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是沈砺提出来要上的。
提出来的时候,是四月十八日的晚上,安全屋里,五个人围着桌子吃面。
“进营地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上一堂课。”
门多萨把面放下。
“上什么课。”
“被抓以后的课。”沈砺说。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苏拉群岛的营地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沈砺说,“别的地方抓人,第一件事是问你是干什么的。营地抓人,第一件事是问你是哪一个环的。他们不需要你招供,他们只需要确认你是不是他们的人。”
“如果确认不是呢。”
“如果不是,”沈砺说,“他们会把你送到第三区。”
“第三区是什么。”
“是训练场。”
他把筷子放下。
“我们在营地里可能待三天,可能待一天,可能待两个小时。不管待多久,只要有一个人被抓,这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想清楚他愿意为哪一件事死。”
* * *
“这个问题不能到时候想。”林嘉树说。
“对。”沈砺说,“这个问题要现在想。”
他看着阿黛尔。
“队伍里有一个人,懂这个。”
阿黛尔把面碗推到一边。
“我教。”她说。
“教多久。”
“三个小时。”她说,“三个小时不够教你们怎么扛。三个小时只够教你们一件事:怎么在九十秒里,找到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
* * *
“我不要上。”门多萨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打算被抓。”他说,“我开飞机。飞机被抓了,我就死了。死人不招供。”
“飞机可能被抓。”
“那就死。”
沈砺看着他。
“如果你不死呢。”他说,“如果你只是被从座位上拖出来,两只手被绑在背后,有人拿一把钳子,问你飞机的编号。”
门多萨没有说话。
“你要不要上。”
门多萨看了他三秒。
“上。”他说。
* * *
课是在地下室上的。
安全屋的地下室原来是存煤的,三面墙是砖,一面墙是土。地上铺着水泥,水泥上有一层永远干不了的水汽。
阿黛尔带了一个箱子来。
箱子是铝的,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二十公分高,跟沈砺那个一样。她把箱子放在一张旧桌子上,打开,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左边一格是注射器,六支,一次性的,独立包装。
中间一格是药瓶,八个,每一个贴着标签。
右边一格是纸,一沓,还有两支笔。
“坐。”她说。
四个人坐下了。
沈砺,薇拉,林嘉树,门多萨。
“今天上三个小时。”阿黛尔说,“三个小时以后,你们每个人都要能回答一个问题。”
她转过身,在墙上的一块黑板上写了一个问题。
黑板是原来就有的,上面还留着粉笔字,是一个孩子的算术题:24 ÷ 6 = ?
她在算术题下面写:
如果被抓住,你会说什么。
* * *
“先讲一件事。”她说。
“二〇一八年,哈尔科夫。我审过一个人。”
她把一支注射器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是俄方的情报官,三十九岁。他知道一批货的路线。我们需要那条路线,我们没有时间。”
“常规办法是两个星期。”她说,“两个星期里,一个人可以扛住很多东西:不睡、不吃、被打、被泡在冷水里。这些办法有用,但慢。而且用完之后,人会废掉。废掉的人说的东西不可信。”
“所以我们用了另一种办法。”
她把注射器转了一下。
“X-7。”她说,“一种化合物。它不让人疼。它让人分不清哪一段记忆是真的。”
“打进去以后,人会醒着,会说话,会回答。但他回答的时候,会把想象和记忆混在一起。他说的话,七成是真的,三成是编的。编的那三成,他自己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知道哪三成是编的。”林嘉树问。
“我们不知道。”阿黛尔说,“所以我们问同一个问题,问七遍,换七种问法。七遍里重复出现的部分,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那次我问了九遍。第九遍的时候,他说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是对的。”
“后来呢。”
“后来他废了。”阿黛尔说,“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女儿,不记得任何事。他现在住在一家疗养院里。”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阿黛尔说,“今年应该是四十七岁。”
* * *
“我讲这个,不是为了吓你们。”她说。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告诉你们一件事:真正让人开口的,不是疼。”阿黛尔说,“疼只会让人喊。喊是一种本能,喊完了,人还在里面。”
“那是什么让人开口。”
“是选择。”她说。
她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选择。
“人开口,是因为他在两个选项之间选了一个。”她说,“这两个选项,必须都能活。如果一个能活一个会死,他会选能活的那个,但他会选择恨你。恨的用处不大,因为恨不会持久。”
“如果两个都能活呢。”
“如果两个都能活,他会选那个更像‘他自己’的。”阿黛尔说,“这就是关键。人不是被逼着说话的,人是被引导着选择了他本来就想选的那条路。”
她放下粉笔。
“所以审讯不是问。审讯是铺路。”
* * *
“路怎么铺。”沈砺问。
“三种铺法。”阿黛尔说。
她在黑板上画了三个方框。
“第一种,叫‘两扇门’。一扇门后面是你的家人,一扇门后面是你的任务。两扇门都能走,但只能走一扇。你选哪一扇,我都不拦。”
“第二种,叫‘迟到’。我告诉你,你还有时间。可实际上时间已经过去了。你觉得你在思考,其实你在等。”
“第三种,叫‘借来的声音’。”
“什么叫借来的声音。”
“就是让你觉得,你想说的那句话,是你自己想说的。”阿黛尔说,“其实那句话是我放的。我只是让它在你脑子里待得够久,久到你觉得它是你的。”
她放下粉笔。
“这三种,最难破的是第三种。”她说,“因为一个人被自己的念头骗了,他不会怀疑。”
“怎么防。”
“防不了。”阿黛尔说,“只能记住一件事:在你说出一句特别顺的话的时候,停三秒,问自己一句——这句话,是我今天第一次想到,还是我今天已经想过很多次了。”
“这有区别吗。”
“有。”阿黛尔说,“第一次想到的话,是你。想过很多次的话,可能是别人放的。”
* * *
她转过身。
“现在我讲具体的技术。”她说。
“人在被抓的头两个小时,身体会发生三件事:第一,心率上升,从七十升到一百二;第二,肾上腺素升高,手会抖;第三,前额叶的功能下降,判断力变差。”
“这三个加起来,会造成一个结果:你会说。”
“不是因为你怕。是因为你的嘴比你的脑子快。”
“所以第一条规矩:头两个小时,不要说任何一句完整的话。”阿黛尔说,“只说三句:‘我要水。’‘我要上厕所。’‘我要见我的领事。’”
“这三句有什么用。”门多萨问。
“没有用。”阿黛尔说,“但说这三句,能让你的嘴有事做。嘴有事做,就不会说别的。”
* * *
“第二条规矩:不要说谎。”
“为什么。”林嘉树问,“说谎不是能拖时间吗。”
“说谎能拖时间,但说谎会留下痕迹。”阿黛尔说,“一个谎,要用三个谎去圆。三个谎,要用九个谎。问到第九个谎的时候,你已经不记得第一个谎是什么了。那时候你就会被抓到一个矛盾。”
“被抓到矛盾会怎么样。”
“会让他们知道你是在说谎。”阿黛尔说,“一旦他们知道你在说谎,他们就不会再问你事实了。他们会开始问你感觉。”
“问感觉有什么用。”
“感觉没有对错。”阿黛尔说,“所以他们问感觉的时候,你没有办法说‘我不知道’。你只能说‘我觉得’。而‘我觉得’是可以被引导的。”
她把粉笔放下。
“所以最好的办法不是撒谎。”她说,“是什么都不说,然后让他们自己去填。”
* * *
* * *
“现在做演示。”她说。
她看着四个人。
“我需要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沈砺。”她说。
沈砺站起来。
“坐到那把椅子上。”
椅子在房间中间,是一把木椅,椅背上有一道裂纹。
沈砺坐下。
阿黛尔从箱子里拿出一根绳子。
“手放在扶手上。”
沈砺把手放上去。
她把绳子绕过他的手腕,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结打得很松。
“这个结,你自己三秒钟就能解开。”她说,“我绑它,不是为了绑住你,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现在是被绑着的。”
她退后一步。
“现在听。”她说。
* * *
“你有一个女儿。”阿黛尔说。
沈砺没有说话。
“她十二岁。在圣地亚哥。她上的学校,从家到学校是二点三英里。她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走十七分钟。”
地下室里没有人动。
“这些,我二〇二四年就知道了。”阿黛尔说,“二〇二四年十一月,我做了一份评估报告。报告的结论是:这个人可以被施压的点,只有一个。”
她看着沈砺。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现在告诉我一件事。任何一件事。你告诉我,你们在苏拉群岛要做什么。”
“第二,你什么都不说。明天,我会派人去圣地亚哥。”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九十秒。”
* * *
地下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水泥地上水汽的声音。
薇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林嘉树看着地面。
门多萨没有动。
沈砺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扶手上。
他开始数。
一、二、三、四。
他数到七的时候,想起沈安五岁那年,在机场,抱着他的腿不松手。他数到十九的时候,想起他给她买的第一个铁盒,是装饼干的,她吃完饼干,把盒子拿去装石头。
他数到四十七的时候,想起二〇一九年三月十一日,他写的那份"不可控"。
他数到六十三的时候,想起汤米说过的一句话: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所有的好事都是被算出来的。
他数到八十九。
“九十。”阿黛尔说。
沈砺没有说话。
* * *
阿黛尔从箱子里拿出一支注射器。
撕开包装,抽了一支药瓶里的液体。
液体是透明的。
她走过来,抬起沈砺的左手,把针头扎进他的小臂。
推到底。
“好。”她说,“课到这里。”
她解开绳子。
沈砺把手臂收回来,看着那个针眼。
“这是什么。”
“生理盐水。”阿黛尔说。
* * *
地下室里没有人说话。
“你以为我会用X-7。”阿黛尔说,“我不会。X-7用在队友身上,是我的底线,我不越。”
她把注射器扔进一个塑料袋。
“刚才那九十秒里,你做了三件事。”她说。
“第一件,你在数数。数到八十九,然后我打断了你。数数让你不害怕。”
“第二件,你在想你的女儿。你想起三件事:机场、铁盒、一份报告。”
“第三件,你在最后一秒,做了一个决定。”
她看着沈砺。
“你没有说话。”她说,“但这个决定,不是你赢了我。是这个决定本来就在那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黛尔说,“你早就决定了你不会说。所以我的九十秒,对你没有用。”
她转过身,面对另外三个人。
“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她说,“不是怎么扛。是怎么在九十秒里,找到那个早就做好的决定。”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会说。”阿黛尔说,“说不是错。说完了,回家,抱孩子。那也是一种选择。”
* * *
“但是。”她说。
“但是什么。”
“但是如果你说了,你要记住一件事。”阿黛尔说,“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一份文件。那份文件会被人拿去,用在另一个人身上。那个人可能是你的队友,可能是你的家人,可能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她把粉笔拿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行有一个规矩。”
她在黑板上写:
说之前,先想清楚你在替谁说话。
* * *
* * *
“第二个人。”阿黛尔说。
她看着林嘉树。
“你。”
林嘉树站起来,坐到椅子上。
他不等阿黛尔说,自己把手放在扶手上。
阿黛尔没有绑他。
“我不绑你。”她说,“因为你不会跑。”
她站在他面前。
“你没有家人。”她说,“你的父母在二〇一五年同一年去世。你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你有一个姐姐,在俄勒冈,你们五年没有联系。”
林嘉树的脸上没有表情。
“所以我不能用一个家人来给你开门。”阿黛尔说,“我用另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工作。”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他手里。
“你的工作是记录。”她说,“现在记录一件事:坐在你左边的那个人,明天会死。”
林嘉树的手停在纸上。
“写。”
他写了。
“写完,念一遍。”
“坐在我左边的人,明天会死。”
“撕掉。”
他把纸撕成两半。
“再撕。”
撕成四半。
“扔在地上。”
他扔了。
* * *
“你刚才做了什么。”阿黛尔问。
“记录了一件事,然后撕掉。”
“你在三十秒里,做完了三件事:你写下了一个人的死,你确认了这个死,你销毁了这个死的记录。”阿黛尔说,“你没有反抗。你没有问为什么。你只是执行了三个动作。”
她蹲下去,把地上的纸片捡起来。
“这就是第二种崩溃。”她说。
“什么崩溃。”
“不是招供。”阿黛尔说,“是执行。”
她把纸片放在林嘉树手里。
“一个人被逼供的时候,会抵抗。因为抵抗是本能。但一个人被要求‘做一件小事’的时候,他不会抵抗。因为小事不是威胁。”
“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审讯,从来不问大事。”她说,“真正的审讯,是让你做一百件小事。一百件小事做完,你已经站在一个你不能回头的地方了。”
* * *
林嘉树的手在出汗。
纸片被汗浸软了。
“我在若开见过一个会计。”他说。
“什么。”
“二〇一九年,若开。”林嘉树说,“一个会计,给一个武装组织记账。他被抓以后,审了十一天。十一天里,他没有招。第十二天,他们让他做一件事:把账本上的一个数字,从一百改成一百二。”
他抬起头。
“他改了。”林嘉树说,“因为改一个数字,不算什么。”
“后来呢。”
“后来他们让他改第二个。”他说,“第二个改完,他们让他签一个名字。他说他不签。他们说,你已经改了账,签不签都一样。他签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那份账本被送到一个法庭。”林嘉树说,“它证明了那个组织的头目挪用了三万美金。头目被处决。处决那天,那个会计在人群里看着。”
他把纸片放在桌上。
“他从头到尾,只改了两个数字,签了一个名字。”
* * *
阿黛尔把纸片收起来。
“记住这个。”她说,“这是这一课最重要的部分。”
她在黑板上写:
没有人是被一件大事打倒的。
人都是被一百件小事打倒的。
* * *
演示结束以后,队伍里没有人说话。
门多萨先走的。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林嘉树第二个走。他走到楼梯口,回过头,看了阿黛尔一眼。
那一眼沈砺看见了。
那不是害怕。是一种新的东西——一个人第一次意识到,屋子里最危险的人,不是拿枪的那个。
薇拉最后走。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阿黛尔。”
“在。”
“你刚才说的那份评估报告。”薇拉说,“二〇二四年十一月。”
“怎么了。”
“那份报告,是给谁看的。”
阿黛尔把箱子扣上。
“给公司。”她说。
“公司拿它做什么。”
“做资产登记。”阿黛尔说,“每一个外包人员,都有一份评估。评估的作用是:万一这个人出问题,公司知道从哪儿下手。”
“所以我的也有一份。”
“你的也有一份。”阿黛尔说。
* * *
那天晚上,薇拉没有回房间。
她在地下室的楼梯上坐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她想了一件事:阿黛尔的本子。
那个本子她见过。阿黛尔在飞机上看过一次,在安全屋看过两次。本子是黑色的,皮面,很厚,封面没有字。
阿黛尔记东西的时候,用的是铅笔。她写完会用手抹一下,把铅笔灰抹掉,这样别人看不出她写了什么。
凌晨一点,薇拉下楼。
地下室的门没有锁。
阿黛尔不在。
箱子在桌上,开着。本子在箱子旁边。
薇拉走过去。
她站在那里,看了本子大概十秒。
十秒里,她想起了一件事。
二〇一九年,白沙瓦。她二十三岁。
那份弹道报告,她算了四天。四天里,她用坏了两个计算器,把一个射击点从三个候选里筛出来。
东北方向。
她把结果交上去。第二天,她的主管把她叫进办公室,说,这个结果不对。
她说,怎么不对。
主管说,现场的照片显示,弹孔的角度是正北。
她说,正北的那个点,射界被一堵墙挡住了。
主管说,墙是后来才有的。
她说,墙是二〇一七年建的,事件是二〇一九年。
主管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还年轻。”
* * *
那份报告最后署的是她的名字。
签名是打印的。
她后来去查过,打印那一行字的打印机,是主管办公室的那台。那台打印机的型号是 HP 4200,二〇〇六年买的,打出来的字,右边缘会有一点重影。
她认得那个重影。
七年来,她一直在找那个重影。
找到最后,她发现那个重影出现在她自己的名字上。
*她站在那里,看了本子大概十秒。
然后她伸手,把本子翻开。
* * *
本子的第一页写着:
压力反应记录。自二〇一五年三月。
第二页开始是人名。
每一个人名占一页。每一页上有一个表格,表格有四栏:瞳孔、呼吸间隔、吞咽次数、手部微动。
表格下面是三行字:
可用。可替代。不可用。
薇拉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七页,她停住了。
第七页上写着她的名字:薇拉·吴。
表格填了一半。
瞳孔:在强光下收缩延迟,比常人慢零点三秒。
呼吸间隔:受压力时从四秒降到二点八秒。
吞咽次数:提问后三十秒内,吞咽四次。
手部微动:无。
表格下面是三行字。
可用。
可替代。
弱点:无法忍受被排除在外。
* * *
薇拉的手停在这一页上。
她看着最后那一行字。
"无法忍受被排除在外。"
这一行字是对的。
她二十三岁那年,白沙瓦的报告被换掉,她没有举报。她没有举报的原因,她自己一直以为是怕死。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怕死。是怕被排除在外。
一个人被排除在外,就意味着他不重要。不重要的人,不会有人来问他。不会有人来问他,他就等于不存在。
她怕的是不存在。
* * *
她把本子往后翻。
翻到第十九页,是沈砺。
表格填得很满。
瞳孔:正常。
呼吸间隔:受压力时从三点八秒降到三点二秒,降幅小。
吞咽次数:提问后三十秒内,吞咽零次。
手部微动:右手食指在第四十秒有一次轻微收缩。
下面三行:
可用。
不可替代。
弱点:无法忍受"算错"这两个字。
* * *
薇拉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新写的,字迹比其他页新。
上面写着:
沈安。十二岁。圣地亚哥。
未接触。仅记录。
记录理由:评估父本的可施压性。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九日。
* * *
薇拉把本子合上。
她站在那里,手还按在本子上,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本子翻到中间,找到一页,那一页的页眉上写着年份:二〇一八。
她知道这一页是什么。阿黛尔在飞机上说过:哈尔科夫,那个人,明信片。
这一页上记的,是阿黛尔自己的手。
薇拉把那一页撕下来。
纸很厚,撕的时候有一声脆响。
她把那一页折成四折,放进口袋。
然后她把本子放回原处,把箱子合上,上楼。
* * *
第二天早上,阿黛尔在厨房里。
她在煮咖啡。
薇拉走进去的时候,阿黛尔没有抬头。
“本子被人翻过了。”她说。
薇拉站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把一根头发夹在第十九页和第二十页之间。”阿黛尔说,“头发掉了。”
她把咖啡倒进杯子。
“你撕了哪一页。”
薇拉没有说话。
“二〇一八年的那一页。”阿黛尔说,“因为那一页上记的是我自己的手。”
她把杯子推到薇拉面前。
“你知道那一页上写了什么吗。”
“不知道。”
“写了三行字。”阿黛尔说,“第一行:哈尔科夫,第四天,我的手没有抖。第二行:第五天,我的手抖了。第三行:我停了一天,然后继续。”
她抬起头。
“那一页我留着,是为了记住我停过一天。”
* * *
“你为什么不生气。”薇拉问。
“因为撕一页没有用。”阿黛尔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唯一的一份。”阿黛尔说,“我记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我写过四本。另外三本,在别的地方。”
她把咖啡壶放回炉子上。
“而且,”她说,“你撕的那一页,是复印件。”
薇拉抬起头。
“什么。”
“二〇一八年那一页,我三年前就换成了复印件。”阿黛尔说,“原件在银行。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撕它。”
她看着薇拉。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把它放在那儿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谁会来撕。”阿黛尔说,“一个人来撕我那一页,说明这个人还在乎。一个不在乎的人,会撕自己那一页。”
* * *
薇拉把口袋里那四折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一页。”
“你留着。”阿黛尔说。
“为什么。”
“因为你撕的时候,手在抖。”阿黛尔说,“我看见了。”
她端起自己的咖啡。
“手在抖,说明你还在里面。”她说,“一个人还在里面,就还能用。”
* * *
那天上午,沈砺在楼上找到了那本本子。
不是阿黛尔给他的。是他自己找到的。
阿黛尔把箱子放在了桌子上,没有锁。
他翻开,看了自己那一页。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
看了很久。
“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九日。”他说。
阿黛尔站在门口。
“是。”
“你为什么记她。”
“因为公司要一份评估。”阿黛尔说,“评估的内容是:如果这个人不合作,我们可以动谁。”
“你写了‘未接触’。”
“我写了‘未接触’。”阿黛尔说,“因为我没有去。”
“为什么没有去。”
阿黛尔走进来,把箱子扣上。
“因为我算过。”她说。
“算出什么。”
“算出如果动了她,你会做一件事。”阿黛尔说,“你会把我们所有人杀光,然后自己死。”
她抬起头。
“这个结果是不可接受的。因为我是队伍里的资产,你是队伍里的资产。资产不能互相消耗。”
“所以你记了‘不可替代’。”
“我记了‘不可替代’。”阿黛尔说。
她把箱子提起来。
“沈砺,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十一年里,我评估过一百四十七个人。”她说,“其中一百四十三个,我写了‘可替代’。”
“剩下四个呢。”
“剩下四个,我写了‘不可替代’。”她说,“你是第四个。”
她把箱子拎到门口。
“前三个,两个死了,一个失踪了。”
“为什么。”
“因为不可替代的人,最后都会被派去做不可替代的事。”阿黛尔说。
她走出门。
“今天下午三点,上一堂复习课。”她说,“不要迟到。”
* * *
夜里,沈砺回到房间。
他从铁盒里拿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安,七岁,举着一根棉花糖,棉花糖比她的头还大。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他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如果被抓,我不会说。
第二行:如果不说的代价是她,我会说。
第三行:所以我要做的事,是让第二行永远不发生。
他写完,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铁盒,把铁盒压在枕头下面,躺下去,闭上眼睛。
他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他想起阿黛尔那九十秒里说的那句话:
“明天,我会派人去圣地亚哥。”
他知道那是假的。他知道阿黛尔不会去。他知道那是演示。
但他在数到四十七的时候,身体还是动了一下。
这就是阿黛尔要教的东西。
不是怎么扛住一句威胁。
是怎么在听见一句假话的时候,让身体不要相信它。
* * *
下午三点,复习课。
阿黛尔没有再讲理论。
她做了一件事:她让每个人轮流坐在那把椅子上,问同一个问题。
“你叫什么。”
第一个是门多萨。
门多萨说:“我叫门多萨。阿尔·门多萨。我开飞机。”
“不对。”阿黛尔说,“你叫‘轮’。你是队伍的第七个零件。你的作用是把人从A点运到B点。”
门多萨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阿黛尔再问。
“我叫轮。”门多萨说。
“好。”阿黛尔说,“记住这个。如果你被抓,你不是阿尔·门多萨。你是轮。轮没有女儿,轮没有名字,轮只是一个人运人的东西。”
第二个是薇拉。
“你叫什么。”
“镜。”薇拉说。
“你的作用。”
“看和听。”
“你会说什么。”
“我会说我不知道。”薇拉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阿黛尔点点头。
“这个是本队最好的答案。”她说,“因为它是真的。”
第三个是林嘉树。
“你叫什么。”
林嘉树停了一下。
“鱼。”他说。
“你的作用。”
“说话。”
“你会说什么。”
林嘉树沉默了很久。
“我会说我能说的那部分。”他说。
阿黛尔看着他。
“这是本队最危险的答案。”她说。
“为什么。”
“因为‘能说的那部分’,是一个没有边界的东西。”阿黛尔说,“一个人一旦开始说‘能说的部分’,他就会一直说下去,直到把所有不能说的部分,都变成能说的。”
她转过头。
“沈砺。”
沈砺站起来,坐到椅子上。
“你叫什么。”
“锈。”
“你的作用。”
“量。”
“你会说什么。”
沈砺想了三秒。
“我会说一个数。”他说。
“什么数。”
“一个错的数。”他说,“一个错得很细的数。细到他们要去核,核一次要两天。两天够了。”
阿黛尔看了他很久。
“这不是标准答案。”她说。
“我知道。”
“但这是你算出来的答案。”她说,“算出来的答案,比标准答案活得久。”
她把粉笔放在桌上。
“课完了。”她说,“明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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