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过,长江下游的水汽就没日没夜地往城里灌。
天还没黑透,码头上的挑夫就把灯笼逐一点上,一盏接一盏,顺着江边的青石板阶往城里爬,沿着码头、栈房、茶楼、戏台,一弯一拐地伸进临江城最热闹的四牌楼去。
沈砚书站在自家绸记二楼的窗前看着那条火蛇,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还留着上海洋学堂里学出来的那股子散漫劲儿。
他今年二十四,在沪江念了三年商科,回来把沈家绸记的账房改了个底朝天,竖写的流水本换成了横写的阿拉伯数字,算盘旁边摆了一架手摇计算器,仓库里的存货都上了编号卡片,父亲气得在堂屋里摔过一回茶碗,骂他“洋墨水喝多了,祖宗的规矩都忘了“,骂完还是默认了,因为第一个月盘账,确实比往年少亏了三百多块。
沈家三代做绸子,到他父亲沈启山这一代,靠着三板码头的栈房,把生意做到了武汉和南京。
绸庄的金字招牌挂在正街上,母亲信佛,初一十五必去城隍庙烧香,回来总要念叨两句,弟弟沈砚礼才七岁,这一家四口,在临江城算得上门风齐整的人家。
变故是从看戏开始的。
临江城秋天有戏,丹桂舞台的班子从苏州来,头牌坤伶阮红梨,唱程派。
沈砚书头一回见她,是在《锁麟囊》的春秋亭一折,她演薛湘灵,一身水蓝的戏服,水袖一抛,他坐在二楼包厢里,看入了迷。
散戏之后他去过后门几次,头两回没敢上去搭话,第三回赶上落雨,他叫车夫把油布伞递过去,红梨接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一笑很轻,却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后来就熟了,他知道她是苏州人,六岁进科班,唱到二十岁才在丹桂舞台挂了头牌,她说话声音不高,喜欢在后台的小炭炉上温一壶花雕,给他留半杯,她不跟他谈戏文里的才子佳人。
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娶字,那日下午,她坐在后台卸头面,对着镜子说。
“沈少爷,你该回去娶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我这种人,配不上你家那块金字招牌。“
他说:“我娶的是人,不是招牌。“
红梨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手抖了一下,一支水钻簪子掉在妆台上。
父亲果然不同意,沈启山拍着桌子说,戏子是下九流,沈家三代没出过这种事,娶进门亲戚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母亲劝了两回,见他铁了心,去城隍庙求了一签,回来说签上不好,沈砚书不信这一套,把喜帖印了,请了军乐队,订了三层奶油蛋糕。
消息传遍临江城那天,他从绸记出来,拐进戏院后门那条巷子,被一个瞎眼的相士拦住了。
相士穿一件灰旧的棉袍,手里一根竹杖,在青石板上不紧不慢地点了三下,正正点在他脚尖前三寸,他看不见人,脸冲着别处,慢慢说道。
“这位少爷,留步,听老瞎子一句。“
沈砚书没打算停,他向来不信这一套,上海的霞飞路上,算命的洋人也摆过摊,他路过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少爷是要办喜事了,喜事好,只是那位姑娘的八字......“相士顿了顿。
“你怎么知道我要办喜事?“沈砚书问道。
“少爷袖口沾着胭脂,是丹桂舞台的玉堂春色,临江城只有阮老板用这一款,鞋面上沾了稻香村的糕饼屑,那是下定礼才送的桂花糕。“相士的竹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
“少爷不是来听好话的,老瞎子也不会说好听的,娶此女,沈家绝后。“
“拿去买酒,下回编词编得再讲究些。“沈砚书摸出一块银元,搁在相士摊开的掌心里。
相士没有把银元收起来,而是从袖筒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黄纸,塞进他手里,竹杖声又响起来,一路敲进巷子深处。
沈砚书站在原地,把黄纸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
红烛照堂,白棺照江。
他笑了一声,把纸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旁边的阴沟里。
大婚定在十月初八。
那天天不亮,沈家老宅里里外外挂了红绸,喜字从大门一直贴到后院的新房门口。
花轿是从丹桂舞台抬过来的,一路吹吹打打,红梨一身正红的嫁衣,凤冠上的珠子垂下来,遮了半张脸。
沈砚书亲自去掀盖头的时候,她抬眼看他那一眼,目光软了半秒,像是一件早就做定了的事,临到关头又忽然舍不得。
他那时候以为那是新娘子的羞。
拜堂、敬酒、闹洞房,一套礼数走完,已是后半夜,客人散了大半,他扶着微醺的父亲回账房休息。
沈砚书扶着红梨回新房,红梨坐在床沿上,凤冠还没摘,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砚书,要是有一天......“她低声说道。
话没说完,后院传来母亲一声凄厉的尖叫。
沈砚书冲到账房的时候,父亲已经靠在藤椅上不动了,嘴角挂着一点白沫,脸色青得发灰,眼睛半睁着。
大夫当夜赶过来,把了脉,摇摇头,说:“心疾,老人家这是喜极攻心,夜里犯了。“
母亲哭得连气都接不上,沈砚书跪在父亲面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突然想起了阴沟里被揉成一团的那张黄纸,红烛照堂,白棺照江。
他那时候还只当是巧合。
头七还没过,又出事了。
十月十三的夜里,弟弟砚礼不见了,伺候他的老妈子说,晚饭前还看见小少爷在院子里玩灯,转个身的功夫就没了影,全府上下点了火把找了一夜,没找着。
第二天早上,街上传来了消息,码头上那一伙迎河灯的先生,今年选中了沈家小少爷,说要收他去做河神座下的仙童,保临江城十年水患不侵。
沈砚书赶到码头的时候,江边已经围了几百号人。
他看见那三盏灯了。
江面上起了大雾,雾里漂着三具小小的身子,都穿着鲜红的小袍子,胸口各贴着一道黄符,额头上点着朱砂,三具身子被摆成一线。
“河神收人了!“
“仙童归位了!“
“逆水行尸啊!这是真仙显灵!“
沈砚书的眼睛死死盯着中间那一具,那具小身子的左脚上,穿着一只他上周亲手给弟弟买的小皮鞋,临江城仅此一双。
那是砚礼。
他没有多想,翻过江边的石栏就跳了下去。
他拼命朝那三盏灯游过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是绳子,他挣扎着、扑腾着,嘴里灌进了一口水。
他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
头顶是漏光的破船板,他躺在一领旧草席上,身上盖着一件打补丁的棉絮,嘴里、鼻子里全是江水的腥气,旁边蹲着一个瘦老头,正抽着旱烟。
老头穿一件黑布短褂,一条腿奇怪地弯着,最显眼的是他的右手,有六根手指,多出来的那根长在小指旁边。
“醒了。“老头哑哑的说道。
“你在江里漂了两天。“
沈砚书张了张嘴,问道:“我弟弟......“
“烧了,第三天在下游捞上来的,你家亲戚认了尸,按你娘的意思,烧了,骨灰供在城隍庙,那两具别家的孩子,也是一样。“
“他们说......河神收人......“
老头笑了一声,说道:“河神要真收人,要黄符做什么?要三个人摆成一模一样的姿势做什么?要顺流的江水,逆着往上漂做什么?“
“小少爷,你以为你是输给了命,你是输给了一个局。“
“什么局?“
“做局的叫九流堂。“
“你爹那间绸记占着临江最好的三板码头,栈单压在汇丰手里三年,明年春天到期,他们想要的就是那几张纸,码头、栈房、还有你家跟汉口、南京的六条货路,聘礼是你自家发的,喜帖是你自家印的,请的戏班是你自家挑的,你亲手把刀子递到了他们手里。“
沈砚书问道:“你是谁?“
“我姓陈,道上的人叫我一声八两。“老头慢慢站起来。
“从前也吃这碗饭,后来腿废了,就收山了,在这江边晃荡了十来年。“
“你为什么救我?“
陈八两瘸着腿走到船坞门口,望着江面上那层还没散尽的雾,慢慢说道。
“九流堂这些年越做越脏,我师父当年传我这门手艺的时候,留下过四条规矩,只骗恶人,不骗好人的钱,不骗人妻女,不拆人姻缘,不离人骨肉,不害人性命,骗来的钱,半年之内要散干净,留着是祸,他们这四条,一条一条,全给我破了。“
他回过头,六根手指捏着烟杆,在沈砚书面前竖了起来。
“记住一句话,小少爷,鬼不害人,害人的是人,你要是想报仇,就得先学会,比他们更像鬼。“
那一晚,他在船坞的草席上躺到天亮,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门手艺学下来,不是为了当神仙,是为了把那些装神弄鬼的人,一个一个从神坛上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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