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巷口摆摊，富少打工初体验

周六早上五点五十，红棉巷27号的小院里，闹钟还没响，人先醒了。

本来不想起来，但是答应了人家不好反悔。

陈炎盯着蚊帐顶发呆，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谁的。

六点整，他出现在巷口摊位前的时候，李棉已经蹲在那儿分好两簸箕红棉了。

哟。

她抬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真来啊？我还以为富家少爷的'说到做到'有效期只有四十八小时。"

我是有强迫症，陈炎面无表情地蹲下，"说了不来的话，会睡不着。"

……你这强迫症挺好，治拖延。

开始吧。他把袖子挽起来，"怎么捡？"

李棉指了指墙根："老规矩，落地十二小时内的捡，花瓣发蔫的不要，有虫眼的不要，被雨打过的不要。你负责挑，我负责分。"

陈炎点点头，撸起袖子就蹲下去，伸出手——

然后停住了。

问题是，花太多了。

满墙根都是，红的，暗红的，开得张牙舞爪的，蔫头耷脑的，还有一半埋在泥里的。

他的手悬在半空，竟然不知道该从哪一朵下手。

你倒是捡啊。

在挑。陈炎说。

你挑了十秒钟了。

挑要慎重。

李棉看不下去了，抓起一朵往他手里一塞："先捡满的！蔫的瘪的一眼能看出来，你当挑文物呢？"

陈炎："……"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朵红棉，忽然说："在香港，这种花要八十块一枝。"

哦，李棉头也不抬，"那这里满地三百万，发财了。"

陈炎被噎了一下，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是他自己都没料到的笑。

李棉抬头，正好撞见。

她惊讶地睁大眼："你会笑啊？我还以为你脸上肌肉是租的。"

捡花。陈炎把脸一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

上午九点，太阳晒高了，巷口渐渐热闹起来。

外婆从里屋出来，看见墙根蹲着的白衬衫，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哎哟，小陈啊，来帮我们家棉棉捡花？"

阿婆好。陈炎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人，"帮点忙，赔上次弄坏的花。"

赔什么赔，外婆摆手，"花是树上落的，又不是你种的。"她上下打量这孩子，越看越顺眼，"吃过早拿了没？阿婆给你下碗粉。"

不用麻烦——

坐下。

两个字，语气平平，但陈炎鬼使神差地就坐下了。

五分钟后，一碗热腾腾的及第粉摆在他面前，汤面上飘着葱花，烫得他直哈气。

他很多年没吃过这种东西了。

香港家里的早餐是佣人摆好的，摆盘精致，温度恰好，没人说话。

而这里，外婆一边擦手一边数落李棉："叫你买腐乳你不买，回头客问起来又说没有——"

记着呢，下午去买。

李棉嘴里应着，手上正给客人称花生，秤杆挑得飞起，"二斤一两，抹个零，八块。"

陈炎端着粉碗，看得出神。

十点左右，来了个熟客，一开口就是大单："阿婆，我们要三十斤花生、二十斤咸菜，单位订年货，下午来拉。"

外婆在里屋收拾，摊位上就李棉一个人。

她应了一声，开始装袋。

三十斤花生，十斤一袋装三袋，咸菜坛子一个七八斤，她抱着坛子往袋里塞，瘦得手腕上青筋都出来了。

陈炎把手里的小袋子放下："我来。"

你会装？

我看了半小时了。他接过坛子，学着她的样子垫纸、码正、收口，第一次装歪了，第二次歪了三分之一，第三次，居然有模有样。

学得挺快。

嗯，比物理简单。

……你能不能三句话不离毒舌。

装到一半，那位买年货的客人回来了，站在摊前看了看，忽然笑呵呵地问李棉："这是你弟啊？挺能干。"

李棉刚要开口——

嗯。陈炎先答了。

装袋的手没停，语气自然得像陈述天气。

李棉：“……”

等客人拎着货走远，她终于忍不住："谁是弟？我看着比你大。"

“你一直使唤我，别人以为你比我大而已，帮忙而已。”陈炎耳尖微微有点红，头也不抬，"别多想。"

“我没多想。”李棉憋着笑，"弟弟，麻烦把那三袋咸菜码整齐，姐看着呢。"

陈炎手上动作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反悔了，不捡了。"

签了口头协议的，李棉慢悠悠地说，"你这种人不是最讲说到做到吗？"

陈炎瞪她。李棉回瞪他。两个人隔着三个咸菜坛子对视两秒，最后是陈炎败下阵来，转身继续码坛子，背影写着"我认输但我很不服"。

——

上午十一点，来了个难缠的客人。

中年男人，拎着个自备的塑料袋，一开口就要最低价："咸菜怎么这么贵？隔壁市场便宜三块。"

李棉头也不抬："叔，隔壁市场的是散装咸菜，我们的是外婆自己腌的，老坛三个月，你尝一口，不好吃我倒贴。"

“尝尝就尝尝。”男人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又夹一筷子，嚼得更久，"……咸菜是真不错。但花生贵了，我看你这花生，有的都瘪的。"

李棉把秤杆一亮，"你看秤，我的花生颗颗手挑过，瘪的喂鸟了。二斤高高的。"

男人还想还价，眼睛忽然瞟到摊位后头坐着写作业的陈炎，改了口风："小同学，你评评理，你姐这花生，值不值这个价？"

陈炎抬起头。他今天已经学到了这一课的第一层——巷子里的规矩，人比货贵。但他学得比想象中快，已经开始自学第二层。

叔，他放下笔，语气诚恳，"我不懂花生。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上周有个人买了她家的咸菜，回去拌了粥，专门又回来买了三坛。她自己腌的，别人买不到。"

三坛？

三坛。陈炎点头，"我就是那个帮着扛坛子的。"

男人看看陈炎，又看看李棉，最后哈哈一笑，认了价："行行行，年轻人会说话。花生咸菜各来两斤。"

客人走了，李棉侧过头："你什么时候学会卖货的？"

没卖货。陈炎重新低头写题，"我说的都是真的。上周那三坛，真的是我扛的。"

我指的是——李棉想了想，"你居然没有报我外婆的名头，也没有报你家里的名头。你就说'她'，说'她自己腌的'。"

陈炎写字的手停了停。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他只是很自然地说了"她"——在这条巷子里，她就是她，不需要任何前缀。

名头是你们的，他最后说，"货是她的。我只认货。"

李棉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话不像一个十九岁的人说出来的。

你这人，她慢慢地说，"嘴上没一句好话，做出来的事，倒是一句比一句漂亮。"

彼此彼此。陈炎头也不抬，"你嘴上也全是刀子。我那是杀价！不杀价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嗯，他翻了一页题，"刀工不错，改天教你卖花生。"

少年嘴硬：“谁要你教！”

——

中午，摊上来了个空当，李棉算账，陈炎喝水。

间隙两人去墙边捡红棉。这次陈炎的手法已经熟练多了，分花分得又快又准：厚瓣完整的放李棉的布袋，破损的丢一边，动作行云流水。

你学东西是真快。李棉由衷地说。

嗯。陈炎把一朵花丢进簸箕，忽然道，"在这里……跟在香港不一样。"

女孩子答：“哪里不一样？”

陈炎想了很久。

他想说：香港的花店，红棉用玻璃纸包着，喷了水，标着价，上百块一枝，买的人拎着走，谁也不知道它长在哪棵树上。而在这里，花落下来，砸在谁头上，谁就跟谁蹲在一起，从早上六点捡到中午，中间有一碗及第粉，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喊他"弟弟"。

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说："热闹。"

这就叫烟火气。

李棉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很得意地科普，"我们巷子天天这样。你要是九点半来，还能看见隔壁陈爷爷跟我外婆吵架——为了一步棋，能吵到中午，下午接着下。"

“吵棋？”

“吵棋是他们的社交，你不懂。”李棉摆摆手，"老人家的事。"

话音刚落，巷子那头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拍桌声，紧接着是外婆的声音："陈伯！你耍赖！这步明明是你自己悔的！"

我哪悔了？我那是拿起来看看！

陈炎和李棉对视一眼，异口同声："……看到吧。"

两人笑作一团。

——

傍晚收摊，陈炎帮着把摊子上的家什搬回老屋。

一轮推车，两个箩筐，一摞塑料凳。他抢着拿着桶，挑得东倒西歪，走了半条巷子，手掌就被压出了两道红印，硬是一声没吭。

李棉在后面看着他扶着推车和提着桶的背影，憋笑憋到内伤。

放下吧，她终于看不下去，"前面十步就到了。"

“快到了。”陈炎咬着牙。

你手都红了。

“男人不需要娇气的生活，”陈炎把最后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用来红的。"

这什么歪理……

两人进了门，外婆非要留他吃饭，他推辞不过，在老屋吃了一顿前所未有的晚饭：一碟炒菜心，一碗豆豉蒸排骨——排骨是摊上没卖完的边角，外婆用豆豉蒸了，香得整条巷子都找得到味。

陈炎吃了两碗饭。

他吃饭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吃得很专注，专注得有点过分。

李棉注意到，他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扒干净了，嘴巴还没有张开，很优雅，的确是大城市来的，吃饭都那么好看。排骨的豉汁，他用来拌了半碗饭。

外婆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回去的路上，祖孙俩一前一后走进27号的小院。

陈爷爷正坐在石桌边等他，看到孙子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递过去一杯凉茶。

陈炎喝了一口，忽然说："爷爷，她们家的排骨，是用豆豉蒸的。"

“嗯。”

“很下饭。”

“嗯。”

……“我吃了两碗。”

“我看到了。”陈爷爷捻着茶杯，慢悠悠地，"你上一次吃两碗饭，是几岁？"

陈炎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墙外的红棉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巷子深处传来隔壁洗完的水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粤曲、还有哪个孩子背乘法口诀背串了的声音。

爷爷。

过了很久，陈炎开口，声音很低，"我以前觉得，香港那边的日子是正常的，这边是……另一个世界。"

“现在呢？”

陈炎看着自己的手掌。

两道红印，火辣辣的，是那轮车留下的。

现在我觉得，他说，"正常的日子，可能是我以前搞错了。"

陈爷爷没有接话。

老人只是把凉茶壶提起来，给孙子的杯子续满，然后像随口聊天一样说了一句：

“明天星期日，李阿婆她们去上香。你帮人家把摊子看着——记住，看摊不是看东西，是看人。谁来了，笑一个，叫一声。”

“叫什么？”陈炎萌萌的问。

“叫什么随他们。”老人站起身，拍拍孙子肩膀上的红印，痛得陈炎一龇牙，"我们这条巷子的规矩：人比货贵。"

——

那天晚上，陈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的日记本很新，是从香港带回来的，一个月了，只写过三页。

这一行字写的是：

今天学会了挑扁担、装坛子、分辨三种咸菜。还学会了一件事——原来一顿饭里吃两碗米饭的感觉，是这样的。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红棉汤好喝。

第二个碗是李棉的。

她笑起来的时候，好像不太会算账。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个晚上，红棉巷另一头，李棉也在她的账本上记了一笔。

那是一本密密麻麻全是数字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角落里有一行跟钱无关的小字：

3月16日，晴。扁担，红印，两碗饭。——这人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写完她顿了顿，又把"好像"两个字划掉了。

墙里墙外，一树红棉，两个账本。

没有人知道，这条巷子往后的十年，都记在这两本账上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