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根手指

陈八两教他的头一课，不是画符，也不是怎么跳大神。

老头在船坞的地上摆了三碗清水、三根香、一把铜钱，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指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跟他说、

“你先看。“

“看什么？“

“看人。“陈八两把烟杆叼在嘴里。

“这一行头一个字叫审，审什么？一个人从巷口走过来，你不用他开口，就先把他的底摸个七七八八，穿什么料子，穿绸缎的多半是东家，穿短打的是伙计，穿学生装的是洋学堂回来的愣头青，穿长袍马褂却配一双破布鞋的，是来装阔的穷酸。

手上有茧的是做活的，没茧的是吃闲饭的，右手食指泛黄的是抽大烟的，跟谁来的，一个人来的多半是自己有事求，一群人簇拥着来的多半是摆谱，带女人来的要么是问姻缘，要么是女人有事他不敢一个人来，最要紧的是看他一听见灾字的时候，眼皮往哪边跳，往左边跳是心虚，往右边跳是害怕。“

沈砚书在上海学过三年商科，却从没学过怎么看人，他按着陈八两说的，在船坞门口蹲了三天，第一天他看出了二十多个人的身份，老头听完只摇了三次头，剩下十七次，全错。

“你看那个穿绸缎的，“陈八两拿烟杆点了点巷子对面走过去的一个胖子。

“你说他是东家？你看他袖口磨的那个边，料子是好料子，可磨得起了毛，说明这衣服穿了三年以上，没钱做新的，他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戒痕，戒指摘了，金戒指拿去当了，这种人不是东家，是败了家的东家少爷，出来混场面的。“

三天下来，沈砚书的眼睛开始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了。

“审字完了，是敲。“

第四天，陈八两把他拉回船坞里，在地上写了一个敲字。

“什么叫敲？旁敲侧击，你不能一上来就直说他有什么事，你一说，他就警觉了，你要讲别人，讲一个不相干的人，让他自己往自己身上套，比如来了一个面带愁容的妇人，你不要说你家男人出事了，你要说我前两日见着一位太太，年纪与你相仿，穿着也像，可惜啊，家里那位今年犯了太岁，开头是个小毛病，不防着，年底就要出大事，话说到这儿，看她接不接，她要是眼泪一下来，你就知道你敲对地方了。“

老头在敲字旁边又写了一个打。

“打就是打蛇打七寸，比如那个妇人，你敲出来她男人在外头养了人，你就突然一拍桌子，你男人不是身体不好，是外头那位在咒你！这一下，她魂都能被你拍飞。“

“最后是问，到了这一步，你就不要再主动说了，你要让他自己开口求你，你越往后缩，他越往前凑，人就是这么贱，这叫千隆响卖，从头到尾，核心就八个字。“

“哪八个字？“

“非有所惧，即有所求。“

“人来问卦，要么是怕什么，怕病、怕死、怕破财、怕老婆跑了，要么是求什么，求财、求子、求功名、求一个已经走了的人能回来，你只要把他怕什么、求什么摸准了，他兜里的钱、心里的话，都是你的。“

沈砚书学了二十天。

这二十天里，陈八两教他怎么用白矾水在黄纸上写字，晾干了看不见，一靠近烛火，字迹就自己浮出来；教他怎么在茶碗底下刻浅浅的槽，撒上香灰，灰顺着纹路走，就浮出预先算好的字，教他怎么把磷粉抹在神像上，夜里温度一低就自己冒出鬼火，教他怎么在江边浅滩下暗桩、拴绳子，让浮尸逆水行舟。

头一趟活儿，选在十一月的城隍庙会。

目标是个放印子钱的，姓冯，本名叫冯德贵，道上叫他冯八分，他放出去的债，月息八分，利滚利，一年翻三倍，临江城做短工的、拉车的、家里有病人的，被他逼得卖儿卖女的不止一家。

他在城隍庙捐了一尊金身，每逢初一十五都去烧香，捐香油钱一捐就是十块大洋，说是替自己积德。

陈八两说：“这号人，骗了不算作孽，他的钱骗出来，我带你去散给被他逼过的人家。“

沈砚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庙门口支起一张折叠方桌，桌上只摆了一个签筒、三枚铜钱、一只铜罗盘，他没挂半仙和铁口那种俗气的布幌，只在桌角压了一块红布，上面用浓墨写了四个字，不问吉凶。

这四个字是陈八两给他出的主意。写不问吉凶，人家反而好奇，围上来看你玩什么花样，做局第一要紧的，是把人拢过来。

果然，庙会那天人多，路过的人看见这四个字，都停下来多看两眼，围的人一多，冯八分自然也来了。

沈砚书按陈八两教的，先不开口，低着头理签筒，眼角扫了冯八分三遍。

“这位先生的福德......不敢说。“沈砚书开口说道。

冯八分哼了一声：“怎么个不敢说法？“

“不敢说的，才要说。“

“先生最近印堂发暗，家里供着什么，犯冲了。“

这是敲，他不说冯八分犯了什么，只说“供着什么犯冲“，冯八分在城隍庙捐了金身、家里供着财神，他自己会往那上面想。

冯八分的眼皮果然跳了一下。

“你接着说。“

“先生抽一签，签上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替天说话。”沈砚书把签筒往他面前一推。

冯八分犹豫了一下，伸手抽了一签，他又拿过一张黄纸，搁在烛火上烤了烤，纸上是提前用白矾水写好的字，一遇热，字迹一寸一寸从纸里浮出来：阴债未清，先损左足，再损至亲。

冯八分的脸一下白了，他左脚上个月确实在下雪天摔了一跤，扭了，疼了大半个月，这事除了他家里人，外头没人知道，他下意识地往自己左脚看了一眼。

沈砚书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抓一把事先掺了铁粉的香灰，撒进一碗清水里，碗底是提前刻好的两个字，立契，香灰遇水，铁粉先沉，普通灰浮在表面顺着刻槽走，果然在水面上浮出两个黑字。

这一下，围观的人蜂拥而至，冯八分手里的签掉在桌上，脸色从白变青。

沈砚书继续淡定的说道：“先生家里先祖当年与人立过契，欠了一笔阴债，利滚利到你这一代，该还了，再不还，今年冬天，折的就不是一条腿了。“

后面，冯八分半夜捧着两千块银元，偷偷摸到船坞来求沈先生替他做一场法事还债，陈八两收了钱，当夜就让沈砚书换了衣服，带着钱挨家挨户送到被冯八分逼过的人家门口，不留名，不留话，钱从门缝里塞进去，转身就走。

那一晚，沈砚书回到船坞，把银元数了三遍，他忽然发现自己学东西的这双手，和当初往黄纸上画符的那双手，和当初把绳子拴在弟弟脚腕上的那双手，是一样的，他只要愿意，他也能去骗、去吓、去把别人家的孩子逆着水摆成一排。

也是那一晚，他抬头擦嘴的时候，看见巷子对面的灯影里立着一个人。

红嫁衣换成了家常的青布旗袍，头发松松挽着，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是阮红梨。

她没有走近，就站在灯影里看了他一会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沈砚书那时候恨她恨得要命，他攥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阮红梨，你等着，我会把你送进去的，你和他们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