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补习求助，冰山变毒舌

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单，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三早晨贴出来的。

教室后墙的红榜前围了一圈人。李棉挤不进去，也不急着挤——她按惯例扒着人群外圈，等前面的人念完，竖着耳朵听。

"语文第三，英语第一，历史政治都是前五……"同桌毛倩倩替她念榜，越念眼睛越亮，"棉棉，文科总分你是全班第一！全年级第七！"

"物理呢？"

毛倩倩的声音小了下去："……物理，年级三百八十六名。"

李棉："……"

全年级高三一共不到五百人。

她面无表情地挤出人群，回到座位上，翻开那张68分的物理卷子，盯着上面的大红叉看了整整十秒，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卷子最上方写了一行小字：

"李棉，你数学都能考142，物理考成这样，你对得起谁？"

毛倩倩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对自己真狠。"

"对自己狠是便宜的。"李棉把卷子折好塞进抽屉，"补课贵，一次两百。"

这就是李棉的账本逻辑：请家教补物理，一小时两百，补到高考至少要四十个小时，八千块。八千块，是外婆摆摊卖八千斤花生的收入。她请不起，所以只能对自己狠。

——

课间，同桌怂恿她："找陈炎啊！上次发卷子我瞄了一眼，他物理98，还是全校唯一一个最后一道大题拿满分的！"

李棉没动。

“你别不信，我听物理老师说，他真的是百年难遇的数理化‘天才’，以前他在香港联考中荣获过国际赛事的奖，你捡到宝不用白不用，况且，你想想高考一分可以秒杀多少人啊@大小姐，别犹豫，过了这站就没了，末班车效应哦！”同桌一直念叨。

李棉也不是不想，就是怕人家不答应，毕竟平时私交一般的同学而已。

让她开口求人，比让她解最后一道大题还难。

况且是求陈炎——那个会说"68分蒙的吧"的人。

她几乎能预见到自己要承受什么了。

但她又算了一笔账：不补，物理高考拉走至少五十分；五十分，可能是免费师范生和自费生的差别，是广州和外地的差别，是外婆以后有没有人管的差别。

中午，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李棉磨蹭到所有人都走光，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心里建设作了好一阵，一想到奶奶，心里念着：死就死吧！

陈炎正在做题，笔尖没停。

"陈炎。"她叫了一声，下巴习惯性地先抬起来半寸——这是她说"难处"之前的固定动作，"物理题，能不能请教你一下？"

"哪题？"

"不是哪题。"李棉把那张卷子拍在他桌上，破罐子破摔，"是所有题。你直说吧，还有救吗？"

陈炎终于放下笔，拿过卷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他翻卷子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皱，像法官在审一份证据链漏洞百出的案卷。

翻完，他给出了判决：

"基础漏洞一大堆。脑子不是学这科的料。"

"……你可以不这么直接。"

"受力分析，你十道错七道，错的方式都不重样。"陈炎指着第一题，"这道，物体在斜面上，你把摩擦力方向画成沿斜面向下——它明明没滑，摩擦力为什么不向上？"

"它……它想向下？"

"物体没有想法。"陈炎的声音毫无波澜，"有想法的是你，你想让它向下，好套你背的那个公式。你这不是学物理，是许愿。"

李棉被"许愿"两个字扎得眼前一黑。

"再看这道。"他的手指往下移，"传送带问题。传送带向上运行，物体放上去——你直接套'匀加速'。先判断什么？先判断摩擦力够不够带得动它。物理不是背题型，是问问题。每一步都要问：它受力吗？受几个力？合起来往哪边？"

"……听起来好累。"

"比算错累。"陈炎把卷子推回去，淡淡总结，"你用背题的力气偷懒，然后用十倍的力气在考场上还债。"

李棉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那到底能不能补？能补我周末就开始。"

"可以。"

"……什么条件？"李棉小声问。

“你每天奶奶给你做红豆糕的时候留我一份。”陈炎坦荡的说。

“就这个？”李棉不可置信的问。

"可以就成交。"陈炎重新拿起笔，"放学后，教室，一小时。你带卷子和错题本。"

"你没别的事？"

"我唯一的别的事，"他头也不抬，"是看我同桌的物理什么时候能不给我丢人。"

李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座位。

走了两步又回头："陈炎。"

"嗯？"

"谢谢。"她说得又快又硬，像还钱，"我不白学。以后你语文要默写什么古诗——虽然我觉得你语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反正，等价交换，两清。"

陈炎抬起头，看了她两秒，忽然说："你这个人，连说谢谢都像在谈判。"

"你这个人，连答应帮忙都要先骂八百字。"

"那叫诊断。"

"你那个诊断收费的吧？"李棉把抽屉一关，"在我们这边医院，你这态度是要被投诉的。"

——

放学后，空教室，夕阳斜进来，把黑板上的"距离高考还有84天"照得发红。

第一节课从六点讲到七点。陈炎讲题的方式很凶残——他不给答案，只扔问题。

"这个球落下来，接触地面之前，受什么力？"

"重力。"

"接触瞬间呢？"

"重力，还有……支持力？"

"支持力方向？"

"向上。大小呢？"

"你问我？"

"我问地。"陈炎面无表情，"地面给它多少，它就收多少。物体很乖的，从来不贪心——贪心的是出题的人。"

李棉伏在桌上狂写笔记，写到手酸，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人讲题虽然毒，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

她卡了半学期的传送带问题，被他用"先问摩擦力够不够"一句话劈开了。

"讲完了。"七点整，陈炎合上她的错题本，"回去把今天的题重做一遍，明天给我看。"

"遵命，’陈‘老师。"李棉收拾书包，忽然想起什么，"哎，你不饿啊？讲到七点。"

陈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的晚饭一向是回家吃——可是红棉巷27号的小院，爷爷七点才从棋摊回来，厨艺的水平只能用"食材熟了"四个字概括。

"……不饿。"他说。

李棉看他一眼，看穿了，从书包里掏出两个还温着的茶叶蛋，放在他桌上："摊子上剩的，卖相不好，没人买。不白给，明天物理错题重做，做不好就吐出来。"

说完背上书包跑了。

陈炎低头看着那两个蛋。蛋壳上有细微的裂纹，煮得进了味，是巷口五毛钱一个的那种。

他剥开一个，慢慢吃了。

很久以后他才承认，他后来在很多地方吃过更贵的东西，但没有一样，比那天的茶叶蛋更顶饱。

同一时间，教室另一头的过道里，周少吴背着书包慢慢走过。

他本来是回来拿落下的练习册的，在门口站了几秒，看见教室里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没进去，转身下楼，在楼梯间打开了随身的小本子。本子上是他自制的物理专题总结，密密麻麻，是这一学期他给过自己的"送出去的借口"——一直没送出去的那种。

他翻到受力分析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撕下那一页，重新拿回座位，在页眉添了一行小字："给同学的。放桌角，别署名。"

第二天早自习，李棉到教室的时候，桌角端端正正压着一份手写的《物理易错点·受力分析专题》，字迹工整冷静，连配图都是尺子画的。

——

补习进行到第三天，出了个小插曲。

那天李棉的错题重做，只对了一半。

陈炎看了卷子，没说话，起身走到黑板前——教室下午没人，他拿起粉笔，把"受力分析"四个字写上去，底下画了三个格子：

"第一个格子，研究对象是谁？第二个，受几个力？第三个，每个力谁给的？你以后做题，先画这三个格子，再动笔。画不满三个格子的题，不许写答案。"

"这跟填表似的……"

"做题就是填表。"陈炎把粉笔放下，"你记账不也记账本吗？一笔一笔来，错了好查。物理比账本简单——账本会丢，物理不会。"

李棉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听人说，她的记账不是抠门，是一种可以复用的本事。她低头看着黑板上那三个格子，忽然觉得物理这张脸，好像也没那么凶了。

"记下了。"她在本子上画了三个格子，抬头，"哎，你怎么知道我记账？"

"你外婆说的。"陈炎面不改色地收起粉笔，"你外婆跟我爷爷下棋，什么都说。你们这条巷子，比我以前的学校透明多了。"

李棉：“……”

她把这件事记进了小本本，标题是《陈炎及其家属对我家的情报渗透程度》，结论一栏写着：非常高，需警惕。

写完她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窗外，进行曲一样的上课铃响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上，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和一整个还没写完的高三。

——

一周后，物理小测，发卷。

李棉的卷子从后往前传过来，传到她手上之前，先经过了斜后方的陈炎。

她听见身后"嗤"了一声。

"怎么，"李棉回头，做好了被喷的准备，"又不及格？"

"79。"陈炎把卷子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耳朵边有点松快，"年级一百九十一。进步很多，一般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李棉抢过卷子看了三秒，猛地回头："你刚刚是不是夸我？"

"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声音在笑！"

"那是你幻听。"

"三个格子！"李棉扬了扬自己的草稿纸，上面每道题前面都画着歪歪扭扭的三个格子，"你那个填表法，管用！"

"嗯。"陈炎转回去翻书，翻了两页，忽然又开口，声音低下去，"……方法是你自己的。我只是把你记账的路子搬过来了。你本来就会。"

李棉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是随口说的。

她低头看着卷子上鲜红的79，忽然想起这七天：每天放学一小时，他从没迟到过一次，也从没让她多等过一分钟；她每道重做的错题，他都逐题看过，错在哪一步，用红笔圈出来，圈得比她自己的老师还细。

这个人嘴上刻薄，做事比谁都实。

"陈炎。"她说。

"嗯？"

"下周教我传送带。"

"……你还有完没完？"

"等价交换！"李棉理直气壮，"你想好了要换什么，随时开价。我们医院态度不好的医生，都是靠诊金补救的。"

陈炎从卷子后面抬起眼，看了她两秒，忽然说："那你教我认巷子。"

"什么？"

"认路。"他说得有点别扭，语速比平时快，"我来一个多月了，出了红棉巷就分不清东西。你周末带我去一趟菜市场，什么摊在什么位置，哪家便宜哪家秤准，我记一遍。"

李棉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你要学买菜？"

"学的是路。"陈炎把脸转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这条巷子里的事，我想都弄清楚。"

李棉没再问。

她低头在草稿纸的角落写了三个字：菜市场。后面画了个括号，括号里是：周六，九点，迟到不等。

这三个字她写得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反悔。

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谢弯弯收作业路过，看到李棉草稿纸角落的"菜市场"，又看看斜前方一个埋头做题一个安静刷题的两个人，若有所思地在本子上划掉了什么。

班长小姐的世界里，一张无形的调度表上，又多了一个被挪动的变量。

她举着纸问了一圈，没人认领。

只有靠窗的位置上，周少吴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一秒，又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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