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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营地

《东南亚风云录》 老登刘大师/著, 本章共9376字, 更新于: 2026-11-08 08:55

船是四月二十日凌晨两点出海的。

不是老周的阿妹。阿妹还在修,换了发动机,改了船底的弧度,但还没试过水。

出海的是另一条船。

一条七米二的玻璃钢快艇,双机,一百五十马力,船身上刷着“渔业执法”四个字,字是旧的,底下还有一层更旧的字:海关。

“这条船是没收来的。”门多萨说,“二〇二一年扣的,走私烟。扣了以后没人管,停在船厂三年。”

“你怎么弄到的。”

“我修了它。”门多萨说,“修了两个月。船厂老板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他儿子在曼谷欠了钱,被人堵在屋里。我去说了两句话。”

“说什么。”

“我说,这个人我认识。”门多萨说,“说完他们就走了。”

*  *  *

快艇的速度是二十八节。

从鲸骨岛到苏拉群岛,四十海里。二十八节,一个半小时。

但门多萨没有走直线。

他绕了一个弯,先往南,再往东,再往北。

“为什么绕。”

“因为直线中间有一段,是海军演习区。”门多萨说,“每个月有三天,他们在那儿打靶。今天是第二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个月都听他们的电台。”门多萨说,“他们打靶之前,会用明语通知渔船。”

*  *  *

船上五个人。

沈砺,苏菲,薇拉,林嘉树,门多萨。

门多萨开船。

薇拉在船舱里,守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部电台。

林嘉树在船头,负责看。

沈砺和苏菲在中舱。

苏菲穿一件白大褂,外面套一件雨衣。她带了一个医药箱,还有一个血压计。

“你的角色是医疗承包商。”沈砺说,“你进去给工人做体检。一周一次,每次四十个人。”

“体检做什么。”

“量血压、听心肺、看眼睛、发维生素。”

“发什么维生素。”

“维生素B。”沈砺说,“B是最好发的。因为B不用解释。一个人吃了B,没有感觉。没有感觉,就不会有人来问。”

苏菲把血压计放进箱子。

“我父亲在里面。”她说。

“可能在里面。”

“可能。”她说。

她把箱子扣上。

“如果他不在里面呢。”

“那我们就找别的地方。”沈砺说。

“如果他在里面,但他不想出来呢。”

沈砺看着她。

“那我们就不带他出来。”他说。

*  *  *

海在凌晨一点以后变平了。

不是没有浪,是浪变长了。长浪不颠人,只让人困。

门多萨把舵固定住,点了一支烟。

“前面十二海里,是他们的雷达。”他说,“雷达架在南边那个礁上,天线每分钟转六圈。”

“我们的船多高。”

“两米四。”门多萨说,“他们的雷达架在高四十米的礁上。四十米的雷达看两米四的目标,最远能看到十一海里。”

“那我们已经进去了。”

“进去了。”门多萨说,“但雷达看到的是一个点。一个点在海上没有意义,除非它连续出现在同一个位置。所以我们不能停。”

“不能停。”

“不能停,也不能快。”门多萨说,“太快,会留下尾迹。尾迹在雷达上是一条线。一条线比一个点好认。”

“那我们怎么走。”

“跟着渔船走。”门多萨说。

他指了一下右前方。

那里有三条渔船,一字排开,速度是六节。

“这三条船是他们的。”门多萨说,“夜里出来下网。我们跟着第三条,速度六节,走二十一分钟,然后转向。”

“为什么是二十一分钟。”

“因为第三条船在二十一分钟以后会转向。”门多萨说,“它每天夜里都转向。转向以后,它和第二条船的水平距离是七百米。我们就在那七百米里穿过去。”

“你怎么知道它每天转向。”

“因为我看了一个月。”门多萨说,“一个月,三十天,它转了二十九天。只有一天没转,因为那天下雨。”

*  *  *

“你怎么看了一个月。”沈砺问。

“因为我这个人,只会做一件事。”门多萨说,“我把人从A点运到B点。要做好这件事,就要知道这条路上每天有什么。”

他把烟掐了。

“这条路上有三条渔船、两个雷达、一个检查站、四条巡逻艇。”他说,“巡逻艇的编号是 P-11、P-12、P-14、P-17。P-13 二月沉了,还没捞上来。”

“它们什么时候出来。”

“P-11 是单日出来,P-12 是双日,P-14 是星期五,P-17 不定。”门多萨说,“今天四月二十日,双日,星期五。所以今天出来的是 P-12 和 P-14。”

“那我们怎么过。”

“我们不过。”门多萨说,“我们从它们中间穿。”

*  *  *

凌晨三点十分。

海面上出现了一道白线。

白线很细,移动得很快,从左往右。

“P-12。”门多萨说。

他把油门收到底。

快艇的速度从二十八节降到六节。

“为什么减速。”

“因为它会听。”门多萨说,“巡逻艇上有一个水听器,专门听高速船的螺旋桨。二十八节的船,螺旋桨的声音像撕布。六节的船,声音像有人在洗衣服。”

白线过去了。

过去以后,门多萨把油门推上去。

“四分钟。”他说,“P-12 转一圈是十四分钟,它下一次经过这里是四分钟以后。”

*  *  *

*  *  *

凌晨三点四十,他们看见了岛。

岛在黑暗里是一片更黑的东西。

“巴图岛。”门多萨说,“苏拉群岛第三大,长四公里,宽两公里。北半部是营地,南半部是渔村。”

“渔村有多少人。”

“两百多。”门多萨说,“都是原来住在岛上的人。营地建起来以后,他们没有走,因为营地把他们的渔船买了,一条八百美元。”

“八百。”

“八百。”门多萨说,“一条船八百,一个渔民就没了。”

*  *  *

靠岸的地方是岛南的一个小湾。

湾口有两块礁石,中间的宽度是十一米。门多萨把船开进去,开了大概三百米,停在一片红树林边缘。

“从这里上岸。”他说,“走两百米,是渔村的晒鱼场。穿过晒鱼场,是营地南边的门。”

“南门?”

“南门是工人进出的门。”门多萨说,“每天早上六点开,晚上八点关。工人一天进出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门卫只数人头,不查证件。”

“为什么。”

“因为工人有工牌。”门多萨说,“工牌是营地问的,不是我们问的。”

*  *  *

五点半,天开始亮。

沈砺和苏菲从红树林里出来,走进晒鱼场。

晒鱼场是一片水泥地,水泥地上摆着两百多个竹架,架上是鱼。鱼是咸的,味道很重,重到能盖住别的味道。

他们从晒鱼场穿过去。

水泥地上有两个人,正在翻鱼。

一个是老人,一个是孩子。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问。

孩子也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孩子说了一句话。

“医生来了。”

*  *  *

营地南门是一道铁栅栏门,六米宽,两边是砖墙。

门口有一个岗亭,岗亭里坐着一个人。

苏菲走过去。

“陈医生。”她说,“上周约的,做体检。”

岗亭里的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沈砺。

“他是谁。”

“助手。”

“证件。”

苏菲把通行证递过去。

岗亭里的人把通行证放在一个机器上,机器响了一声。

然后他看了沈砺三秒。

“他也要证件。”

“他是我的助手。”苏菲说,“助手不单独进区。”

岗亭里的人想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一行字,撕下一张纸。

“临时证。”他说,“只在第一区和第二区有效。第三区不能进。”

“我知道。”

“进去以后,跟着工人走。”他说,“不要一个人乱走。这里的狗不认人。”

*  *  *

第一区是工人区。

四排工棚,每一排三十间。棚子是铁皮的,屋顶压着砖,门是木板拼的。

每一间住六个人。

苏菲在第二排的尽头搭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个血压计。

六点十分,第一批工人来了。

四十个人,排成一列。

他们都很瘦。不是那种饿瘦的瘦,是那种干活干瘦的瘦——肩膀很宽,手臂很粗,但腰很细。

苏菲开始量血压。

*  *  *

沈砺站在桌子旁边,看。

他看见五件事。

第一件,工牌。

每个工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块塑料牌,牌上有照片、编号、血型。血型那一栏是红色的。

“为什么写血型。”他问苏菲。

“因为工地上会流血。”苏菲说,“写血型,是为了出事的时候能输血。”

“营地有血库吗。”

“没有。”苏菲说,“营地有一个冰柜,里面放着六袋O型血。六袋,是给三十七个守卫准备的。”

“工人呢。”

“工人用不上。”苏菲说。

第二件,饭菜。

食堂的早饭是白粥,一人一碗,碗是搪瓷的,碗底有一层焦。粥里有几粒米,大部分是水。

“这个粥有多少卡。”

“两百。”苏菲说,“一个人一天要两千二。他们干重活,要三千。”

“所以他们在饿。”

“他们在瘦。”苏菲说,“饿是感觉,瘦是结果。他们已经感觉不到饿了。”

第三件,厕所。

四个坑,没有门。坑的旁边有一个水桶,桶里是一根竹片。

第四件,脚。

四十个人里,有十一个人的脚上有伤。

伤是那种被石头砸出来的伤,指甲变黑,脚背肿。

“为什么不治。”

“因为没有药。”苏菲说,“而且治了也没用。治好了,明天还要去搬。”

第五件,眼睛。

四十个人里,有六个人的眼白是黄的。

“这是什么。”

“肝炎。”苏菲说,“甲肝。通过水传染。他们的水是从一口井里打的,井离厕所八米。”

“八米。”

“八米。”苏菲说,“按规矩,井和厕所的距离应该是三十米。”

*  *  *

“一百四。”

“一百三。”

“一百一。”

量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叫什么。”

“周海。”

沈砺站在桌子旁边,手停在半空。

“从哪儿来。”

“鲸骨岛。”

苏菲看了沈砺一眼。

“你的血压是一百五。”她说,“太高了。你干什么活。”

“搬石头。”

“一天搬多少。”

“两个人抬一块。”周海说,“一天抬两百块。”

“一块多重。”

“八十斤。”

苏菲把血压计放下来。

“你的心脏受不了这个。”她说,“再干三个月,你会倒在工地上。”

周海没有说话。

“你想不想换活。”

“想。”

“识字吗。”

“识一点。”

苏菲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他。

“这是转岗申请。”她说,“你拿去给工头,说你心脏不好,医生说不能干重活。他会让你去仓库。”

周海接过纸,看了很久。

“仓库的活轻吗。”

“轻。”苏菲说,“但钱少。”

“少多少。”

“少三成。”

周海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我要钱。”他说。

“你要命。”苏菲说。

*  *  *

周海走了以后,沈砺说了一句话。

“他父亲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阿妹修好了。”

苏菲把血压计的袖带卷起来。

“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

“因为现在说,他会被查。”沈砺说,“一个工人,收到一句家里的话,这句话会被传出去,传到工头耳朵里,传到第三区。”

“那什么时候说。”

“出来以后。”沈砺说,“我要带他出来。”

*  *  *

第二区在营地中间。

二区是守卫区,一排两层的楼房,楼下是食堂、仓库、办公室,楼上是宿舍。

守卫一共三十七个人。

他们穿灰色的工装,不穿军装。工装上有一个臂章,臂章上是一个圆圈,圈里有一条线。

沈砺看着那个臂章。

“这个记号是什么。”

“不知道。”苏菲说,“但他们叫它‘环’。”

“第几环。”

“他们不说第几环。”苏菲说,“他们只说‘我们’。”

*  *  *

九点,他们被带到了二区的食堂。

食堂很大,能坐两百人。桌子是长条的,板凳是连在桌子上的。

墙上有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照片。

照片一共有四十三张。

有合影,有单人。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白大褂的。

沈砺走过去看。

第一排左边第一张,是一张四寸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五个人,站在一个矿坑边上。

*左起:貌登、吴敏登、钟维垣、沈培、K。*

同一张照片。他口袋里的那一张,是同一次拍的。

“这张是什么。”他问食堂里的人。

食堂里的人是一个老妇人,六十多岁,穿一件蓝布围裙,正在剥蒜。

“那是老照片。”她说。

“上面的人是谁。”

“不知道。”她说,“我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

“你在这儿多久了。”

“十四年。”

“那你知道谁挂的。”

“挂的人早走了。”老妇人说,“但我记得一个人。”

“哪个。”

“第四个。”她说。

她抬起手,用沾着蒜味的手指,点了一下照片上的沈培。

“这个人来过。”她说,“就一次。他教我怎么记账。”

*  *  *

“教你怎么记账。”

“我原来不识字。”老妇人说,“买菜的钱,我都用石头记。一斤米一颗石,一桶油五颗石。石头装在罐子里,罐子满了,就拿去换钱。”

“后来呢。”

“后来这个人来了。”她说,“他坐下来,拿一张纸,一支笔。他说,你这样记,会错。他说,石头会滚,纸不会。”

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塑料皮的,很旧,封面上有一个已经磨掉的商标。

“这是他给我的。”她说,“他教我在纸上画格子。一格写日期,一格写买的东西,一格写钱数。”

她把本子翻开。

第一页上,是十四年前的日期。

字很笨,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我记了十四年。”她说,“一天都没有断。”

*  *  *

“他有没有说过,他叫什么。”

“说过。”老妇人说,“他说他姓沈。”

“还有呢。”

“还有他说,他女儿叫阿妹。”

沈砺的手指停在本子上。

“阿妹。”

“阿妹。”老妇人说,“他说,他女儿喜欢唱歌。他说他女儿唱歌跑调,但她自己不知道。”

*  *  *

沈砺在食堂里站了很久。

老妇人继续剥蒜。

“你是他什么人。”她问。

“他儿子。”

老妇人抬起头。

“他儿子。”她说,“他提过。他说他有一个儿子,很会算数。”

她把剥好的蒜放进一个碗里。

“他说,他儿子会来找他。”

“他什么时候说的。”

“十四年前。”老妇人说,“他来的时候,住了十一天。走的那天,他站在这个门口,跟我说了这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有一天我儿子会来。他来了,你告诉他,我在这里记过账。’”

*  *  *

“他为什么在这里记账。”

“因为营地的账要有人记。”老妇人说,“原来记的是外国人,外国人走了,没有人会写。我会写一点点,但我不识数。”

“他记了多久。”

“十一天。”

“十一天能记多少。”

“他把十四年的账都补了。”老妇人说,“他每天从早上六点写到晚上十点。写完了,他跟我说,这些账有三处不对。他圈出来了,但没有改。”

“哪三处。”

“我不记得。”老妇人说,“本子在这。”

她把本子推过来。

沈砺翻开。

本子上是他父亲的字。

横平竖直,收笔往右下带。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十四年的最后几页。

最后三页上,有三处用铅笔画的圈。

第一个圈,圈在一行“伙食支出”上,旁边有一个铅笔字:虚。

第二个圈,圈在一行“运输费”上,旁边:重。

第三个圈,圈在一行“工资”上,旁边:少。

三个字:虚、重、少。

*  *  *

十一点,沈砺和苏菲被带出了第二区。

不是被赶出来,是体检做完了。

岗亭里的人把临时证收回去,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还来吗。”

“下周。”苏菲说。

“下周几。”

“周三。”

岗亭里的人点点头。

*  *  *

他们没有从南门出去。

他们从南门出去以后,往东走,走进一片椰子林。

椰子林里有一个人。

薇拉。

“怎么样。”她问。

“周海在里面。”沈砺说,“第二区西边第三排工棚。他的工号是四七一。”

“还有呢。”

“还有我父亲来过这里。”

薇拉没有说话。

“十四年前。”沈砺说,“他在这个营地里住了十一天,教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记账。”

“记什么账。”

“营地的账。”

他把那三个字说出来。

“虚。重。少。”

*  *  *

薇拉把这三个字记在本子上。

“虚、重、少,是三处不对。”她说,“伙食支出虚,运输费重,工资少。”

“对。”

“这说明什么。”

“说明营地的账是三套。”沈砺说,“一套给上面看,一套给自己用,一套是真的。”

“真的那套在哪儿。”

“在他脑子里。”沈砺说,“我父亲把真的那套记住了,然后走了。”

*  *  *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做了一件事。

他们从营地东侧的排水管进去。

管子是水泥的,直径八十公分,埋在地下两米。管子从第三区的西墙下面穿过去,出来是一道排水沟。

“你为什么知道这根管子。”

“因为我父亲量过。”沈砺说,“他把四个水塔的位置、三根排水管的口径,都写在簿子上。”

“簿子上有图吗。”

“有。”沈砺说,“一个方块,三根线。”

他把手电打开。

管子里很黑。管壁上有一层滑腻的东西,手一撑就打滑。

他们爬了四十米。

四十米以后,管子上方有一个开口。

开口是一块铁篦子,篦子上有落叶。

沈砺把篦子顶开。

上面是草地。

草地的外面,是第三区。

*  *  *

第三区的样子,和沈砺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会看见操场、铁丝网、哨塔。

他看见的是一个学校。

三排平房,刷着白灰。平房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画着白线。白线的尽头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纸靶。

纸靶上印的不是人。

是一个岛。

岛的轮廓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圆的南边有一个缺口。

圣母礁。

纸靶上印的是圣母礁的地图。靶心在礁盘的中央,偏北,那里是清真寺。

*  *  *

空地上有二十几个孩子。

最小的六七岁,最大的十四五岁。

他们排成三排,每个人手里有一支枪。

枪不是真枪。枪是木头的,形状是仿的,长度和真的差不多。木枪的前端包着一块铁皮,铁皮的重量和真枪的枪管一样。

他们在练一个动作。

举枪。

放枪。

举枪。

放枪。

一个成年人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条。

他不喊。他只是站着,看。

一个孩子举枪慢了一点,他走过去,用竹条在孩子的后颈上敲了一下。

不重。但孩子的手抖了一下。

*  *  *

沈砺蹲在墙后面,看着。

“那些枪是假的。”薇拉在耳机里说。

“重量是真的。”沈砺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孩子举枪的时候,肩膀会往下沉。”沈砺说,“一块木头不会让肩膀下沉。”

他看着那个被敲了后颈的孩子。

孩子十二岁。很瘦。头发被剃得很短,短到能看见头皮上的一块疤。

那块疤在左耳上方,大概两厘米长。

沈砺认得那块疤。

二〇二六年的二月,昆帕以东七公里,砖窑村。

一个孩子在砖窑里干活,被一块掉下来的砖砸了头。

那个孩子说:“我没有姓。我妈妈说,姓是我爸爸那边的。我爸爸走了。”

那个孩子说:“我五口人。我妈妈,我两个妹妹,我外婆,还有我。”

*  *  *

“那一个。”沈砺说。

“哪一个。”

“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薇拉举起望远镜。

“十二岁左右。”她说,“左耳上方有疤。”

“就是他。”

“你认识他。”

“我见过他。”沈砺说,“二月的时候,他在砖窑干活。”

他停了一下。

“他那时候,一天挣八毛。”

*  *  *

下午三点半,沈砺在平房的墙上看见了一张纸。

纸是用图钉钉的,钉在第二排平房的窗下面。

上面印着一张表:

第三环·预备队 课程表

05:30 起床 集合

05:45 跑操 三公里

06:30 早饭

07:00 队列

08:00 武器常识(木枪)

09:30 地图判读

11:00 午饭

12:00 午休

13:00 体能

14:30 射击姿势

16:00 思想课

17:30 晚饭

19:00 自习

21:00 熄灯

*  *  *

沈砺把这张表看了三遍。

“没有一门课教他们怎么活。”他说。

“什么。”

“跑操、队列、武器、地图、体能、姿势、思想。”他说,“七门课里,没有一门教他们怎么在受伤的时候止血,怎么在没有水的时候找水,怎么在迷路的时候找北。”

“因为他们不需要活。”薇拉在耳机里说,“他们需要能打。”

*  *  *

下午四点,训练结束。

孩子们排队走进房子。

平房的门口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第三环·预备队。优秀者可升入第一环。

沈砺看着那块牌子。

“第三环。”

“九环的第三环。”薇拉说,“管人的。”

“九环的环,是做什么的。”

“第一环是钱,第二环是货,第三环是人。”薇拉说,“第四环是娜迦,管账。第五环是吴迪拉,管武装。第六环是坤帕,管白粉。第七环是会计,管账目。第八环是钟维垣。”

“第九环呢。”

“第九环没有人见过。”薇拉说,“有人说第九环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组织。”

*  *  *

四点半,一个男人从平房里走出来。

他五十九岁,穿一件白色的长袍,头上戴一顶白色的帽子。他走路很慢,走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

“卡迪尔。”薇拉说,“伊斯迈尔·卡迪尔。FMF 的领袖。”

“他在这儿做什么。”

“签字。”薇拉说。

“签什么字。”

“接收。”薇拉说,“每批孩子送到营地,都要有一个‘民族代表’签字。签了字,这批孩子就叫‘志愿者’,不叫‘被招募者’。”

沈砺看着卡迪尔。

卡迪尔走到队伍前面,站住。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他在纸上签了字。

签完,他把纸交给旁边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二十几个孩子,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本地话,声音不大。

“孩子们。”他说,“你们不是士兵。你们是这个民族的收据。”

*  *  *

沈砺的手指在墙上抓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你们不是士兵,你们是收据。”薇拉说。

“他知道。”

“他知道。”薇拉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他们。”

*  *  *

五点,队伍撤出。

不是撤出营地,是撤到椰子林。

椰子林里,沈砺坐在地上,把今天看见的东西写在本子上。

他写了三页。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沈安今天在学校。”他忽然说。

薇拉看着他。

“什么。”

“圣地亚哥现在是早上五点。”沈砺说,“她还没起床。七点二十出门。八点到学校。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会问一个问题,她会举手。”

他把本子放进口袋。

“我在数这个的时候,那二十几个孩子正在举枪。”

*  *  *

同一时刻,圣地亚哥。

一间教室,三十一个学生。

老师站在黑板前面,写了一道题。

“谁能告诉我,这道题怎么解。”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举起手。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练习册,练习册的中间被橡皮擦破了一个小洞。

老师点了她的名字。

“沈安。”

她站起来。

*  *  *

岛上,椰子林。

沈砺站起来。

“我要进去一次。”他说。

“进哪儿。”

“第三区。”他说,“晚上。”

“为什么。”

“因为我要带一个人出来。”

“周海。”

“不是周海。”沈砺说,“是那个孩子。”

薇拉看着他。

“沈砺。”

“什么。”

“我们进不去了。”薇拉说,“排水管只能用一次。用第二次,他们会发现。”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进。”

沈砺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枚黄铜牌子。

牌子的正面刻着一只鸟,反面刻着一行字。

“这个东西。”他说,“营地里的人认得。”

“谁认得。”

“厨房那个老太太。”沈砺说,“她说,我父亲走的时候,把一样东西留给了她。”

“什么东西。”

“她说,是一枚牌子。”沈砺说,“她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来,就把牌子给他。”

薇拉看着那枚牌子。

“所以这枚牌子不是给你的。”

“不是。”沈砺说,“是给她的。”

*  *  *

“你不能去。”薇拉说。

“我能。”

“第三区晚上有四个人值班。”薇拉说,“两个在门口,两个在院子中间。他们每小时换一次位置,换位置的时候有三十秒的空档。”

“我知道。”

“院子里有两条狗。”薇拉说,“狗是德国的种,黑色的。它们晚上不叫,因为被剪了声带。”

“我知道。”

“还有探照灯。”薇拉说,“两个,架在平房的屋顶上,交叉扫。扫一圈是四十七秒。”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沈砺坐下来。

“因为厨房的菜每天凌晨两点半到。”他说,“送菜的是渔村的人,一个人,一条小船。他把菜放在厨房后门,敲三下门,然后走。厨房的老太太开门,把菜搬进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早上我在晒鱼场看见他了。”沈砺说,“他推一辆手推车,车上装的是青菜和咸鱼。他推到营地南门,岗亭的人没有查他,只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老陈,今天晚点。’”

薇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扮成送菜的。”

“我要扮成送菜的那个人。”沈砺说,“他六十三岁,走路有点跛,左手戴一只手套。他每天穿一件蓝布褂子,褂子上有一块补丁,在右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因为我看了他二十分钟。”沈砺说,“一个人看二十分钟,能看见很多。”

*  *  *

“他要是不肯呢。”

“他会肯。”沈砺说,“因为他的船是我父亲修的。”

薇拉抬起头。

“什么。”

“他姓陈。”沈砺说,“陈阿水。二十二年前,他在丹洛港给人修船。我父亲把阿妹的船底交给他修,他没有收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天早上他推车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沈砺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长得像他。’”

*  *  *

薇拉把望远镜收起来。

“几个小时。”

“从这里到渔村,四十分钟。”沈砺说,“从渔村到营地南门,二十分钟。我在南门外面等,等到两点二十。两点半他出来,我跟他换。”

“换什么。”

“换衣服。”沈砺说,“换车。换路。”

“然后呢。”

“然后我推车进去。”他说,“狗不会咬我,因为我身上是送菜的味道。探照灯不会照我,因为我走的是厨房后面那条路,那条路在两个灯的死角里。”

“死角有多大。”

“一米二。”沈砺说,“一米二宽,十一米长。”

薇拉看着他。

“你算过。”

“我算过。”

“如果算错了呢。”

“算错了,”沈砺说,“我就死在里面。”

他站起来。

“但如果我不去,那个孩子会死在外面。”他说,“他今年十二岁。他一天挣八毛的时候,我见过他。他现在一天练六次举枪,靶子上印着圣母礁。”

他把牌子放回口袋。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被训练成一件东西。”他说,“而我手上有一枚牌子,可以让我进去,把他带出来。”

薇拉没有再说话。

*  *  *

“我要去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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