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备用排水口的先手棋

那声闷响还在水洼底下沉着，大雨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沈清鸢脸上，混着泥水直往颈窝里灌。

她抬手在额前重重抹了一把，掌心里全是一层黏腻的黄泥。

三里外的旧河道口彻底塌成了死坑，翻滚的黑水夹着碎木桩打着旋儿往外冒，先前留好的退路已经指望不上了。

死士断气前吐出的那两个字，还死死钉在她脑子里。

韩典。

典簿署，还是祭署的韩少卿。

芦苇荡外头跌跌撞撞跑来个浑身湿透的亲兵，扯着嗓子大喊：

“沈姑娘！”

“支渠那头着了！”

沈清鸢撑着翻倒的车辕站起身，被火撩干焦脆的半截袖口擦在手腕上，带下一层皮。

方才让死士发狠撞的那一下还闷在骨头里，她抬手按住肩头，指节用力到泛出白来。

秦照野破开雨幕大步赶了过来，腰刀上的雨水连成了线，肩头套着的蓑衣早被利刃削开了一条大口子。

两个兵卒在后头拖着早先被绊马索拿下的汉子，那汉子两条膀子被粗麻绳反剪在背后，脚后跟在泥浆里硬生生犁出两条深沟，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啐着唾沫。

“火起在哪儿？”

沈清鸢迎上前两步，脚下湿泥陷到脚踝。

“南边支渠。”

秦照野抹了把眼帘上的水，气息有些沉：

“贼人趁雨势刚起泼了生油，又在闸木底下塞了三包药。”

“引线刚点着，被伏在草洼里的弟兄扑灭了。”

被按在地上的汉子死命挺起脊梁，押他的兵卒抬腿照着他的腿弯就是一脚，硬将他按跪在泥水里。

“少在这儿装模作样！”

那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和血沫子，冷笑起来：

“天亮之前，整座城的街面全得变成水泊。”

“你们堵得住这一处，堵得住其余十几处窟窿吗？”

沈清鸢没接他的腔，眼风扫向兵卒手里拎着的一包油布。

油布被雨水浇得透湿，里头露出一截泛着青黑色的铁管。

秦照野单手挑开包袱皮，三枚拇指粗细的铁药筒滚落在泥草上，筒身整整齐齐錾着细密的鱼鳞暗纹。

滚出来的还有一块带钩的青铜腰牌，正当间刻着“东宫”二字，背面凹进去一圈盘角云纹。

泥浆滑过铜面，那道云纹在雨水里泛着冷光。

“东宫的腰牌。”

秦照野将牌子捡起来掂了掂，声音压得极稳。

沈清鸢把牌子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边角磨得极平整，显是常年挂在近侍腰上的物件。

她看了一眼，转手便将那三枚铁筒重新卷进油布里包好。

周砚生带着六七个河工从渠口那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

他的裤管卷到了大腿根，小腿肚上全是被横木拉开的血口子，手里攥着一柄豁了口的生铁锹，锹刃上糊着厚厚的泥膏。

“主渠大闸顶住了。”

周砚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话带着喘：

“可支渠东面两根护桩全烧断了，水位已经漫过了石沿子。”

“最多再耗一盏茶的工夫，东街民房全得灌进水去。”

沈清鸢将目光投向北面那排塌了一半的矮土墙：

“第二道口子呢？”

周砚生喉结上下滚了两下，神色有些发紧：

“那道旧口早年就封死了，底下填着两层老青砖，外头顶着三道横木梁。”

“要是起开这道口，水是能改走旧暗渠。”

“可北面护河的石坝年久失修，万一扛不住这股急流，回头冲塌了土堤，整条北街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能扛多久？”

“顶天半个时辰。”

“够了。”

沈清鸢半点没犹豫：

“去开。”

周砚生的手指抠在铁锹木柄上，手背青筋直跳：

“姑娘，旧暗渠底下从没通过这么大的排量。”

“今夜通一通，就知道了。”

周砚生定定看了她两眼，终于把牙一咬，转身冲后头招手。

远处的支渠方向又传来一声重木崩裂的响动，雨幕深处腾起一簇暗红的火光，被暴雨压得贴在水面上滚，却借着浮油的势头迟迟不灭。

“我去收拢支渠的人手。”

秦照野将佩刀提在手中。

“把这活口带过去。”

沈清鸢把铜牌塞回秦照野手心，指了指地上跪着的汉子：

“押着他去祭署的棚子前头走一遭，让他们看清楚这牌子长什么模样。”

地上的汉子咬着牙：

“你当老子会认？”

秦照野伸手揪住他的后颈皮，像拎死狗一样将人扯了起来：

“认不认，你说了不算。”

沈清鸢不再耽搁，踩着泥泞往北面土墙赶。

周砚生领着几个年轻河工抱起粗木桩紧紧跟在后头。

土墙根下是一条干涸多年的旧排沟，沟口压着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缝隙里塞满了半指厚的黑青苔。

一个壮年河工挥起铁锹连砸了三下，青石纹丝不动，反倒将锹把震得脱了手。

“去找撬棍！”

周砚生喊了一嗓子。

“车陷在芦苇地里了，撬棍拔不出来！”

“那就拿锹背砸！”

沈清鸢直接蹲下身子，把手探进石板底下的泥缝里摸索。

冰凉的水顺着她的指尖往外冒。

“底下土质是虚的。”

她顺着石缝拍了两下：

“从左边掏，避开承重角，往里掏两尺。”

周砚生立刻带着两个河工扑上来，三把铁锹顺着泥沿用力往里刨。

湿烂的黏土被大块挖开，里头露出一圈旧时的黑砖。

砖缝里填着堵漏用的油毡，年头太久，扯出来全是一缕缕黑烂棉絮。

周砚生扒开油毡，底下露出一截足有水桶粗细的横木梁，两端卡在砖槽里，当中还锈着一枚生铁大环。

“得先卸这根横木，水路才能通。”

周砚生握住铁环试了试，纹丝不动。

沈清鸢挽起被燎焦的衣袖，伸手扣住铁环的另一半，手背抵在粗糙的砖角上：

“搭四个人，听我的口令一起发力。”

旁边一个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河工打了个哆嗦：

“姑娘，这木头要是卡死在里头，暗渠塌了，咱们全得被卷进去。”

“你怕死在这儿？”

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

“小的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

“那就把力气全使出来，别让大水漫进屋冲了你娘的床板。”

小工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生铁环。

“一，二，起！”

木梁在槽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仅仅晃了一下。

沈清鸢的右肩一阵剧痛，方才被撞出的暗伤泛上来，嘴里漫开一股子腥甜。

她没松手，手掌反而又往铁环深处扣了半分，任由铁锈划破掌心。

“再来！”

“一，二，起！”

伴着一声酸涩的木裂声，横木从青砖槽里向外错开半尺。

暗渠深处响动开来，转眼化作沉重的滚水声。

“退后！”

周砚生放声大吼。

横木被积攒的巨大水压掀飞出来。

涌出的水流卷着泥块砖头冲得河工们一个趔趄。

沈清鸢反手拽住那名年轻河工的后腰带，自己脚下一个不稳，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边缘。

周砚生扔了铁锹，伸手将两人一把拽上土坎。

暗渠的口子被彻底冲开，水流顺着干涸的沟渠奔腾而下。

北面老闸口的木排在急流撞击下发出震响，三道横桩肉眼可见地向外弯曲。

“压桩！”

周砚生抹掉脸上的泥浆，扯着破锣嗓子喊：

“把后头那几根压车的楠木滚过来！”

“楠木全滑进深水沟了！”

“跳下去捞！”

几个河工把心一横，齐腰扎进水流里，用肩膀扛起湿透的重木往闸口挪。

沈清鸢扶着土墙站直身子，目光掠过闸口右侧，只见那处护坡由于水流冲刷塌落了一大块，石缝里竟露出一截泛白的油布。

她抓起身边的短锹扑过去，几下铲开浮泥，下头赫然压着一只捆了三道黑铁皮的樟木箱。

箱盖被水泡得鼓胀，缝隙里渗出黄褐色的粉末，空气里立刻弥漫开一股子极浓烈的硫黄气。

这根本不是防洪的物件，是早已填埋在此的引药。

“周砚生！”

沈清鸢扬声高喊：

“闸角埋着火药！”

“别用铁器碰，抬出去！”

周砚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两名河工扔下撬棍扑过来，合力将那只沉重的木箱从塌坡里抬了出来。

箱角擦过石头，吓得几人屏住了气。

沈清鸢扯下身上破烂的蓑衣整件蒙在箱顶上，又铲起大团湿冷的淤泥糊住缝隙：

“抬去北头高岗上，找两个人看着，谁带着火星靠近一步就地砍了！”

支渠那头的黑烟渐渐散了。

秦照野反提着滴水的刀转了回来，地上横着被捆结实的俘虏，旁边还丢着半截烧融的陶罐残片。

“火灭了。”

秦照野走到她身边站定：

“水全逼到北闸来了。”

沈清鸢抬起眼。

浑浊的水流重重撞在刚刚拼凑起来的木排上。

周砚生光着脚踩在水下的泥泞里，用肩膀硬顶着最后一根楠木横杆。

木头当场被水势挤裂了一道口子，木茬刺穿了他的衣袖，鲜血顺着小臂淌进水里。

“顶不住了！”

周砚生满脸不知是泪是水，喊道：

“再没绳子捆桩，整座排子全得被冲散！”

秦照野抽刀出鞘，手腕一抖，割下自己护甲上的两根双股熟牛皮带，团成一团砸向周砚生：

“接住！”

周砚生一把捞在怀里，合着两个河工的力气，将牛皮带缠在石柱与木桩之间，打上了死结。

水流接连撞击了数次，排桩摇晃几下，终于稳稳架在了口子上。

暗渠下的水声越来越厚重，连脚下的实地都跟着发颤。

沈清鸢站在泥坡高处，指腹紧紧捏着那块被雨水洗刷干净的铜牌。

城池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铜锣。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更夫与巡卒在街头高喊着什么，声音散在风雨里。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泥水里的周砚生：

“把暗渠副闸全开。”

周砚生抬起头：

“全开？”

“北街要是灌了水，也是个大祸！”

沈清鸢的目光穿过重重雨帘，望向高处那座青灰城墙：

“暗渠既然能吃下半个时辰，就说明底下是活的。”

“与其等它把主坝冲垮，不如让它全顺着老道走。”

“开！”

周砚生不再犹豫，抡起生铁锹，对准卡木狠狠砸了下去。

老闸发出一声重响。

积蓄已久的浊水终于顺着暗渠涌出城外洼地，冲出一条宽阔的泥流。

与此同时，城内街面上传来的铜锣声渐渐慢了下去。

原本漫到石阶上的积水退回到青石板下，露出被冲刷干净的条石路面。

风雨那头，祭署特意为了水患而搭建的法坛孤零零立着，白幡被雨水淋成了一条条破布。

香案上摆着的朱红符纸早被泡成了一滩红水，半截未点燃的线香歪倒在铜炉边。

沈清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抹开眼角的水珠，任凭冷雨冲刷着指缝里的血迹。

秦照野站在她身侧，低声道：

“祭署的人，这会儿怕是还眼巴巴盼着大水漫进正街。”

沈清鸢将那枚沉重的铜牌收进袖中：

“让他们在那儿慢慢候着吧。”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雨夜的声响。

一名守城的巡防兵翻身落马，踩着烂泥冲上坡道，手里捧着一封用油纸裹住的信函：

“沈姑娘！”

“秦将军！”

“宫里乘马递出来的急件，指明要当面呈给秦将军！”

信封上的红漆被雨水冲化了一角，露出御印的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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