，糜胜抓起就啃。王伦刚掰了一块，忽然听见茅房那边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了墙。

“哥哥。”糜胜嘴里塞着饼，含糊道，“我去看看。”

不多时，糜胜拖进来一个人，瘦小枯干，一身短打沾着泥，捂着胳膊直叫唤：“哎哟，疼，疼煞小人了！”

老掌柜从灶房探出头来，脸都白了：“好汉饶命！这厮是个贼！方才想翻小人后院的墙，被小人的伙计一扁担打下来了！”

“偷什么了？”王伦问。

“没……没偷着。”那瘦小汉子缩着脖子，眼睛却转得飞快，“小人就是路过，见这店后院墙矮，想进去找口水喝……”

“找水喝翻墙？”糜胜瞪眼。

“小人……小人这不是怕店家不收留嘛。”

老掌柜气得直跺脚：“胡说！小人后院那口井锁着，你分明是冲着灶房去的！这几日附近几个庄子都丢了东西，十有八九是你这贼做的！”

瘦小汉子一听，也不装了，耷拉着脑袋：“得，小人认栽。要打要送官，随你们，只是……”他咽了口唾沫，“能不能先给口吃的？小人饿了三天，真偷不动了。”

糜胜皱眉：“哥哥，这贼油嘴滑舌，送官算了。”

王伦没急着答话，只打量那人：身量瘦小，手脚却极灵活，指甲缝嵌着黑泥，腰间一串小钩小撬，说话时眼珠子总在门、窗、出口上打转。看人先看退路——这是常年翻墙越户、逃惯了的手。

“叫什么？”王伦问。

“时迁。小人姓时，单名一个迁字。”

王伦心里一动。鼓上蚤时迁，梁山排座次排到末尾，可论飞檐走壁、探路放火、认门认人，一百单八将里独一份。

“把他放开。”

糜胜一愣：“哥哥？”

“放开。”

糜胜虽不情愿，还是松了手。时迁揉着胳膊，眼珠子滴溜溜转，一边道谢一边往门口挪，嘴上说着：“多谢好汉，多谢好汉，小人这就滚……”

“站住。”王伦把面饼推过去半块，“吃了再走。”

时迁手悬在半空，没敢接，狐疑地看王伦：“好汉这是……”

“你饿了三天，偷不动，走也走不动。”王伦道，“吃。吃完你告诉我，这店里为什么有后门直通灶房，你方才在墙头看见什么了。”

时迁眼睛倏地一亮，接了饼，狼吞虎咽，几口下肚，抹了嘴，也不装可怜了，凑上来压低声音：

“好汉，这店不对劲。小人方才扒在墙头看了半炷香——后院灶房连着一条小道，通往后山，道上拴着两匹马，都是好马。这老掌柜一个乡下野店，哪来的好马？还有，方才小人下来时，听见灶房后头有人说话，说的是‘再等半个时辰’。”

糜胜脸色一变，霍地站起来：“有埋伏？”

王伦不动声色。他方才就瞧出老掌柜眼神不对、脚步太快，如今时迁这一句，把话坐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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