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演武场。
云家的演武场是二房拆了他院子盖起来的,铺的青石,四周立着八根石桩,桩上刻着历年大比的彩头。
这一天没有大比。
场子中间只站了三个人。段四,云崇,还有一个捧着铜盆的婆子。
场子外头站了三十来个族老和子弟。
云曜站在最外圈。
他是被请来的。请他的人说,段先生给他留了位子,头一排。
他没去头一排。他站在最后,靠着墙。
云崇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
脸很白。
"开始吧。"段四说。
云崇闭上眼睛。
他身上的气动了。
云曜看得很清楚。从丹田起,往上走,走胸,走肩,走到经脉口,冲。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一道开。
气一层一层往上走。
到第六道,停了一下。
云崇的眉头皱起来,额头上出了汗。
"别急。"段四说,"拿它往上顶。"
云崇咬着牙。
气又往上顶了一寸。
第七道开了。
场外有人低低地叫了一声。
第八道。
气走到第八道,云崇整个人往上拔了一寸,衣袍鼓起来,脚底下的青石裂了一道缝。
场外的声音大起来。
"八层!"
"崇少爷八层了!"
云曜看着。
他看的不是气。是气底下。
第八道光是亮的。可那光亮得不实。像一盏灯罩着一层纸,纸后头是空的。
而且气在往下漏。
从第八道往下,一路漏回丹田,漏得很慢,可一直在漏。
云崇站在场子中间,脸涨得通红,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
那是他自己也信了。
"够了。"段四说,"收。"
云崇没有收。
他还在往上顶。
"收。"段四又说了一遍。
云崇睁开眼。
那一瞬间,云曜看见了。
他看见云崇的眼里,有一种东西在往下掉。
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把一只装满了水的碗,忽然歪了一下。
云崇的嘴张开了。
一口血喷出来。
不是喷在地上。是喷在半空,喷成一片雾。
然后他整个人软下去,往前栽,栽在青石上,脸磕出血。
场外乱了。
婆子扑上去,段四也上去了,一只手按在云崇后颈。
"都别动。"段四说,"气散了,他自己会收不回来。"
他把云崇翻过来,手掌按在胸口,一寸一寸往下压。
云崇的身体开始抖。
抖了很久,才慢慢平住。
段四站起来,袖子上全是血。
他抬起头,眼睛在人群里找。
找到最后那个靠着墙的年轻人。
"云少爷。"他说,"看清了吗。"
云曜没有说话。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底下空了'。"段四说,"他现在六层。刚才那一下,是八层。从六层到八层,他用了三息。三息之后,他掉回四层。"
场外一片死静。
"掉回四层。"
"掉回四层。"段四说,"要养三个月,才能回到六层。下一次再冲,掉得更多。掉到三层,他就再也上不来了。"
他把手上的血在袍子上擦了擦。
"云少爷,你吃的那颗珠,跟他吃的是同一颗。"
"不是同一颗。"云曜说,"他吃的是结完的,我吃的是没结完的。"
"没结完的更糟。"段四说。
"可我站住了。"
段四看着他。
"你站住了,是因为你后来找了别的东西垫底。"他说,"《锻骨诀》全卷。你运气好,你们家祖宗在祠堂底下压了一卷书。"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你想过没有。你那一夜,从八层到九层。你自己也说了,第九股是浮的。"段四说,"浮的那一股,跟他虚的那一层,是一回事。"
场外的族老们开始低声说话。
"区别只在于,"段四说,"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塌的。你还没塌。"
云曜看着他。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一句。"云曜说,"他塌,是因为他把珠当饭吃,吃完就睡。我站住,是因为我从崖底爬到崖顶,中间杀了九头狼,一头七层的井龙,一头七层的煞。他这三个月,杀过什么。"
段四没有说话。
"他那颗珠,是二房喂了三十年的东西结出来的。他连喂都没喂过。"云曜说,"我这颗,是我自己抢的。"
场外静得像一口井。
段四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一句自己抢的。"
他弯下腰,把云崇扶起来,交给婆子。
走到场边,他回过头。
"五天后。"他说,"台上见。"
三月十五,辰时。
演武场上摆了三十六张椅子,坐满了人。
正中一张太师椅,三太公坐着,膝上盖一条毯子。
场子东侧搭了一个台,一丈二尺高,四丈见方,台面铺厚木板,板缝里嵌着铁条。
台子四周立着八根柱,柱上缠着红布。
承脉大比的规矩,三代没改过。
抽签,一轮一场。输的下台,赢的进下一轮。三轮打完,剩两个人争头名。头名入主脉,得荒陆名额。
来的人比立冢那天还多。外院的人挤在墙根,树上都有人。
云曜站在台下。
他手里握着那根杆子。七尺,一头铁木,一头荒骨。
旁边有个执事的族老看了他一眼。
"兵器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
"大比历年,上台使的都是刀剑。"
"族规上写的是'兵器自备'。"云曜说,"没写哪一样。"
族老噎了一下,回头看三太公。
三太公抬了抬眼皮。
"自备就是自备。"老头说,"拿什么上台,是自己的事。打死打伤,也是自己的事。"
族老退下去了。
抽签。
云曜抽到第一轮第三场。对手是三房的一个子弟,六层,叫云橫。
第一轮第一场是云崇。对手是四房的一个五层。
那场打得不长。
云崇上台,走了三步,对方就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三月初十那一场之后,没人愿意跟一个不要命的人对台。
云崇的脸还是白的。眼底有一层青。他站在台上,笑了一下。
"承让。"
第一轮第三场。
云曜上台。
木板在他脚下响了一声。
云橫站在对面,手里一把刀,刀身发乌。
煞铁刀。
"哥。"云橫说,"我认输行不行。"
"行。"
"那我不认。"云橫把刀横过来,"我爹说,我要是认了,回家打断我的腿。"
云曜看着他。
"你几层。"
"六层。"
"你刀不错。"
"二房借的。"云橫说,"借的时候说了,砍断你这根棍子,赏五十两。"
云曜把杆子往地上一顿。
台板裂了一道。
"那你砍。"
云橫冲上来。
他冲得很快,刀走的是斜劈,从右上到下,力从腰出,是一套练熟了的刀法。
云曜没有动。
刀到了跟前,他把杆子往上一抬。
刀砍在骨头上。
"当"。
云橫的虎口裂了。
刀从他手里飞出去,飞到台下,插进土里,刀身还在抖。
云橫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退到台边,一屁股坐下去。
全场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开始叫好。
云曜把杆子收回来,立在台边。
"五十两没了。"他说。
云橫坐在台上,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流血。
他忽然笑了一下。
"哥。"他说,"你下手轻点。后头那场,不好打。"
云曜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云橫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就知道,崇少爷今天早上,吃了一颗药。"
云曜的手在杆子上紧了一下。
"什么药。"
"不知道。"云橫说,"柳姨娘给的。他吃的时候,手在抖。"
第二轮,云曜的对手是二房的一个七层。
那人上台,站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把刀往台板上一扔。
"我认输。"
台下骂起来了。
那人走到台边,从云曜身边过的时候,低低地说了一句。
"柳姨娘让我留着力气,砸你的台子。"他说,"可我不想死。"
云曜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下台,走进人堆里,再没抬头。
第二轮里,云崇也没动上手。他的对手上台,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去了。
第三轮,午时。
云崇上台的时候,走路的样子跟早上不一样了。
早上他是虚的,脚步浮。
现在他脚下很实。每一步踩在台板上,板子都响。
他的脸还是白的,可那白里头有一层红,像是血被什么东西逼到了皮底下。
他手里没有刀。
"你不用兵器。"云曜说。
"我用。"云崇抬起手。
台下有人递上来一样东西。
一根黑色的棍子,五尺来长,通体乌黑,两头包铁。
煞铁棍。
"二房的东西。"云崇说,"借的。"
台下有族老皱了皱眉,想起早上那句话,到底没出声。三太公说了,拿什么上台,是自己的事。
云曜看着他。
"你吃了什么。"
"药。"云崇说,"我自己的事。"
"你知道那药是什么。"
"我知道。"云崇笑了一下,"段先生跟我说了。他说这药能把气逼到八层,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以后,我会掉到三层。"
台下静了。
"那你还吃。"
"我吃。"云崇说,"我这辈子,就这半个时辰。"
他把棍子横在身前。
"哥。"他说,"来吧。"
云曜把杆子抬起来。
两个人隔着两丈,对着站。
风从演武场上过,把柱子上的红布吹起来。
云崇先动。
他不是冲。他是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棍子垂在身侧。
走到一丈,棍子忽然抬起来,从下往上撩。
快。
不是六层的快。是八层的快。
云曜把杆子往下一压。
两根兵器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台板震了一下,台下有人往后退。
云曜的手心一麻。
这一棍的劲,不是虚的。是真的八层。
云崇没有停。棍子一翻,从上往下砸。
云曜横杆去挡。
砸上了。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台板在他脚底下裂了。
第三棍,横扫。
云曜退。
第四棍,追。
第五棍,第六棍。
云崇一棍接一棍,不快,也不花。每一棍都是直的,都是重的,都是往他身上招呼。
云曜退了七步,退到台边。
台下有人在喊。
他听得见,可听不清。
他只看得见眼前这根黑棍。
这根棍比他的杆子短,可它快。它不求打中,它只求逼。
逼他退。逼他到台边。逼他掉下去。
掉下去就输了。
云曜把牙咬住。
他心里有个东西在响。不是怕。是脊骨里那道裂。
那道裂在动。
不是疼。是"要"。
它要气。它要他催气。
只要催一口,他就能一杆把这根黑棍打断,把云崇打下去。
可催一口,裂就挣开。
云崇又是一棍。
这一棍打在他左肩上。
不是打。是砸。
云曜整个人往侧里歪,肩膀那块骨头"咯"地响了一声。
台下有人叫起来。
他站稳了。
血从嘴角流下来。
"哥。"云崇喘着,"你怎么不打。"
云曜没有说话。
"你在省气。"云崇说,"你怕。"
他把棍子举起来。
"你怕,我就不怕了。"
这一棍从头顶砸下来。
云曜没有挡。
他转过身,把背露出来。
台下三十几张椅子,同时响了一声。
三太公的杖掉在地上。
那一棍,砸在他的脊背上。
砸在第五节脊骨上。
砸在那道裂上。
云曜整个人往前扑,一口血喷在台板上。
眼前全黑。
黑里,有一个声音。
不是玉。
是他自己的骨头。
那道裂,被人从外头砸了一下。
裂口里的气,被这一下砸得往里一挤。
挤进去了。
第九股气,那股一直浮着、一直漏着的第九股,被这一下,从外头,硬生生挤进了骨缝里。
绳头收住了。
"接住它。"玉的声音。
云曜趴在地上,两只手抓住台板。
他把气往脊上收。
不是催。是收。把散在外头的气,一股一股收回来,收到第九股上。
第八股,第七股,第六股。
一股一股,往第九股上压。
第九股在挣。
挣得很凶。
他咬着牙,牙咬碎了半颗。
第九股不挣了。
九股气,排成一路。
从头到尾,上下一通。
台板上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他站得很慢。
可他站住了。
云崇站在两丈外,看着他。
"你……"
云曜抬起头。
血从他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眼前一片红。
他把杆子捡起来。
"你那一棍。"他说,"谢了。"
云崇往后退了半步。
"不可能。"他说,"你挨了我八层一棍,你怎么还站着。"
"因为我在等这一棍。"
云崇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气的白。是那种明白过来的白。
"你故意的。"
"我故意的。"云曜说,"这六十七天,天天想着怎么把第九股拧死。我自己拧不动。我就想,能不能借别人的手。"
他把杆子往前一送。
云崇举棍去挡。
杆子砸在棍上。
这一回,是云崇的手麻了。
第二下,横扫。
云崇退了三步。
第三下,从上往下,砸。
云崇横棍去架。
棍子断了。
煞铁棍,从中间断开,两截飞出去,一截插进台板,一截落到台下。
云崇跪在台上。
他没有倒。他跪着,两手撑在台板上,抬着头。
"我还没输。"他说。
云曜站在他跟前。
"你输了。"
"我没输。"云崇说,"我还能起来。"
他撑着台板,往上起。
起了一半,停住了。
他的脸开始抽。
从他的丹田那里,有一点点气,往下漏。
漏得很快。
"不。"他说,"不。"
他伸手去按自己的丹田。
气还是漏。
"段先生!"他喊了一声。
台下的段四站着,没有动。
"段先生!"
段四看着他,摇了摇头。
云崇的脸,一点一点塌下去。
不是表情塌。是他整个人,从里头往外塌。
他跪在台上,手按着丹田,血从嘴里流出来,一流一流,流到台板上。
"哥。"他说,"我爹也是你爹。"
云曜没有说话。
"我娘是妾。"云崇说,"我一生下来就是庶的。我练到五层,全族叫我天骄。你黑柱,全族叫你废物。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赢了。"
他咳了一声,咳出血。
"你回来两个月,就把我这十五年,全打没了。"
"六十七天。"云曜说。
云崇笑了一下。
"六十七天。"他说,"更狠。"
他往前倒,倒在台板上。
婆子们冲上来,把他抬下去。
场子里没有人说话。
三太公拄着杖,站在台下,仰着头。
"你过来。"
云曜走下去,站在他跟前。
老头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脊背。
摸到第五节。
"这里。"
"嗯。"
"断了没有。"
"没断。"云曜说,"裂了一道。"
"裂了一道,你把九股拧死了。"
"是。"
老头的手在他背上按了很久。
"你太爷。"他说,"到死也没拧死。"
他把手收回去。
"九层圆满。"
场外炸了。
三十六张椅子上的人,全站起来了。墙根下的人往前挤,树上的人往下跳。
云曜站在人堆中间,没有动。
他听见很多东西。喊的,叫的,哭的。
他一个也没听进去。
他只觉得脊背上那道裂,在往外渗东西。
不是血。是气。
他往脊骨里看。
裂口挣开了一线。
不大。一线的宽度。
可它在往外漏。
"玉。"
"吾在。"
"压一下。"
玉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胸口那块玉,热了。
不是从前那种滚烫。是一种很轻的热,像一只凉了很久的手,忽然捂上来。
漏气停了。
"好了。"玉说。
"你弱了多少。"
玉沉默了一息。
"一成。"
云曜站在人堆里,闭了一下眼睛。
"还有几次。"
"两次。"玉说,"两次之后,吾就压不住了。再往后,你得自己长住它。"
"多久。"
"半年。"
云曜睁开眼。
三太公在他前头,正跟族老们说话。
"头名,长房云曜。"老头的声音很大,"入主脉,记名。荒陆名额一个。"
"荒陆什么时候开。"
"十月。"三太公说,"十一年一开,只放炼气境的。你正好。"
十月。
还有半年多。
云曜抬起头。
演武场那头,段四站在人堆外头,看着他。
隔着几十个人,段四抬起手,朝他拱了一下。
那个礼,不是道贺。
是"我看清了"。
云曜没有回礼。
他把杆子立在身边,往场外走。
走到场门口,有人拦他。
云泰。
他手里拿着一卷纸。
"云少爷。"他说,"恭喜。"
"让开。"
"我说一句话就让。"云泰把纸展开,"黑石坳那座矿,前天塌了。"
云曜站住。
"塌了。"
"塌了。"云泰说,"水口堵了,矿道全埋了。里头的东西,一具也挖不出来。"
他看着云曜。
"矿底下那七根柱子,四根断了,三根没断。"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云泰把那卷纸收起来,"断的那四根,断口是齐的。"
风从场门口灌进来。
云曜握着杆子,没有说话。
"三个月前我就看出来了。"云泰说,"我一直没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站得够高。"云泰说,"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看你的人越多。"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三月十五过了。"他说,"云少爷,接下来该算账了。"
云曜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三步,他停下。
"泰爷。"
"嗯。"
"那十七个人的账,你先算。"
云泰没有说话。
云曜扛着杆子,往西厢走。
天快黑了。演武场上的红布还在风里飘。
他在账上添了一笔:云崇。
添完,他没有划。
账上还剩三笔。云泰,柳姨娘,周家。
一笔一笔来。
三月十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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