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焚阶之前，祭署无生人

顾长庚看完案卷底部的血字之后，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那八个字已经干了，笔画还是能够看清楚。

上一名新妇，死于十七年前。

案卷上的墨迹没有完全干掉，血字却已经从纸底出来了，纸张也有凉意。

沈清鸢站在第三十三阶上面，胸口的疼痛越来越紧。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了一个想法。

这座天阶记住的死人，恐怕不只有昨夜的一个。

顾长庚把卷宗合起来，对刑部官吏说道：“收好，不许别人碰。”

官吏刚伸手去接卷宗，宫门外面就传来了尖利的铜铃声。

铃声连续不断地响着，檐下的灯火也晃动起来。

礼部尚书带着十几名官员到了这里，手里抱着厚厚的一摞奏章。

萧承煜站在石阶下面，手掌上的伤口已经裂开了。

血顺着手腕流下来，到了青石缝里之后，很快就看不到了。

他看着顾长庚，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

“刑部查案查出了鬼，不能拿国运陪着尝试。”

顾长庚抬头看他：“如果只是鬼火，太子应该把值守名册交出来。”

礼部尚书听到这句话，脚步停顿了一下。

他把奏章展开，在太子开口之前说道：“百官已经联署，请殿下封锁天阶，七日之内清除阴煞。”

“七日之后清不掉，又该怎么做？”

顾长庚翻过最上面的一页，看了看上面的官员姓名。

礼部尚书抬起下巴：“把石阶焚毁，再选一个吉地重修。”

沈清鸢听到这里，胸口的疼痛竟然轻了一些。

他们终于把最想做的事情说出来了。

只要天阶被毁掉，十七年前的死人就没有机会说话了。

萧承煜抬手拦住礼部官员，看向石阶上面的血痕。

“七日封阶，刑部查旧案，礼部负责净场。”

他的掌心又流出了血，脸色也沉了下去。

“七日之后还有鬼火，孤就下令焚阶。”

周围的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接这句话。

沈清鸢走到第三十三阶的边缘，衣摆碰到了冰冷的石面。

她知道，七日的期限已经给她留下了一道缝隙。

天阶还在，十七年前的案子就没有完全消失。

她转头看向顾长庚：“七日够了。”

顾长庚抬头看她，明白了她已经找到了线索。

“先查哪里？”

“先查昨夜的值守，再查大婚当天的排班。”

沈清鸢看着阵中剩下的红光，心里的寒意变得更重了。

禁军死在阵眼附近，但他们原本守的是宫墙。

真正接近接引阵的人，不是他们。

有人提前把香案撤走之后，禁军就会成为方便使用的替罪羊。

顾长庚没有问她怎么想到的，转身对差役吩咐：“把昨夜的值守名册送来，还有换岗的时辰。”

礼部官员立刻说道：“那是祭署名册，刑部没有权力调阅。”

顾长庚回过身看着他：“死人归刑部，死人守过的门也归刑部。”

那人张开嘴，手里的玉笏差点掉到地上。

顾长庚又说：“名册里面可能有不能见人的东西。”

礼部尚书的脸色变了，之后没有再阻拦。

半日之后，值守名册送到了偏殿里面。

顾长庚把油灯移到案边，一页一页地核对换岗时辰。

灯油味和湿纸的气息混在一起，偏殿里面一直都有。

沈清鸢站在案旁，伸手碰了名册中的一页。

寒意顺着纸背进入魂魄，她眼前的偏殿就消失了。

夜色重新到了宫墙这里，西侧门外站着一队禁军。

他们退得很急，靴底踩过积水，泥点也溅了出来。

身后的窄道已经空了，原来放在那里的接引香案不见了。

地面上有两道拖痕，一直通到祭署方向。

沈清鸢顺着拖痕看过去，看到了一盏青铜提灯。

提灯旁边站着一名礼官，手里拿着重新誊写过的排班表。

那人回头之后，灯火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沈清鸢看清了他腰间的官牌，上面写着罗慎两个字。

画面突然散开，她回到了偏殿，掌心已经冷得没有知觉。

顾长庚发现她的脸色不对，伸手扶住案角：“看见什么了？”

“罗慎，礼部典仪。”

沈清鸢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又指了指排班残页。

“他昨夜临时改过这份排班。”

顾长庚拿起镇纸，压平了卷起来的残页。

页角有一道撕裂的痕迹，墨色也比其他字更深。

他翻出礼部送来的祭礼名册，很快找到了罗慎的署名。

“罗慎昨夜值守祭署，今早却说自己生病告假了。”

沈清鸢看着名册：“他没有告假。”

顾长庚抬起眼睛：“你怎么确定？”

“那盏提灯上刻着皇家祭署的云纹，罗慎当时就在祭署。”

她没有解释自己看见旧景的方式，顾长庚也没有继续问。

他把两份名册放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

“东宫藏人，礼部改表，还让百官逼着焚阶。”

顾长庚看向了那道撕裂痕。

“他们要烧掉天阶，也要让罗慎永远闭嘴。”

沈清鸢看着窗外的宫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罗慎知道是谁搬走香案的，也知道是谁让他改排班的。

找到这个人之后，昨夜的阵就能重新拼起来。

顾长庚立刻收起名册，带人去了皇家祭署。

沈清鸢没有跟着去，她借着夜风越过偏殿屋脊。

远处的一声乌鸦叫，很冷，让人胸口发酸。

她抬手招来停在宫墙上的黑鸟，把排班残页卷到它的脚边。

“送去刑部，交给顾长庚。”

黑鸟低头啄住纸角，很快就飞进了暗色天幕。

沈清鸢看着它越过宫门，胸口的婚契又开始疼了。

这个疼痛提醒了她，禁军已经死了，真正的凶手还活着。

顾长庚现在要面对的，很可能是一具刚刚准备好的尸体。

刑部赶到祭署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顾长庚拿出巡察令，让差役上前叫门。

“奉皇命提审礼官罗慎，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檐下的风铃一直在响。

顾长庚等了一会儿，又提高声音说道：“罗慎如果在里面，立刻出来回话。”

门后面有脚步声传来，走近之后就停住了。

差役互相看了看，手已经放到了刀柄上。

顾长庚皱起眉，抬手让他们撞门。

木门刚被撞出裂缝，整座祭署就亮起了青光。

门上的铜钉同时震动起来，冷气从缝隙里面冲出来。

差役退后半步，肩上的火把也歪到了一边。

顾长庚看着那扇门，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祭署奉太子令封闭，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顾长庚举起巡察令：“刑部奉皇命提人，你们没有权力拒门。”

门里面没有人回答，青光却顺着门缝慢慢向上爬了。

沈清鸢站在祭署屋檐上，看见门楣后面出现了一行血字。

罗慎已死，今夜不见活人。

她看向紧闭的门，轻声说道：

“顾长庚，不要撞门了，里面已经有人替我们准备好了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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