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礼台下的第二层阵盘

天还没有亮，祭署外面的封条已经湿了。露水把纸角弄出了一层白边。

顾长庚站在台阶下面，门里面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听着之后皱起了眉。

“有鬼，那东西就在门外，要把我拖到礼台下面去！”

哭声很惨，但是气息很足。差役站在门外，都能听出来里面的人还有力气。

陆见微抱着胳膊，站在差役的后面。

“他昨晚还能骂人，今天哭起来也是这么有劲。”

沈清鸢看着关起来的门，已经知道了原因。

罗慎躲进祭署，不会等着刑部来查。他现在哭得这么响，说明有人在给他撑腰。

顾长庚抬起手，让差役把门打开。里面马上就传出了一声尖叫。

“不要进来，刑部强闯的话，我就撞死在祭坛上！”

“你要是真的想死，昨夜就不会把门栓顶上了。”

沈清鸢说完之后，里面不哭了。纸窗被风吹动的声音也能听见。

顾长庚侧过脸看她，眼里有一点冷意。

“礼官大人还有力气听人说话。”

“他听得到，只是不想让我们进去。”

门栓从里面慢慢地抽开了。

罗慎披着青灰外袍走出来，脸色不好，眼下也是青的。衣领歪着，好像一夜没有睡。

昨夜的火光吓到了他，后面的事情也让他睡不着。

“顾大人，你们封了祭署，现在还要让我这个受害的人出门吗？”

罗慎扶住门框，声音里面带着哭腔。眼睛却往宫门那边看了好几次。

他不是在等刑部的答复，是在等东宫的人出现。

顾长庚没有回答，去看他露在外面的袖口。

那上面有灰黑的粉末，边缘还粘着几粒红褐色的石屑。

罗慎发现他在看，马上把手臂收回袖子里面。动作很快，那点痕迹反而更加明显了。

沈清鸢记得礼台下面的石阶，台缝里面有同样的血灰。

罗慎去过那里，在机关附近也停留过。

“罗大人说被厉鬼吓到了，身上的灰是从哪里来的？”

她盯住罗慎的袖口，声音不高，也没有移开目光。

罗慎抬手捂住胸口，脸上的哭意少了一些。

“我昨夜逃命，摔进了石阶缝里，沾上灰也是正常的。”

“你说你一直躲在偏房，偏房铺的是木板。”

顾长庚接着说道，差役已经把后面的院子查完了。

院子里面没有石屑，门槛也没有擦痕。只有礼台的方向，留下了几道湿泥印。

罗慎动了几次嘴唇，没有接上话。

宫门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十几名东宫属官穿过晨雾，走在前面的人拿着太子令，脸色很冷。

“奉太子殿下口谕，祭署关系到皇室祭礼，刑部不准擅自验查。”

他把令牌举到顾长庚面前，后面的人也把台阶堵住了。

“昨夜死的人是谁还没有查清楚，你们今天就要收回查验权。”

顾长庚看着令牌，眼皮没有抬起来。

“封存祭署是陛下准许的，太子令只能调动东宫属官，不能改刑部公文。”

领头属官的脸色沉下来，然后转向罗慎。

“罗大人受惊太严重，需要马上回东宫养伤。这件案子由礼部接手。”

罗慎听完刚刚松快一点，就看到了后面的两名属官。

两人的衣角有夜里的泥，鞋底却没有宫道上的露水。他们站得很近，手一直放在腰侧。

罗慎想起昨夜的几个守卫，心里又不松快了。

刑部被赶走，他就不用回答问题。可是东宫来接他，不一定是要救他。

沈清鸢看到了他的变化，心里更加清楚了。

罗慎怕鬼，也怕死，还怕东宫觉得他没有用了。

“回东宫。”她看着罗慎，“你昨夜藏进祭署，是谁让你来的？”

罗慎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挤出了委屈的样子。

“沈姑娘说话要慎重，我只是奉命守礼，没有人让我藏身。”

“没有人让你藏身，你也没有去刑部报案。”

罗慎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顾长庚看了沈清鸢一眼，明白她是在逼问什么。

罗慎说自己无辜，就要解释为什么避开刑部。说有人安排，就要承认东宫对祭署动过手脚。

两条路都不好走，东宫的人还等着他上车。

罗慎看了看太子令，又看了看祭署，手心已经出汗了。

昨夜的几个守卫不是祭署原来的人。他们不认识罗慎，也没有问口令，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太子殿下要他闭嘴。

罗慎以为自己躲过了礼台下面的机关，现在才知道，东宫的人早就把他算进了后账。

“罗大人，殿下命你马上跟我们回去。”

领头属官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扶他。

罗慎像被火烫到了，往后退了一下，后背撞在门板上。

“我不回去，哪里都不去！”

喊得很快，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领头属官脸色沉着，手按上腰侧。周围的差役也把刀拔出了一半。

顾长庚站到两边中间，看着那只手。

“东宫带人，先把刀收好。本官会以为你们要抢犯人。”

“罗大人是礼官，不是犯人！”

“那就留下，等三司公开验阵。”

台阶上面的气氛紧了起来。东宫属官拿着太子令，没有继续往前。

太子令能压住差役，压不住顾长庚正在请下来的圣旨。

沈清鸢看着罗慎，开口说道：“你跟他们走，今夜的鬼还会来的。”

罗慎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怕它，也知道你怕的不一定是鬼。”

罗慎眼里的哭意没有了。他不敢再看东宫属官，只看着顾长庚腰间的刑部印。

这枚印不能保证他活着离开，至少能让他多活一晚。

“顾大人，求你把我留在刑部，我愿意交代昨夜的事情。”

领头属官大声说道：“罗慎，污蔑东宫是有罪的！”

罗慎身上震了一下，刚要说话，就看到那两名属官一起往前走了半步。

他们没有拔刀，已经把退路给堵住了。

“我没有污蔑，我是误触了礼台机关，才被困在下面的！”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转身让官吏拿纸笔。

“既然是误触，就把经过写清楚。本官会一字不漏地记录。”

罗慎没有别的路可走，坐到台阶旁边，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他承认昨夜误入礼台下方，不承认见过陌生守卫。

也不承认有人动过阵盘，把关键的地方都推到了厉鬼身上。

“我听见下面有人喊我的名字，脚下就塌开了，然后我摔了进去。”

“你看到了谁？”

“里面太黑，我什么都没有看见，只记得有两层木板。”

说完之后，周围安静了。

罗慎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但是话已经说出来了，再收回去会更加可疑。

沈清鸢看着他，心里的线绷直了。

罗慎没有资格知道礼台下面有双层结构，除非他亲眼看过。

顾长庚合上口供，问他愿不愿意按印。

罗慎看看东宫属官，又看看那张纸，手掌一直没有落下去。

“按下去，你今夜至少能睡在刑部牢房。”

沈清鸢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你回东宫，可能就没有机会解释了。”

罗慎闭了闭眼，把手掌压进墨泥，然后按在口供的末尾。

领头属官盯着指印，脸色很难看。

“顾大人，几句话就扣留礼官，刑部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他是自愿留下录供。东宫有异议，明日跟三司一起听审。”

顾长庚把口供收起来，没有给对方继续争辩。

沈清鸢走到纸边，看着双层木板那一句。

她把袖子里面的红褐色石屑放在口供旁边，石屑上有礼台下面特有的腥苦味。

“他如果只是误触机关，袖口不会沾上第二层阵盘底下的血灰。”

罗慎抬起头，脸上的惊惧已经比哭意更多了。

顾长庚拿起石屑，对着晨光看了一会儿。

石屑里面混着细碎的黑灰，边缘还有烧过的红色。

“礼台入口在哪里？”

罗慎的喉结动了动，最后抬手指着祭署深处。

“后面那块青砖，往下三尺有活扣。”

东宫属官马上往前一步：“这里是皇室祭礼重地，不准擅动！”

顾长庚转过身，让差役把人拦住。

“昨夜有人从那里进出，今天三司要从那里开始验。”

“太子殿下已经下令接手此案。”

“那就让太子殿下带令亲自来，不要让属官挡在这里。”

顾长庚说完，差役就封住了礼台入口。

青砖被搬开之后，下面的湿冷气味。还混着血灰和烧木头的焦味。

沈清鸢站在入口边，听见深处有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她没有说话，看向顾长庚。

顾长庚也听到了，抬起手，让所有人停下。

黑暗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第二层木板，慢慢地移动了。

罗慎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没有了，压低声音说道：“顾大人，下面还有人在。”

顾长庚举起火把，火光照出了两层交错的木板。

“明日公开验阵，先掀第二层。”

礼台下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木板下面敲了一下。

沈清鸢看着没有散去的青光，手里的乌羽忽然自己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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