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边缘试探

天还没亮透，尖锐的铁哨声就撕破了园区死寂的清晨。

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翻涌，潮湿阴冷，空气里混着霉味、汗味与隐约的血腥。探照灯一明一暗地扫过，睡眼惺忪的新人被粗声呵斥着从板房里赶出来，脚步踉跄，在空地中央挤作一团。

刘承野跟在人堆里，神情麻木，步伐慢吞吞的，看起来和身边那些彻底认命的猪仔没什么两样。

他低着头，眼底却清明得像淬过冰。

铁哨声、脚步密度、哨塔换班的节奏、看守的巡视路线——这些在普通人耳中只是噪音的信息，被他一条条拆解、归档，刻进记忆深处。他不动声色地扫过园区全貌：中央是成排的铁皮板房，尽头立着一栋三层水泥楼，外墙爬满锈迹，几扇窗户全被黑布蒙死，看不清内里。

他的视线在楼顶那根突兀的卫星天线上停了半秒。

那栋楼，十有八九就是机房和电诈核心所在。

“磨蹭什么！都滚过来！”刀疤拎着警棍大步走来，一脚踹开一个挡路的猪仔，目光凶戾地扫过众人，“从今天起，你们分到电销组、洗钱组、话术组！干得好有饭吃，干不好——”

他冷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警棍。

“喂狗。”

人群一阵瑟缩。

刘承野被分到电销组。一间闷热的铁皮屋里，几十台旧电脑嗡嗡作响，屏幕冷光映着一张张麻木苍白的脸。看守来回走动，声音嘶哑地吼着话术模板，逼人照着念——冒充公检法、冒充客服、冒充网恋对象，把一个个素未谋面的普通人，骗进倾家荡产的深渊。

刘承野戴上耳麦，机械地念着台词，声音平板，和旁边的猪仔毫无区别。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做什么。

他一边应付看守的巡查，一边用眼角余光丈量着屋内的每一处——摄像头位置、电脑主机接口、窗外哨塔视野盲区。他假装笨拙地敲键盘，实则把话术系统里那一串串转账指令、资金流向的蛛丝马迹，不动声色地记进脑子里。

这里是黑巢的血管，每一笔脏钱的去向，都在这里交汇。

他必须爬上去，靠近那栋三层楼，接近机房，接近被软禁的苏小墨。

机会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第三天深夜，电销屋里的一个猪仔实在撑不住，趁看守打盹，猛地撞开铁门朝院墙狂奔。他翻上墙头，眼看就要跳出去——

探照灯猛地打亮，枪声炸响。

那道黑影从墙头栽落，摔进泥地里，再没动弹。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看守们骂骂咧咧地跑出去拖尸体，现场乱作一团。

刘承野立在人群里，脸色平静。

他余光瞥见三层楼里有人影晃动——那是看守调度对讲机在响，有人在慌乱地重新布置哨位，防止再有猪仔趁乱出逃。

就在这个空档，三层楼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瘦削女人被押着快步走过，押送她的看守满脸戒备，把她推进另一栋楼里。

苏小墨。

刘承野心跳平稳，瞳孔却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眼底却透着一股和这地狱格格不入的冷静，像一截被折断的利刃，锋芒还在，只是暂时被人死死按住。

他只来得及看清这一眼，门便重新合拢。

但这一眼，足够了。

他知道她在哪了。

夜里的骚动过后，刀疤把电销组的人狠狠训了一顿，扬言谁再敢动逃跑的心思，下场就是那个猪仔。众人吓得魂不附体，缩在铁皮屋角落，一夜无眠。

刘承野靠在墙边，闭着眼，一副吓得发白的模样。

没人知道，他这一夜没睡。

他在心里，把整个园区的哨点、通道、以及那栋三层楼的位置，反复推演了三遍。

第八天，转机来了。

电销组一个老手猪仔突发急病，瘫倒在工位上，捂着肚子满地打滚，脸色青白，冷汗直冒。看守骂骂咧咧地上前踢了两脚，见他确实不行了，烦躁地喊人抬走。

那批重要的话术任务却不能停。

“谁来顶上？妈的，一个能打的都没有！”看守扫视众人，语气暴躁。

所有人往后缩，没人敢接。那活儿要记几十套诈骗话术，说错一句就是一顿毒打。

刘承野心里一动。

他需要的不是暴露，而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既能表现出一点价值，又绝不能聪明到让人起疑。

他低垂着头，怯怯地举了下手，声音发虚：“我……我记性好，要不让我试试。”

看守瞥他一眼，见他纹身凶悍、人却怂得跟鹌鹑似的，嗤笑一声：“行，就你。说砸了，照老规矩办。”

一整天，刘承野装出紧张笨拙的模样，磕磕巴巴地念着话术，偶尔故意说错几个字，被看守骂几句，再唯唯诺诺地改口。

可看守渐渐发现，这小子话术记得飞快，几天下来，把那几十套模板背得滚瓜烂熟，业绩居然稳居电销组前列。

“妈的，这怂包脑子还挺好使。”刀疤巡视时听到报告，粗声粗气地评价了一句，随即不耐烦地摆手，“行，先留着，别给老子出幺蛾子就行。”

这句轻飘飘的“先留着”，是刘承野要的。

他没有一次展露真正的冷静与机敏，反而把“记性好、但怂、但听话、但认命”的底层猪仔形象，演得滴水不漏。

夜里，铁皮屋顶漏下的冷光里，刘承野垂着眼，眼底平静无波。

他需要的不是赏识，而是一个能让他靠近那栋楼的理由。

他需要的，是让看守们觉得——这猪仔有点用，但绝对翻不起浪。

而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

电销组只是血管，他要的是核心。

深夜，三层楼里依旧亮着昏黄的灯，蒙死的窗帘后，隐约有人影走动。

刘承野躺在板房的硬床板上，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鼾声与梦呓，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痕。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爬上去，靠近她，拿到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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