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暴风雨出现在宁静之后（二）

马蹄声越来越近。

秦峰跑到院门口，从门缝里往外一看，瞳孔猛地一缩。村口涌进来二三十号人，骑着马，蒙着面，手里提着刀。为首的那个身形他认得——就是前几天挑着担子卖菜的货郎。那根扁担换成了一把鬼头刀，刀身上还在滴血。

“山匪！是山匪！”村里有人喊起来。

秦大柱一把拉开秦峰，把他推到刘翠兰身边：“看好孩子！”抄起门口的弓几步蹿上院墙，一箭射出去。冲在最前面的山匪应声落马。

但人太多了。

猎户们纷纷拿起弓箭抵抗。赵老三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吼：“大牛他娘！带大牛躲地窖！”喊完才想起来，大牛已经走了。他咬了咬牙，抄起木棍一瘸一拐往外冲。王猎户躲在草垛后面一箭一个放倒了三四个，但年纪大了，拉几弓就喘得厉害。孙猎户抡着门栓近身肉搏，打翻两个，被第三个从背后捅了一刀。李猎户想跑去村外报信，刚跑到村口就被一箭射穿小腿，倒在地上。

秦大柱在院墙上射空了箭壶，跳下来换箭的工夫，三个山匪翻进了院子。刘翠兰抄起菜刀冲上去，被一脚踹在肚子上撞在墙上，菜刀脱手。秦大柱红了眼，抄起柴刀扑过去一刀砍翻一个，另外两把刀同时扎进了他的腰。

“爹——”秦峰撕心裂肺地喊。

秦大柱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秦峰，嘴里涌出血沫：“带瑶儿……跑……”

这是秦峰听见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整个秦庄陷入火海。山匪挨家挨户搜，见人就杀。他们不要钱不要粮，像是在找什么。秦峰后来才明白——他们要找的是人。

刘翠兰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一把抓住秦峰和赵瑶：“走！从后窗走！”她把两个孩子塞出后窗，自己抄起烧火棍挡在窗口。一个山匪冲进来，刘翠兰一棍子抡在他脸上。那山匪恼了，一刀捅进她的胸口。

秦峰趴在窗外，看见母亲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手死死扒着窗台不放。

“跑——”刘翠兰用尽最后力气喊出一个字。

秦峰抓着赵瑶的手，疯了似的往后山跑。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秦庄，此起彼伏的惨叫。他听见铁蛋喊“娘——”喊了一半就断了。听见小豆子的哭声从私塾那边传来，哭了几声也断了。听见秦全老村长的怒骂，听见石头最后的惨叫。

他不敢回头。他拽着赵瑶跑，跑得肺要炸了。赵瑶被石头绊倒，秦峰回头拉她，一支箭贴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树上。

“在那儿！别让人跑了！”

刀疤脸带着五六个山匪追了上来。

苏娘没有跑。

她站在东厢门口，一身素衣，手里攥着那块青玉佩。脸白得像纸，神色却平静得可怕。刀疤脸看见她，停下了脚步。

“苏氏？”

苏娘没理他，转头往秦峰和赵瑶逃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她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玉佩也在我这儿。”苏娘举起青玉佩，“放那俩孩子走。这个给你。”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上面的命令是斩草除根，但玉佩更重要。“把玉扔过来。”

苏娘把玉扔过去。刀疤脸接住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是真的，揣进怀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娘，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上面说了，一个不留。”

苏娘闭上了眼。刀疤脸挥刀。

秦峰拽着赵瑶跑进后山密林。他从小跟着父亲打猎，山里的路闭着眼都能走。但天太黑，赵瑶腿太短，跑不快。后面火把越来越近，刀疤脸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

“分开搜！别让人跑了！”

秦峰把赵瑶拉进一个石缝，两个人缩在黑暗里大口喘气。秦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震得耳朵嗡嗡响。赵瑶的手冰凉，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在发抖，但没有哭。

“峰哥哥……”

“别出声。”

火把的光在石缝外面晃来晃去，脚步声响过来又响过去。“去那边看看！”等脚步声远了，秦峰拉着赵瑶钻出来往更深的山里跑。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猎场的山洞，他爹带他去过，很隐蔽。

但穿过一片开阔地的时候，一道身影挡住了路。

刀疤脸。他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前面，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身后跟着四个人，呈扇形围过来。

“跑啊。”刀疤脸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两个小崽子，还挺能跑。”

秦峰把赵瑶挡在身后，从怀里摸出那块石板——赵瑶给他的，他一直揣着。他攥着石板，手在抖，但还是举起来对准刀疤脸。

刀疤脸笑得更厉害了：“拿个石板当武器？小崽子，你爹娘都死了，你还——”

秦峰冲上去，一石板砸在刀疤脸手腕上。刀疤脸痛叫一声，刀差点脱手。他一巴掌扇过来，秦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树上，眼前一黑，嘴里涌上血腥味。

“峰哥哥！”赵瑶扑过去趴在秦峰身上，张开双臂用小小的身体挡住他。

刀疤脸举起刀：“小丫头，你那块玉呢？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赵瑶咬着嘴唇死死盯着他，不说话。

刀疤脸的刀落下来。

一道白光。

刀停在半空——被一柄短剑架住了。剑身通体莹白，泛着冷光。执剑的手纤细白皙，手腕上戴着一只青色玉镯。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赵瑶面前。

三十岁上下，面容清冷，眉眼间和苏娘有七八分相似。长发用素白发带束着，身形瘦削，站在那里却像一座山。

刀疤脸瞳孔猛缩，抽刀后退。身后四个山匪同时拔刀。

“你……你是谁？”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赵瑶，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秦峰。

“小姐。”她说了两个字。

赵瑶愣住了。

白衣女子抬起剑，剑尖指着刀疤脸。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刀子：“你们……是赵婉的人？”

刀疤脸脸色大变。

“赵婉是赵家庶支的人。她派你们来，是想抢在嫡脉站稳脚跟之前，把嫡脉最后的血脉除掉。”

刀疤脸的汗下来了。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剑动了。

秦峰躺在地上，视线模糊。他只看见一道白影在月光下辗转腾挪，剑光如练。刀疤脸和手下拼尽全力抵挡，却连衣角都碰不到。三招。刀疤脸跪在地上，胳膊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四个手下倒了三个，还有一个想跑，被一剑封喉。

白衣女子收剑，走到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刀疤脸捂着胳膊往后缩，嘴里还在喊：“你不能杀我！堂主不会放过你的！”

剑光一闪。刀疤脸的声音断了。

白衣女子转过身走到赵瑶面前，单膝跪地。

“小姐，属下来迟了。”

赵瑶怔怔地看着她。这个女人和她娘太像了。“你……你是谁？”

白衣女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属下姓苏，名燕。和苏婉是亲姐妹。我们都是……你生母的侍卫。”

赵瑶的嘴唇动了动：“我生母？”

苏燕沉默了一瞬。“你的生母，姓赵，名清。是赵氏嫡脉唯一的血脉。十年前赵家内乱，庶支赵婉勾结外人，对嫡脉赶尽杀绝。你生母赵清在临终前，把刚满月的你托付给了我姐姐苏婉。苏婉带着你逃出来，隐姓埋名在秦庄躲了六年。”

赵瑶的脑子嗡嗡响。她转头看向秦庄的方向——那片她生活了六年的地方正在燃烧。

“娘……苏娘她……”

苏燕低下头。“姐姐已经走了。但她做了她该做的事。她保住了你，也保住了赵氏嫡脉唯一的血脉。”

赵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六年了，这个从来不哭的女孩，在秦庄的废墟前，在母亲的死讯前，第一次哭了。

秦峰躺在地上什么都听见了。他想爬起来，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一点一点站起来。

“峰儿。”苏燕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度，“你爹娘都是好样的。你也是。”

秦峰站在赵瑶身边，浑身是伤，站得笔直。“我答应过我娘，要带瑶儿跑。我答应了。”

苏燕看着这个八岁半的孩子看了很久，点了点头。“你做到了。”

天亮了。秦庄烧成了一片废墟。

苏燕带着秦峰和赵瑶回到村里。焦黑的房梁还在冒烟，地上到处是尸体。秦峰看见父亲躺在院墙下面，手里还攥着柴刀。母亲倒在窗台下，眼睛睁着，手还朝着后窗的方向。

秦峰跪下去，额头贴着父亲冰凉的手。“爹，娘，儿子活着。”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瑶儿也活着。”

赵瑶跪在苏娘倒下的地方。那里有一摊血，已经被大火烤干了。苏娘的身体不在，大概被烧了或者被山匪带走了。地上有一枚玉佩的碎片——青色的，刻着半个字。赵瑶把碎片捡起来攥在手心。

秦峰跪在父母面前，磕了三个头。磕完第三个，他没站起来。膝盖陷在焦黑的土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赵瑶走过去跪在他旁边，把碎玉和半块石板攥在一起。

“峰哥哥。”

秦峰没抬头。

“峰哥哥，你看我。”

秦峰慢慢抬起头。满脸是灰是血是泪，眼睛红得吓人。

赵瑶把碎玉举到他面前：“这块玉是我娘用命换来的。你爹娘也是用命换来的。他们换咱俩活着，不是让咱俩跪在这儿哭的。”

秦峰盯着那块碎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打颤，但他站住了。

苏燕站在废墟中间看着这一切。她走到赵瑶身边蹲下身：“小姐，该走了。他们虽然输了这一局，但不会死心。这里不安全了。”

赵瑶抬起头，满脸泪痕，但眼神已经变了。“去哪儿？”

“回族中。”苏燕说，“赵氏嫡脉虽然十年前遭了大难，如今已经站稳了脚跟。你生母的旧部、忠于嫡脉的族人，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现在是时候接你回去了。”

赵瑶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秦峰。

秦峰站在废墟里满身血污，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他走过来，从怀里摸出那块碎成两半的石板。赵瑶把另一半拿出来，两个人把石板拼在一起，“秦峰”两个字合拢了。

“峰哥哥，等我回来。”

秦峰接过刻着“秦”字的那半块石板攥在手里。他想说什么，嗓子堵得厉害。憋了半天，他问苏燕：“赵婉是谁？”

苏燕看了他一眼。“赵婉是赵家庶支的人。如今在仙门修行，筑基巅峰的修为。她的叔爷爷赵刑是金丹中期，掌管赵家刑罚堂。这些不是你能碰的。”

秦峰不知道金丹中期是什么概念，但他记住了“赵婉”两个字。“她杀了苏婶，杀了秦庄的人。”

“是。”苏燕没有遮掩。

“我爹娘，铁蛋，小豆子，石头，秦全爷爷，李猎户……”秦峰一个一个数着名字，声音从沙哑慢慢变得硬起来，像石头磨石头，“还有我爹娘。”

苏燕没说话。

秦峰攥紧那半块石板，手指头抠进石缝里，指节发白。“我现在打不过她。”

“打不过。”

“那就练。”秦峰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让苏燕心头一震——那种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八岁半的孩子脸上，“苏婶用命换了我活着。我爹娘用命换了瑶儿活着。我活着，就不能白活。”

赵瑶走到他身边，把那块碎玉举起来。“峰哥哥，我娘教过我一句话——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我不躲了。等我回族中站稳脚跟，我帮你查。”

苏燕在旁边默默叹了口气。她看着这两个孩子，一个八岁半，一个六岁半，一个死了爹娘，一个死了养母，站在烧成灰的秦庄里，说的不是“我怕”，说的是“我帮你查”。

“小姐，峰儿，”苏燕开口了，“报仇的事，急不得。光靠一腔血勇，你们连门都摸不到。要报仇，先活下来。活下来，再谈别的。”

秦峰没说话。他把那半块石板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弯下腰从地上捡起父亲那把卷了刃的柴刀。刀柄上还缠着他爹的手汗布条。他把柴刀别在腰后。

“苏姨，”他转头看着苏燕，“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苏燕愣了一下。“你要去赵家？”

“我不去赵家。”秦峰说，“我去找能练本事的地方。赵大牛去了青云武院，秦月也去了。我去找他们。三年后考不上外门，我就再练三年。练到打得过为止。”

苏燕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够了。”

赵瑶走过来把那半块石板塞进他手里，又从头上拔下一根木簪子递给秦峰——那是苏娘给她削的，簪头上歪歪扭扭刻着一朵小花。“峰哥哥，这个给你。你拿着它，就跟拿着我娘那块玉一样。”

秦峰接过来攥在手里。

苏燕看着两个孩子交换信物，心里堵得慌。她想起十年前赵清死在她怀里的样子，想起姐姐苏婉抱着刚满月的赵瑶连夜出逃的那个夜晚。十年了，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废墟里还有事要做。爹娘要埋，村里人要埋。铁蛋、小豆子、石头、秦全爷爷、李猎户……一个一个都要入土为安。

秦峰把父亲手里的柴刀拿下来别在腰后，又弯腰把母亲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娘，我跟瑶儿说好了。她回族里站稳脚跟，我去听风谷练本事。等我练好了，我回来给你和爹上坟。”

他站起来，脸上灰一道血一道，但腰杆挺得笔直。

“赵婉。”他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像吞了一颗铁钉子，“你等着。”

赵瑶站在他旁边，把碎玉贴在胸口，仰头看着秦峰。“峰哥哥，你要是先练好了，就来找我。”

“你要是先站稳了脚跟，也来找我。”

两个孩子站在废墟里击了个掌。啪的一声脆响，在烧焦的秦庄上空飘了老远。

苏燕别过头去抹了一把脸。她活了三十年，杀过的人比这两个孩子见过的人都多，可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她姐姐苏婉用命护住了赵瑶，秦大柱两口子用命护住了秦峰。两个半大的孩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第一件事是击掌说“我帮你查”。

“走。”苏燕吸了口气，把声音绷回平日的冷硬，“先埋人。埋完了，各走各路。”

秦峰和赵瑶跟着苏燕往废墟里走。秦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来时路——村口老槐树烧得只剩一截黑桩子，打谷场上一片焦土，他爹的弓躺在地上，弦断了。

他看了三秒，转过身跟上赵瑶。

赵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小声说：“峰哥哥，你别怕。等我长大了，我帮你。”

秦峰低头看了她一眼，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他赶紧拿袖子蹭了，声音闷闷的：“你先练好你自己的本事再说。”

“我练好了。”

“你才六岁半。”

“六岁半也是练。”

秦峰没再说话。两个人踩着焦土往废墟深处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秦庄没了。但秦峰和赵瑶还活着。只要人活着，账就迟早要算。

废墟里还有事要做。爹娘要埋，村里人要埋。铁蛋、小豆子、石头、秦全爷爷、李猎户……一个一个都要入土为安。

秦峰把父亲手里的柴刀拿下来别在腰后，又弯腰把母亲睁着的眼睛轻轻合上。“娘，我跟瑶儿说好了。她回族里站稳脚跟，我去青云武院练本事。等我练好了，我回来给你和爹上坟。”

他站起来，脸上灰一道血一道，但腰杆挺得笔直。

秦庄没了。但秦峰和赵瑶还活着。只要人活着，账就迟早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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