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暴雨中的空置祭坛

信封上的红漆被雨水冲化了一角，露出御印的暗纹。

秦照野接过信，先看了眼送信的巡防兵。

那兵卒跪在泥里，膝盖下的水已经漫过靴口，手指冻得发白。

“宫里只说了这些？”

秦照野问。

“回将军，传信的内侍还在城门下等着。”

“说天一亮便要请沈姑娘和周水正入宫。”

周砚生从水渠边爬起来，袖口裂开，血水和泥水混在一处。

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我也去？”

“你守住了北闸，当然去。”

沈清鸢伸手：“信给我看。”

秦照野没递，手指压着封口：“圣旨指名要我。”

沈清鸢看着他：“那便是要你带人进宫。”

“你若独自去，周水正昨夜拿命顶的木排，谁替他说话？”

秦照野把信递了过去。

油纸里裹着一道薄绢。

字不多，只说雨停即刻入宫，携分洪水位、闸口图册与昨夜值守人员，不得迟误。

沈清鸢将薄绢折回去，放进秦照野手里：“把周砚生带上。”

“再叫工部的人把水位木牌和记数册一并送来。”

巡防兵抱拳：“成，小的这就回城传话。”

他刚转身，柴垛后头那条黑狗又冲着空地叫了几声。

叫完低头闻了闻泥水，夹着尾巴钻回了破棚子。

周砚生瞥了一眼：“它倒晓得哪儿没水。”

“它若能把闸门认全，工部该给它记功。”

秦照野收起薄绢。

雨势已经收了。

天边仍压着乌云，泥坡上满是被水打落的草叶。

沈清鸢把袖口往上挽了一寸，露出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痕。

她站在北闸边，看着那道泥流慢慢往洼地去。

暗渠吃住了水。

城没淹，法坛也没灵。

天亮前，三人随传骑进了城。

街面上的水退得很快，青石缝里还存着一层黑泥。

卖豆腐的担子刚摆出来，豆腐板被人用竹片刮去一层水，白生生地露着。

一个挑柴的老汉蹲在墙根数水泡，见到他们经过，张口便喊：“昨夜要真靠烧纸，我也去抬两筐柴去烧！”

他旁边的人扯了扯他的衣裳：“少说两句。”

“祭署的人还没走远。”

“没走远才该听见。”

沈清鸢没有回头。

她的鞋底沾满泥，每走一步，便在石板上留下半个湿印。

宫门外已站了不少官员。

雨后的宫墙被洗得发青，门前的石阶干了一半。

昨夜搭在宫门外的祭坛还在，三层木台空空荡荡，白幡垂在湿绳上，幡角贴着泥。

香案上的朱砂水流进了缝里，铜炉中泡着半炉黑灰。

百官站在干爽的宫门下，没人靠近那座台子。

工部尚书许大人捧着一本厚册，手指按在封皮上。

他身后摆着六块水位木牌，木牌上刻着北渠、东沟、老闸和城内三处街口的水痕。

每一块都被油布包过，边角还留着昨夜的泥。

祭署右令先开了口：“此水来得古怪，退得也古怪。”

“昨夜沈氏擅动水脉，坏了祭仪，才叫洪水冲入城外。”

“她若不施妖法，祭坛怎会未曾降福，城中却偏偏安然？”

话音落下，四下响起几声咳嗽。

沈清鸢站在秦照野身后半步，抬手把袖中铜牌按住。

那铜牌硌着掌心，冷得像北闸下的石头。

秦照野道：“右令大人说我带来的水正是妖法？”

“秦将军护着她，自然要替她遮掩。”

“我只护河堤。”

秦照野把湿透的护腕解下来，扔在宫门石阶边。

上头割开的两道口子还在，牛皮带已经没了。

有人认出那是军中护具，低声议论起来。

祭署右令朝那两道裂口看了一眼，又扬声道：“将军以军中私物捆闸，坏了祭署的规矩。”

“今日却拿这点伤口来邀功？”

“邀功的册子在许大人手里。”

秦照野说：“你要看，去问工部。”

许尚书抬起眼：“把水位册呈上去。”

工部郎中捧着册子走到宫门前，当众翻开。

第一页记着昨夜二更三刻北渠水位。

第二页记着二更七刻北闸水位。

后面还有暗渠副闸开启后的涨落数。

“北渠原水位七尺二寸，二更三刻涨到九尺一寸。”

“北闸未开前，城外洼地水位三尺八寸。”

“开副闸后，半刻涨至五尺六寸，城内三处街口水位反降。”

他说得一处，便有人拿木尺去量刻痕。

许尚书合上册子：“这六块木牌，是昨夜工部水夫立在各处的。”

“雨停之后再量过，水痕能对上。”

祭署右令冷笑：“水夫的记数也能当凭证？”

“雨水由天降，水势由地走。”

“沈氏若没有施术，哪来这样的巧合？”

周砚生从人群后挤出来。

他没换衣裳，裤脚沾着泥，裂开的袖管上缠着一圈粗布。

那布头没剪齐，走动时拖在手背上。

他朝宫门行了一礼：“右令大人既说是巧合。”

“敢问您昨夜子时前后，祭署记了什么？”

祭署右令皱眉：“自然是祈雨、镇水、安民。”

“记的是话，我问的是水。”

“水自有天数。”

周砚生把怀里一卷油纸放到石阶上，一层层解开。

里面是两摞薄册，纸边发黄，墨迹却清楚。

“这摞是钦天监的雨候记录。”

他说：“半月前，钦天监已记下西北湿云南压，连记六日。”

“昨日辰时，风向转东，雨带入河州。”

“这里写得清清楚楚，昨夜寅时前后雨势最大。”

他又拍了拍另一摞：“这摞是河州三处水文站的抄录。”

“北渠上游在五日前便涨了两寸，前日又涨三寸。”

“昨日未时，老道口水位已到六尺八寸。”

“纸上有站吏押印，驿路封泥也在。”

“沈姑娘昨夜才到北闸，拿什么本事把半个月前的雨水招来？”

宫门前静了。

祭署右令盯着那两摞册子，手指慢慢收紧：“钦天监与地方水站相互串通，也未可知。”

周砚生道：“那便查押印。”

“钦天监的印在京，河州水站的印在州衙。”

“您若觉得两边都假，咱们把原册送大理寺验。”

“只是验之前，您先说说。”

“祭署为何半个月前没报河道水涨？”

“祭署只管祭礼。”

“昨夜你们倒管起水来了。”

这句话落下，站在后头的几名官员低下头去。

有人拿靴尖蹭了蹭地上的泥，泥被蹭出一道细白的石缝。

沈清鸢看向那座空祭坛。

昨夜他们抬木、挖泥、解闸，周砚生的血落在水里，秦照野拆了护腕。

祭坛上的香没有点完，城里的水却退了。

许尚书走到六块木牌边，指向其中一块：“工部昨夜已点过三回人数。”

“北闸四名河工，老道口七名水夫，另有巡防兵十二人。”

“每个人的时刻都记在册上。”

“若说沈姑娘一人施术。”

“倒请祭署把术法落在哪一页指出来。”

没人接话。

祭署右令还想开口，宫门内传来内侍的唱声：“宣秦照野、沈清鸢、周砚生入见！”

百官让出一条路。

秦照野拾起地上的护腕，泥水从皮缝里滴下来。

他递给身边的亲兵：“带回去，照原样补好。”

亲兵接住，小心塞进怀里。

周砚生抱起水文册，走了两步，忽然转身：“许大人，北闸的木牌还得留着。”

“昨夜那根楠木裂了，回头让工部按尺寸补一根，别拿松木糊弄。”

许尚书道：“记下。”

“还有牛皮带。”

秦照野看他。

周砚生摸了摸自己缠布的袖口：“将军那两根，得照军中旧制赔。”

“不能叫人出了力，连破带都没个说法。”

秦照野应了一声：“成。”

宫门内的内侍又催了一遍。

沈清鸢踏上第一阶，袖中的铜牌碰到门柱，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头看见高墙后的檐角，雨水正从瓦沟里一滴滴落下。

祭坛上的白幡被风吹起，露出底下那块空着的木牌。

她才迈过门槛，身后忽然传来祭署右令拔高的声音：“沈氏昨夜私开暗渠。”

“若无圣上亲审，谁敢断言她没有……”

话没说完，宫门便在众人面前缓缓合上。

门缝收窄时，沈清鸢听见秦照野低声吩咐周砚生：“进去后，先把雨候册给陛下看。”

周砚生抱紧册子：“我晓得。”

“只是这册子还有一页……”

他伸手去解油纸上的细绳。

绳结刚挑开，内侍已领着他们走过长廊。

前头御阶下的帘子被人从里面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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