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暴风雨出现在宁静之后（一）

测天赋之后，又过了半年。寒冬将至，秦庄的日子照旧——猎户进山，妇人们缝补备冬，孩子们在打谷场上疯跑。

秦峰八岁半，赵瑶六岁半。赵大牛和秦月走后，村里安静了许多。秦峰每天跟着父亲上山学箭，赵瑶跟着苏娘在家识字、学草药。傍晚两人在打谷场上碰头，秦峰教赵瑶拉弓，赵瑶教秦峰认药草。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一天秦庄后山，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

三个黑衣人伏在灌木丛中，已经趴了整整两天。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男人，脸上棱角分明，眼神透出一股死寂。他身后一左一右趴着两个手下，一个矮胖，一个精瘦，都穿着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腰间别着短刀。

“大哥，会不会弄错了？”矮胖的那个压低声音，“这破村子，能有咱们要找的人？”

首领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的侧影，眉目依稀有些模糊，但轮廓清秀。旁边写着一行字：“苏氏，携女，三岁上下，右肩有痣。”

他看了一眼山脚下的秦庄，低声道：“那个姓孙的老东西从这儿回去之后，跟上面禀报了。院主亲自下令，查秦庄。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精瘦的那个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刀疤脸眯了眯眼：“先确认。上面说了，必须见到人，确认无误才能动手。那个女人的身份……不简单。万一打草惊蛇，让她跑了，咱们三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矮胖的缩了缩脖子。

第三天清晨，机会来了。

这天，苏娘身子好了些，难得走出院子，到打谷场上晒太阳。赵瑶跟在身边，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里面是苏娘让她拿去晒的草药。

刀疤脸躲在打谷场旁边的草垛后面，一眼就看见了苏娘。那张脸虽然比画像上瘦了些、老了些，但轮廓对得上。他又看向赵瑶——六岁多的小女孩，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旁边，小手认真地翻晒着草药。刀疤脸的目光落在赵瑶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了。

赵瑶翻晒草药的时候，衣领微微滑下去，露出右肩。右肩上一颗小小的红痣，和情报里写的一模一样。

刀疤脸深吸一口气，悄悄退回了密林。

当晚，刀疤脸在密林中放飞了一只信鸽。鸽子腿上绑着一根细竹管，里面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确认无误。赵氏母女在。”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空中。

三天后，清源镇外三十里，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信鸽落在一个人的肩头。那是一个女人。

她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暗红色的劲装，腰间束着黑色的宽腰带，上面别着三枚铜钱大小的暗器。面容姣好，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意，让人不敢多看。

她拆开竹管，看完纸条，手指一捻，纸条化作齑粉。“赵氏母女……”她低声念了一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找了六年，终于找到了。”

她转身，面对跪在地上的刀疤脸三人。庙里光线昏暗，她的脸半明半暗，一双凤眼带着寒意。

“赵氏是上面点名要的人。那个小的……虽然当年只有三岁，但斩草要除根。”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凌子一样扎人，“上面说了，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刀疤脸抬头：“堂主，那个姓苏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上面为什么要……”

红衣女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刀疤脸立刻低下头，不敢再问。

“不该问的别问。”红衣女子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扔给刀疤脸，“三天之内，解决这件事。办好了，上面有赏。办砸了……”

她没有说完，但刀疤脸三人都打了个寒颤。

“记住，”红衣女子的声音又响起，“先杀大的，再杀小的。小的身上有样东西，拿到手，一起带回来。”

“什么东西？”

红衣女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枚青玉佩的图样。玉上刻着一个字——

赵。

“一块玉。上面刻着‘赵’字。在小的身上，从不离身。拿到它，比杀人更重要。”

刀疤脸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塞进怀里。

“三天。”红衣女子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别让我再说第四遍。”

秦庄这边，苏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先是村口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卖针线，但眼睛总往苏娘院子里瞟。苏娘让赵瑶去买了根针，回来说那货郎问她“你娘在家不”，赵瑶说“在”，货郎又问“你爹呢”，赵瑶说“没有爹”。

苏娘听完，脸色变了。

然后，后山上的野鸡忽然少了。秦大柱说，这季节野鸡成群，不可能突然没影，一定是有生人进山，把野鸡惊走了。王猎户也说，他在后山看见过脚印——不是猎户的草鞋印，是布鞋底，还有马蹄铁。

再然后，苏娘发现自家院子外面的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脚尖朝里，像是有人趴在墙根往里看。

苏娘坐在灯下，手里攥着那块青玉佩，手指发白。

赵瑶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娘，你怎么了？”

苏娘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瑶儿，娘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嗯。”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你？”

赵瑶想了想，摇头：“没有。但是前天，我在打谷场上晒药的时候，草垛那边有动静。我以为是猫，就没管。”

苏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草垛。打谷场。那个货郎。后山的脚印。

她全都串起来了。

“瑶儿，你听娘说。”苏娘睁开眼，握住赵瑶的手，“从明天开始，你不要一个人出门。去找峰儿，跟他一起上山。除了秦大柱家，哪儿也别去。”

赵瑶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

“娘，是不是有人要来找我们？”

苏娘没有回答，只是把女儿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娘不会让人伤害你。”

秦峰这几天也觉得不对劲。

他跟着父亲上山，发现林子里比平时安静得多。鸟不叫了，松鼠也不见了。王猎户蹲在一棵老树底下看了半天，脸色阴沉地说：“有人来过。不止一个。在山里蹲了不止一天。”

秦大柱把猎队的人叫到一起，低声说：“从明天起，进山带双份箭。孩子们不要单独出门。”

秦峰问：“爹，是不是有坏人？”

秦大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感觉不对。”

当天晚上，秦峰睡不着，爬起来去找赵瑶。赵瑶也没睡，坐在东厢门口，苏娘在屋里低低地咳嗽。

“峰哥哥，我娘让我明天跟你上山。”

“嗯。我爹也让我看着你。”

赵瑶仰头看着月亮，忽然说：“峰哥哥，你怕不怕？”

秦峰想了想：“怕什么？”

“怕坏人。”

秦峰在她旁边坐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不怕。我爹说过，坏人来了，就跟他干。”

赵瑶低下头：“我娘说，来的坏人可能很厉害。比赵叔遇到的狼还厉害。”

秦峰手里的树枝停住了。他转头看着赵瑶，月光下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平静。

“那我也不怕。”秦峰说，“我答应过保护你。”

赵瑶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那颗秦峰给她的圆石头，攥在手心。

“峰哥哥，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

“你瞎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赵瑶的声音很轻，“如果我娘带我走了，你别难过。我会回来的。”

秦峰站起来，把树枝往地上一扔。

“你走不了。”

赵瑶抬头看他。

“我爹说了，秦庄的人，一个都不能少。”秦峰挺起胸，“你要是走了，我就去找你。不管多远，我都去找你。”

赵瑶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秦峰看不懂。

东厢屋里，苏娘的咳嗽声停了。她靠在墙上，听着外面两个孩子的声音，手里攥着那块青玉佩。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的山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鸟儿从林中惊起，扑棱棱飞向天际。

苏娘听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她从炕洞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两身换洗衣裳，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东西。她把布包塞进赵瑶的小包袱里，又把青玉佩重新塞回女儿的贴身小衣。

然后她坐在炕边，看着熟睡的赵瑶，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了，秦庄照常升起炊烟。猎户们背着弓箭进山，孩子们在打谷场上奔跑。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秦大柱注意到了：村口老槐树下，多了两个陌生人。一个挑着担子卖菜，一个坐在石头上歇脚，但两人都不看货，也不喝水，只是盯着苏娘的院子方向。

秦大柱不动声色地走回家，把秦峰叫到跟前。

“峰儿，今天别出门了。”

“为啥？”

“听话。带着瑶儿，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秦大柱从墙上摘下弓，又拿了两壶箭，放在门口。刘翠兰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菜刀磨了磨，放在灶台边。

秦峰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动作，心里怦怦跳。

赵瑶从东厢出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听着村口传来的动静——有马蹄声，越来越近。

苏娘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神色平静。

她把赵瑶拉到身边，蹲下身，看着女儿的眼睛。

“瑶儿，不管发生什么，跟着峰儿。别回头。”

“娘——”

“答应我。”

赵瑶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苏娘站起身，看向秦大柱和刘翠兰，深深鞠了一躬。

“大柱兄弟，翠兰妹子。这些年，多谢你们了。”

秦大柱沉声道：“苏姐，到底怎么回事？”

苏娘还没开口，村口传来一声马嘶。

然后是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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