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祠堂。
三十六张椅子摆成三排,坐满了族老。
云曜站在中间。
云泰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三样东西:一卷纸,一块铜片,一节断了的铁。
"第一样。"云泰把纸展开,"黑石坳的矿,塌了。塌之前我下去过一趟。矿底七根柱子,断四根。四根的断口,是齐的。"
族老们传着看。
"第二样。"云泰把那块铜片举起来,"这是矿底铁匣上的锁片。锁是被撬开的,撬痕是新的。"
"第三样。"他把那节断铁放在供桌上,"这是铁链。断口也是齐的。"
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好。
"三叔公,各位叔伯。矿底下关着一头七层的东西,二房养了三十年。这件事,是二房的错,我认。可这头东西是被人杀的,不是自己挣断链子跑的。"
他转过身,看着云曜。
"腊月廿三夜里,矿口有人看见一个猎户。廿四早上,这个人往南走了。廿五,落雁关来了一个叫陈九的抬笼的。廿六,煞栏出事。廿七,陈九到青瓦镇报信。正月初八,陈九进了云宅。"
他把手放下。
"陈九就是云曜。他自己认了。"
祠堂里静着。
"杀人夺宝,毁矿灭口。"云泰说,"族规第七条:族人相残,逐出。"
第一排有个族老咳了一声。
"泰爷。"他说,"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的推断。"
"我有证人。"
"证人是谁。"
"矿口的两个守卫。"
"那两个守卫,是二房的人。"
云泰没有说话。
云曜开口了。
"不用证人。"他说,"是我。"
祠堂里所有的眼睛都转过来了。
"井龙是我杀的,珠是我吃的,柱子是我撞断的,链子是我割的。"云曜说,"矿是我毁的,因为我要让里头的东西挖不出来。"
云泰的脸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么顺。
"你认了。"
"我认。"云曜说,"现在我问一句。那十七个人,谁认。"
祠堂里静了。
"矿底下石壁上刻着十七个名字。沟口十七盏灯,十七块牌。"云曜说,"三十年前那场塌方,是从底下往上炸的。这十七个人是被堵在底下,刻完名字才死的。"
他看着云泰。
"我杀一头东西,是杀人夺宝。二房炸一座矿,死十七个人,是什么。"
云泰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
"三十年前的人,现在还没烂透。"云曜说,"泰爷,你敢不敢跟我下矿,把那十七具骨头挖出来,一具一具摆在这张桌子上。"
云泰没有说话。
三太公的杖在地上一顿。
"够了。"
老头坐在正中,眼睛半闭,一直没说话。现在他睁开眼。
"云泰。"
"三叔公。"
"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云泰抬起头。
"他说的这些,也是真的。"三太公说,"二房在外头养煞,卖骨,炸矿,死十七个人。这件事,老身二十年就知道。老身没说,因为说了,云家就得散。"
祠堂里没有人说话。
"一个族,能立三百年,靠的不是清白。"老头说,"靠的是把烂的地方捂住,别让它烂到外头去。"
他停了停。
"可捂了二十年,捂出个什么。捂出一个庶子吃了虚珠,捂出十七个人的骨头埋在矿底下,捂出一族人看着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被推下崖,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把杖抬起来,指着云泰。
"你今日摆这三样东西,是想让他去不了荒陆。"
"我……"
"你想让他去不了,是因为他去了,荒陆那边的人就会问,云家怎么出了个九层圆满的十六岁。一问,就得问到他怎么练的。问到怎么练的,就得问那颗珠。问到那颗珠,就得问黑石坳。问到黑石坳,那十七个人就藏不住了。"
云泰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不是要族规。"三太公说,"你是要捂住。"
老头把杖放下。
"这件事,老身判。"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二房外账,从今日起归长房管。云泰,你交账。"
云泰站着,没有动。
"第二,黑石坳那座矿,不挖了。立碑,十七个人的名字刻上去。一年三次祭。"
"第三。"老头看着他,"云曜去荒陆。"
他停了停。
"还有柳氏。掌内宅二十年,管出这么一摊事。从今日起,交出内宅的钥匙,搬到后院佛堂去。一日三餐有人送,别的事不用她管。"
祠堂里有人叫起来。
"三叔公!他杀了二房的东西!"
"他杀的是一头吃人的东西。"三太公说,"你要是觉得该罚,你去矿底下,把那十七个人的骨头一具一具抱上来,抱完了,老身罚他。"
没有人再说话。
云泰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我交账。"
"还有一笔。"云曜说,"正月初八夜里,三个蒙面的进了祠堂。"
"刀是二房库里的,人是柳成那一路从煞市雇的。"云泰说,"雇人的钱,走的我的账。这一笔,我一并认。"
他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停下。
"三叔公。"他说,"账我交。可有一句话我得说。这族里,早晚有一天,会有人问,为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在三十五天里练到九层。"
"老身也想知道。"三太公说。
云泰看了云曜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
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出去了。
祠堂里只剩下三太公和云曜。
老头坐在椅子上,喘了一会儿。
"把门关上。"
云曜把门关上。
三太公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祠堂最里头,第三排,最上头那个格子。"他说,"你爹的牌位后头,有个匣子。"
云曜走过去。
牌位是云守拙的,活人的牌。他把牌位拿下来,后头嵌着一个木匣,匣上一把小铜锁。
他把匣子捧过来。
三太公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
"这封信,腊月十五到的。"老头说,"送信的是个走镖的。族老们看完,都说守拙这人,还是那个脾气。"
"什么脾气。"
"有话不直说,绕。"老头把匣盖打开,"你自己看。"
匣子里只有一张纸。
纸很薄,折了三折。展开,字是竖着写的,笔锋很硬,写得很急。
云曜的手停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字。
他七岁那年,爹教他握笔,握了三个月。爹的字就是这样,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像用刀刻的。
他念出来。
"三叔:
骨塔底下那根,别让人动。那是祖宗当年留在家里的一半。另一半在荒陆,我找到了。
要开它,得两个骨头异的人。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我在外头。
曜儿的名字,我听说从族谱上划了。划了也好,划了他就不必背这个家。
要是他真死了,替我在他娘牌位前头说一声,就说我对不住她。
要是他没死,让他别来。
这地方吃人。"
底下署名两个字:守拙。
云曜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祠堂里只有长明灯的火在晃。
"他说别来。"云曜说。
"他说别来。"三太公说。
"他没说别找他。"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爹这个人。"他说,"十八岁跪在这儿三天三夜,第四天走了。走的时候我问他,你去找什么。他说,找一条让云家的骨头能活的路。"
"他找到了没有。"
"他找到了半条。"三太公说,"另外半条,在荒陆。"
云曜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荒陆十月开。"
"十月开。"
"我去。"
三太公没有说话。
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的毯子上,看着祠堂上头那一排一排的牌位。
"我八十六了。"他说,"我这辈子,看着云家出了三个骨头异的人。第一个是你太爷,黑柱到死。第二个是你爹,走了不回来。第三个是你。"
他转过头。
"你太爷那辈传下来的话,说云家欠一个人的。这句话,我听了六十年,一直不知道欠谁。"
"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了一半。"老头说,"欠的那个人,不在云家。"
他把钥匙从匣子上拔下来,放进云曜手里。
"拿着。以后这祠堂的匣子,你自己开。"
云曜握着那把钥匙。
铜的,很小,被手磨得发亮。
"三叔公。"
"嗯。"
"我爹说,要两个骨头异的人,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云曜说,"他在外头。里头那个是谁。"
老头看着他。
"你说呢。"
云曜没有说话。
"回吧。"三太公说,"十月还早。你有半年。"
三月十七,段四走了。
他走之前来了一趟西厢。
院里石榴树发了芽,绿得很嫩。
"我要走了。"段四说。
"去哪儿。"
"回关外。"段四说,"我这一趟,本来是替东家办一件事。事办完了。"
"什么事。"
"带一个人回去。"
云曜看着他。
"云崇。"
"云崇。"段四说,"他这三个月,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把虚层走到底的人。从八层掉到四层,中间那一段,我们东家想看看。"
"族里应了。"
"应了。"段四说,"一个废人留在族里,是二房的疤。送走,大家都干净。"
"他娘应了?"
"她跪了一夜。"段四说,"跪完了,还是应了。"
"你们东家是谁。"
"一个做生意的人。"段四说,"他做的生意,是人,和气。"
"人。和气。"
"人是修士。"段四说,"气,是你身上那一样。东家收气,收了三百年。"
他笑了一下。
"云少爷,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三个月,我一直看着。你比崇少爷难对付。他是虚的,你是实的。实的不好用。"
"什么叫好用。"
"能拿在手里使的,叫好用。"段四说,"虚的东西,一捏就散。散了还能再捏。实的东西,捏不动,只能砸。"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
"东家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说。"
"他说,你身上那东西,不是唯一的。"
云曜的手在袖子里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世上还有别的。"段四说,"东家手里,有八道。"
"八道什么。"
段四笑了。
"云少爷,这话我不能白说。"他往院门口退了一步,"你要是活着从荒陆回来,我请你喝一顿酒,那时候再告诉你。"
他走了。
云曜站在院里。
"八道。"玉在他心里说。
"他说的是你。"
"是吾。"玉说,"九十九道,散在大千世界。吾只是一道。他手里有八道。"
"那是什么人。"
"不知道。"玉说,"可他知道吾的存在。三百年来,第一个知道吾还醒着的人。"
云曜站在石榴树底下,看着那些新芽。
"那就更有意思了。"
三月十八,周家的车走了。
云曜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三辆青帘车从云宅门口出来。
车走到街心,停了。
车帘掀开一角。
周若雪坐在里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那天认出你了。"她说。
"我知道。"
"我没说。"
"我知道。"
她的手在帘子上握了一下。
"我回去以后,我爹要给我说亲。"
云曜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我那天烧了一张纸,纸上写的名字,人还活着。我要是说了,我就得承认,我烧的时候,我心里是高兴的。"
她的声音很轻。
"我那时候是高兴的。"
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吆喝声从这头到那头。
"你要是死在荒陆。"周若雪说,"我就当那天,真的烧死了一个人。"
帘子放下了。
车走了。
云曜站在街心,看着那三辆车走远,拐弯,没了。
"她这个人。"玉说。
"嗯。"
"比吾想的硬。"
三月十九,他去了外院。
陈先生的屋门换过了。新门,木板厚,上了漆。
月钱四百,屋里多了一张新桌,桌上堆着纸。先生还是坐在桌边,还是那根木棍。
"谁。"
"我。"
先生的手在木棍上松开了。
"你赢了。"
"嗯。"
"我听人说了。"先生说,"说你在台上,让人打了一棍。"
"嗯。"
"打得好。"先生说,"我教了三十年书,只教过一句话:人这辈子,得有一件事是做完的。你那十三本族规,是做完的。这一棍,也是做完的。"
云曜在门槛上坐下。
"先生,我要走了。"
"去哪儿。"
"荒陆。"
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也在那儿。"
"您知道。"
"我不知道。"先生说,"我猜的。一个男人,十来年不回家,总得有个地方待着。"
他把手放在桌上,摸到一叠纸。
"这个给你。"
云曜接过来。是一本册子,新的,蓝布封皮。
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第十四本。
"我眼睛不行了,字写得丑。"先生说,"你走了,我闲着。我把这十几年族里的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写到第十四本,写到你。"
云曜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写着两个字。
云曜。
"这本不用你抄。"先生说,"我自己抄的。"
云曜把册子合上,放进怀里。
"先生。"
"嗯。"
"等我回来,我请您喝酒。"
先生笑了。
"我等着。"
三月二十,云曜在西厢收拾东西。
一根杆子。一卷骨卷。一根骨刺。一口崩了刃的煞铁刀。一盏青铜灯。一把祠堂的铜钥匙。
还有那块黑骨,用布裹了三层,塞在箱子最底下。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又一样一样收起来。
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个字。
荒陆。十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
"里头那个是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外头天亮了。
西厢的院子里,石榴树上的芽又长了一寸。
他推开门。
日头从东边上来,照在院墙上,把墙照成一片白。
他站在门口,把杆子往地上一顿。
"半年。"他说。
"半年。"玉说,"够你把那道裂长住。也够你把第七层吃透。"
"第七层?"
"《锻骨诀》第七层。"玉说,"九层圆满不是头。九层圆满,才刚够摸筑基的门。你十月去荒陆,是要破筑基的。"
云曜看着手里的骨卷。
"筑基以后呢。"
"筑基以后,这卷书就到头了。"玉说,"中阶上品的法,撑不到金丹。你要换法。"
"哪儿有。"
"荒陆有。"玉说,"你爹找的那半个东西,也在那儿。"
云曜把杆子扛在肩上。
"那就去荒陆。"
他走出院门。
巷子里的雪早化了。青石缝里长出草来,绿得很好看。
云家宅子那头,有人在敲锣。敲三下,停一停,再敲三下。
那是云家的更。
他扛着杆子,走出巷口,走进那条主街。
街上的铺子都开了,卖早食的冒着白汽,卖布的把布一匹一匹挂出来。
有人在后头叫了一声。
"云少爷。"
他没回头。
他往前走。
卷一 借死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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