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海·火种接棒
当天下午,辽海最高指挥部,保密室。
卫峙带着几个卫兵把一只大木箱抬了进来,在桌上放好。
陆鸣抬眼:“人呢?”
“赵连长受了重伤,”卫峙立正,“车一进城就送陆军医院了,命保得住。”
陆鸣没再说话,摆了摆手。卫峙带人退了出去,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屋里只剩陆鸣、陆峰、陈川,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口箱子上。
箱子是洋人的制式家伙,铜锁锁得死紧。咱自家地里挖出来的东西,却装进了别人家的箱子,差一点就要离开自己的国土,再也回不来。
老人一言不发,伸手拉开桌角的抽屉,从里头翻出一把军刺,刀尖插进铜锁的缝隙里,手腕一沉,“咔”地一声,铜锁连着锁扣被生生撬了下来。
他掀开箱盖。里头一台老旧的仪器、一个金属圆盘,被防震棉絮死死嵌在箱中。
三个人看着这两件陌生的东西。陆峰下意识看向陈川:“你会整不?”
陈川迟疑了一下:“嗯……试试。”
他伸手把仪器和圆盘取出来,小心放在桌面上,捣鼓了良久,才把圆盘卡进去。
电流滋滋响了一阵,一个沉稳庄重的男声响了起来,隔着百年的尘埃,砸在屋子里:
“这里是嘲风观测站,吾等奉命扶祝融登基之重任,现已尽数扶摇九天,知此次有死无生,惟愿后世以同族之血脉,重燃祝融之心,护华夏之永昌,核雨将至,我等部众决议长眠于此,护最后之征程,愿后世重见天穹。”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天穹?”陆峰第一个开口,“真的存在?”
“嘲风……”陈川愣了一下,“周砚口供里那座,不是叫远山卫星观测站吗?”
“祝融。”陆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登基?什么意思?”
陆鸣拿起桌上的遗书,目光在那几行字上扫过去,眉头越皱越紧:“重见天穹之光……录音里那句,遗书里也有。”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老祖宗,真的把一个叫天穹的东西,送到了九天之上?”
没人答得上来。
就在这时,那台老旧的仪器又是一阵嘈杂,电流滋滋地响。三人同时闭了嘴,再次屏住呼吸。
滋滋的电流声里,一段机械女声隐隐浮了出来,吐字清晰、直白,却没有一丝感情,像个没有灵魂的东西,照着清单一项一项往下念。
“祝融第三十五核心已升空。”
“白泽超智能终端已就位。”
“核验种子基因库。”
“核验工业蓝图。”
“核验国防建设大纲。”
“核验战争模拟器性能。”
“核验同寂协议执行章程。”
“核验随行人员生理机能。”
“核验完成,准备点火。”
屋里静下来。
“超智能……”陆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超智能终端,是啥?”
陈川没答话。他修过最精密的机床、拆过旧时代的芯片,以为自己摸到了旧时代科技的门槛,“超智能”三个字砸下来,才知道连门槛都没看见。他的手开始发抖,辽海仿一支旧枪要磨半年,老祖宗却把整套工业蓝图全存好了。
“国防建设大纲?”陆鸣不自觉地念了出来,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们的老祖宗,真的有那么恐怖?天穹,到底是个怎样的存在?
“真把那些东西都送上天了?”陆峰的声音有点发干,“怎么送上去的?”
陆鸣的呼吸慢慢沉了下来。他后槽牙咬得死紧,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定要找到它。”
巨大的发射轰鸣声响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嘈杂,夹杂着风声、警报声、人们的口号声,最后,“滋啦”一声,彻底中断,录音戛然而止。保密室里死一般的静,只有设备还在滋滋地响。
陆鸣转过身,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恢复了元帅的沉稳:“陆峰。”
“到。”
“祝融、白泽、天穹、神陨、同寂,这几个词,你带人去查。”陆鸣一字一句,“辽海最高机密档案仓库,所有考古遗存、旧时代资料,一处一处翻,翻到底。”
陆峰站在原地,呼吸还没平稳,浑身寒毛倒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声音有点发紧:“哦,好。”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点急,门带上的时候还撞了一下门框。
屋里只剩陆鸣和陈川。
陈川还站在原地,脸色发白,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魂还没回来。
陆鸣没理他,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纸条、遗书一件件理齐。他本没打算在这小子身上费口舌。
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他眼角余光扫到陈川还直挺挺钉在那儿傻愣,随口问了一句。
“陈川,你怎么想?”
陈川愣了一下,话先于脑子冒了出来。
“这东西,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陆鸣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哦?”他抬起眼,重新打量陈川,“你是怕贺屠拿到了,打了你飞云山口那一家子人?”
陈川这才回过神来。
他心里先是一凛:幸好自己到了辽海,提前知道了这些。要是还在飞云山口,他连刀子什么时候落到头上都不知道。
“对。”他没有躲,“我怕。”
说着,他又在心里笑了自己一下:真幼稚。时局都走到这步田地了,他这两年,眼睛里竟还只装着自己那点家。
“可我更怕,它落到洋鬼子手里。”他声音有点发紧,却一字一句,“那不止我们飞云山口,不止那个收容站。”
“我们整个民族,都得完。”
陆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顺手抄过一把椅子,在陈川边上坐下,眼里多了几分探究。
“陈川啊。”
“刚见到你的时候,我还觉得你是个人物。能从飞云山口那个山坳里,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上来,你也是真有能力的。”
陈川没料到这时候听见这话,绷着身子,没敢接。
“可你这脑子里面,”陆鸣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整天不想正事。”
陈川低下头,有点尴尬,难怪这老头整天啥事儿都让我干,还整天给我摆脸色。
陆鸣拿起那本《上下五千年》,一边翻,一边开口。
“今天你这话,才算像个司令部的人,像我辽海指挥部的军官,才像在我手底下做事的人。”
他翻到一页,手指点了点,递到陈川面前。那一页的标题,是“秦王扫六合”。
“这一页,看过没?”
陈川看着那一页,不知道这老头又在想什么。
陆鸣收回手,也不催他,自顾自往下讲。
“这片土地上的人,我们这个民族,都是龙的传人。”
“这片土地,古往今来,无数次碎开,又无数次合到一起。”
“皇帝,谁都能做,谁都想做!”他声音苍劲有力,“可有一条,自己人在里头怎么打都行,谁敢把外人放进来,那就是民族罪人,天下人群起而攻之。”
“我是有个山河一统的大梦。”陆鸣出神了几秒,独自呢喃,“秦皇汉武,唐宗宋祖!”
陈川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再不像那个对自己爱搭不理的老头。
陆鸣的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这军工一体的辽海城,养着这么多收容站,为的就是有一天,有足够的实力、足够的人、足够的枪炮,把这碎掉的山河重新拼回来。”
他合上书,随手放在桌上,站起身。
“但是现在,时不我待。”
他在屋里慢慢踱着步,声音沉了下来。
“北疆那个贺屠,已经带着外人,来刨自己家的祖坟了。”
他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小子这会儿才像是长出了骨头,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了。
“陈川。”他停下脚步,眼神充满试探,“我要是让你去找,把天穹、祝融、白泽,一样一样给我找出来,你能办到吗?”
一听这话,陈川眼神里突然充满求知的渴望。他想到录音里那些自己专业所学无法理解的东西,心头那股子狂热直往头顶涌。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能!我一定能!”机会就在眼前,他一定要亲手解开天穹里的秘密。
“还是为了你那一大家子人?”陆鸣盯着他,眼里有了一丝欣赏,又有些怀疑。
“是。”他终于理解了这个老人,这对父子,也终于知道自己肩膀上的不只是军官的衔,他眼里有一丝失神,又立刻清明了起来,“但不只是我的家人。”
他抬起头,目光越来越坚定。
“我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往后都抬不起头做人。”
“龙的传人,就该抬头挺胸地活着。祖先有过的辉煌,我们这辈人,得重新爬上去。”
陆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真心的?”
陈川没说话,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陆鸣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陈川,以后愿不愿意跟着我干?”
陈川脑子嗡的一下,这,这老头说的啥?
“元、元帅……”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反正知道这事的,就咱们三个,你、我、陆峰。”陆鸣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旁人,我也用不了。”
他一字一句:“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让我看到你的能力。让我看到你的改变。”
陈川深吸一口气,脚跟并拢,站得笔直。
“一定不辱使命!”
陆鸣看着他,那双一直沉在忧患里的眼睛,头一回透出点亮来。他点了点头,声音缓了下来。
“你愿意做我的学生吗?”
陈川眼神抖了抖,重重点头。
“愿意。”他声音不高,却坚定、平稳。
“好。从今儿起,你不只是辽海的兵,还是我陆鸣的第一个学生。”
陈川把腰杆挺得笔直。
陆鸣拿起桌上那本《上下五千年》,走过去,抬手拍在陈川胸口。
陈川身形一震,双手接住,把书按在怀里。
“从今天起,成立天穹计划专项组,你全权负责,直属于我。人手你自己挑,档案你自己调,全军的技术、资料、装备,对你全开,需要什么直接报我,不走流程。陆峰手上军械后勤那一摊,你也照常接。让我看看你能掀起多大的浪。”
他盯着陈川:“能玩得转不?”
“没问题!”陈川答得干脆。
“你养父的遗物,好好保管。”陆鸣的声音不重,“你的任务,好生接着。”
他看了陈川一眼。
“这些东西,你收拾一下。文件,明天批给你。”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出保密室,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那一夜,保密室的灯亮到天际泛白。陆鸣回到作战大厅,在那座大沙盘前站了半宿;陆峰扎进最高机密档案仓库,带着人翻了一夜的旧资料;陈川坐在桌前,对着那张纸条、对着那个金属圆盘坐到了天明。
九天之上,一座银白色的巨型空间站,在浩瀚无垠的深空之中悬浮百年。围绕着这颗历经灭世浩劫的星球,在亘古寂静的星海里一圈圈运行。如同一头深空巨兽,还沉寂在长眠之中。无数甲胄拖着幽蓝的尾焰,在它四周缓缓盘旋,如环护不去的钢铁卫士。
它如漠视一切的神明,又如播撒毁灭的梦魇。
北疆·饿狼磨刀
电报随着清晨的第一缕凉风送到了武澜城西那座挂着马队商号招牌的院子。
伊瓦尔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页还带着油墨味的电报纸,金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脸上那副常年挂着的不咸不淡的笑,一点点收了。
风,刺骨的寒!他攥着电报纸面容抽动,不声不响地转身进了屋。情报员低着头,也跟了进来。
伊瓦尔拿着电报纸的手背在身后,目光似针尖麦芒般盯着他:“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情报员两腿发颤,不敢抬头:“伊……伊瓦尔阁下,是北疆军队的电报,应……应该是真的。”
伊瓦尔死死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那页电报纸被揉得面目全非。
“下去吧。”
情报员退了出去,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伊瓦尔一个人。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椅子。
“贺屠!”他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雷,“你这头喂不饱的狼!最好电报上说的都是真的,一旦让我知道你骗我,你必死!”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慢慢弯下腰,把椅子扶了起来,摆回原位。
他拿起桌上的蜜酒,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大口灌下,辣得嗓子眼发疼,眼眶却红了。
他又看了一眼电报,随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了那部对讲电台。
电流声滋滋响起的时候,伊瓦尔的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对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从容:“哦,我最得力的助手,是有什么好消息吗,伊瓦尔?”
伊瓦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对……对不起,尊敬的议长阁下,”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辜负了您的厚望。我们的研究员和警卫队,没了……”
电台那头顿了一下。
“伊瓦尔先生,”西格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们的顾问团、我们的研究员,在那边是有军队保护的。”
伊瓦尔更加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对不起,西格德阁下,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电台那头沉默了。
一秒,两秒,三秒。好几分钟没有回应。
伊瓦尔握着话筒,大气不敢出。
极北峡湾,西格德的官邸里。
那张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已经被他一拳砸出了一个大坑。杯子里的咖啡散落一地,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往下淌。
西格德站在桌前,胸口起伏,脸上那副常年不变的沉稳表情,第一次裂了缝。
良久,他重新拿起了话筒。
“听着,伊瓦尔!你给我振作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发怒更让人胆寒,“我会厚葬每一个牺牲的维京同胞。他们都是我们民族的英雄。你一定要让他们的牺牲,有所价值。你要让伤害他们的人,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
“现在,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伊瓦尔握着话筒,一字一句。
良久,通话结束的时候,武澜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伊瓦尔推开房门走了出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表情。
“备车!”他步伐沉稳,“马队,商队,所有人,立刻动身,回维京本土!”
一辆车稳稳停在院门口,他带着两个维京警卫上车,一路往黑石城的方向去了。
午后,院子里再空无一人。
三天后。
伊瓦尔的车刚驶进营地,他一把掀开主帐的门帘,走了进去。衣服上还沾着戈壁的尘土。帐里的将佐见他这副脸色,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伊瓦尔站在帐中央,目光阴冷地盯着贺屠,径直开口:
“贺屠,我们维京的人命有多珍贵,你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砸在地上:“两个研究员,一支护送队,在你的地盘上、在你的军队保护之下,全死了。你为什么没保护好他们?”
贺屠坐在虎皮椅上,面前摊着地图,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一丝惧意。他抬手示意帐内其余众人退下,而后猛地站起来,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溅了一案子。
“辽海骑到我头上撒野!”他眼珠子通红,一巴掌拍在案几上,“在我的地盘上,杀了我的人,抢了东西!你现在也来找我麻烦?老子这股气,正愁没地方撒呢!”
他越过桌案,声音拔得更高:
“你给我的那些鸟枪鸟炮!老子的兵拿着这些玩意儿,怎么跟辽海打?人家的枪炮比我硬,我拿什么护你的人?”
伊瓦尔等他吼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装备?”伊瓦尔的目光冷下来,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的是,我的人,怎么死的。”
伊瓦尔往前走了一步:“贺屠阁下,请你告诉我。远山那边,除了研究员,还有谁进过遗址?他们抢走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的研究员,在下面挖到了什么?”
贺屠一听,心中波澜骤起,他迎上伊瓦尔的目光,面上没有半点退缩:“你什么意思?大老远来就是为了跟我吵架的吗?人是辽海杀的!东西是辽海抢的!你不信我,不信你自己的盟友,还能信谁?”
“盟友?”伊瓦尔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贺屠阁下,咱们之间,是不是盟友,你心里清楚。”
帐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烧裂的声音。
伊瓦尔在火盆边坐下来,端起一碗奶茶,慢慢喝了一口。
伊瓦尔看得明白,贺屠越是暴跳如雷,心里越有鬼。三个问题,他一个都没正面答,尤其是挖出来的那东西,半个字都没提。他想弄明白,可眼下不能跟贺屠闹僵。人命是事,但他真正要办的事更大。
“阁下。”伊瓦尔语气平了下来,“维京不缺装备。”他理了理衣领,“但是,我的同胞、我的研究员牺牲在你的土地上,你让我如何跟本土交代,这个时候再厚着脸皮向故土伸手要装备?”
贺屠明显感觉到他话语里责备的意味。
他盯了伊瓦尔半晌,忽然抄起一把椅子,直接拖到伊瓦尔身边坐下,脸上的怒气说散就散,语气里添了几分盟友之间的和善,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玩笑。
“伊瓦尔先生。”他压低声音,“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事实很明显。”他摊开手,“你们要求安排的向导,把秘密带到了辽海。辽海派人抢了你们挖掘队的劳动成果。这事儿,不仅是打我的脸,更是对维京的公然挑衅。”
贺屠见伊瓦尔不为所动,依然端着奶茶,面无表情。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伊瓦尔先生,辽海后方,一整片黑土地,沃野千里,种得出吃不完的粮。一旦拿下辽海,维京人再也不用为一口粮、一块地发愁。”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坦诚:“我不瞒你,我贺屠也有私心。谁不想有一个大大的疆土?可你我的仇恨、你我的耻辱,敌人是一致的。”
“维京人的命金贵,这我知道。”他一拍胸口,“只要你的武器装备到位,我的军队已经开始集结了,随时可以为你我复仇。我们通力合作,这是双赢的局面。”
伊瓦尔放下奶茶碗,沉默了一会儿。
“贺屠阁下。”他终于开口,语气缓了下来。
他抬起眼,嘴角微微上扬,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只要议会点了头,维京的装备一到,辽海的防御如同烂泥。大军碾过去,比吃饭还要简单。”
贺屠等的就是这句话。
“伊瓦尔先生,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他立刻接上来,“届时,我贺屠麾下所有的土地,你们都可以去挖、去调查,我贺屠全面配合,绝无二话!”
他嘴上说得慷慨,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你随便挖,挖得越多越好。反正你们洋人挖到了也没用,圆盘里那句话说得清清楚楚,“以同族之血脉,重燃祝融之心”。这东西,认的是华夏人的血。你们洋人有炮有船,偏偏没有这把钥匙。到最后,能拿到天穹的,还得是我贺屠。
“贺屠阁下,我想你误会了。”伊瓦尔脸上那点轻蔑一收,正了正身子,“我们的研究团队,是在你们军队的保护之下开展挖掘的。你不可能连挖出来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贺屠一听这话,赶紧陪起笑脸打哈哈:“哎呦,我的伊瓦尔先生,你看咱们刚才只顾着吵架了。”他拍了拍脑门,面上阳光灿烂,心里却直冒冷汗:“我问过随行护卫的警卫队,他们跟我汇报说,你们的研究员挖出了一个金属盘子。一挖出来就在帐篷里捣鼓了不知道多久,后来装了车,谁知道这么点背,一出门就被人埋伏了。”
“金属盘子?”伊瓦尔下意识嘟囔了一句,紧接着追问,“什么样的盘子?”
贺屠两手一摊:“我哪知道,我又没亲眼见。不过辽海专门派人来抢,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伊瓦尔先生。”他脸上充满疑惑,微微低头瞅着伊瓦尔,反问道,“他们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伊瓦尔一怔,随即摇摇头:“贺屠阁下,这正是我要弄明白的。东西在辽海手里,我比你还想知道。”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巴不得贺屠什么都不知道。
他唯一的价值就是替自己去打、去挖、去拼命,等东西一件一件落到维京手里,这条狗的使命,也就到头了。一旦掌握了天穹,维京的霸权时代将彻底到来,不是几十年,是世世代代。
他站起身,恢复了往日的和善姿态:“贺屠阁下,我现在就去联系议会。请给我一处军帐,让我的人把电台架起来,我好为阁下向本土申请装备。”他咬着下巴,做出一副有些无奈的样子,“但能否批下来,我也没有把握。”
贺屠满脸堆笑,立刻扭头冲帐外喊:“来人!把主帐旁边那顶侧帐腾出来,给伊瓦尔先生的人用!”
警卫员领着两个维京卫兵从车上搬下电台,在侧帐里架好。伊瓦尔禀退所有人,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电流声滋滋响起,他拿起话筒。
“议长阁下。”
“伊瓦尔,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西格德的声音很快传来。
伊瓦尔压低声音:“议长大人,他们发掘出来的,是一个圆盘。确切消息。贺屠不会在向我们索要武器的关键时刻,用这种话来骗我们。”
电台那头沉默了片刻。
“好。”西格德的声音沉稳,“议会那边,你不必考虑,由我来处理。”
伊瓦尔一怔。
“这三天,我已经让本土的工厂把东西备齐了。”西格德的声音不紧不慢,“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半履带装甲车,配套的步兵枪械、弹药、被服、医药,加在一起足够全副武装一个师。外加两个军事顾问,带一支十二人的教练员团队。”
西格德继续跟伊瓦尔传达着计划:“等你的商队和马队进了维京本土,辎重车队马上就可以出发。预计到你那,也就一个月。”
伊瓦尔一手攥着话筒,一手已经抓起笔,在电报纸上飞快地记着,嘴上连忙道:“议长阁下,让您操劳了,我真该死,让您亲自为我调动这些……”
“伊瓦尔。”西格德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你要明白自己的使命。我们维京人从废墟里、从庇护所里爬出来,为的是什么?”
电台那头顿了顿。
“我们要掌控这世界上的一切。”
伊瓦尔握笔的手停住了。
“装备你要多少就有多少,那些都是咱们淘汰下来的老玩意,不分给贺屠,也迟早得回炉重造。”西格德的语气缓了下来,却比任何命令都重,“但维京的每一个同胞,都比黄金还要珍贵。维京的军人,不应该死在异国他乡。”
伊瓦尔的呼吸一滞。
“一定要把东西给我抢回来。”
“明白,议长阁下。”伊瓦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必然洗刷同胞客死他乡的耻辱,夺回圆盘,向您赎罪。”
电台那头没有再说话,只剩电流的滋滋声。
伊瓦尔放下话筒,低头看着那张写满的清单,看了片刻,叫来帐外的一个维京警卫。
“把这个,递给贺屠阁下。”
主帐里,贺屠接过警卫递来的清单。
他扫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慢慢坐回虎皮椅,把清单平铺在案几上,手指顺着一行行字划过去,咧开了嘴。
他盯着案上摊开的地图,目光越过飞云山口,落在那道飞云山脉上,半晌没动。
辽海在他的枕边发展了这么多年,双方一直相安无事。不是因为陆鸣善良,也不是因为他贺屠没有野心。这场战争,本来几十年前就该打了。他深知,陆鸣肯定和他想的一样,都想把对方吞并。可他主动打过去,绝对没有胜算;陆鸣主动打出来,也绝对讨不到便宜。
“这一回,谁都不怪,要怪就怪陆鸣。引火烧身呐,你不该多管闲事。”他自言自语道。
“来人。”他忽然开口,“叫参谋长。”
参谋长掀帘进帐,贺屠没抬头,手指还点在飞云山口上:“我们的军队到哪了?”
参谋长凑到地图前:“回大汗,黑石城本地三个团的老兵,已经整编完毕,压到了飞云山西侧,做好了战斗准备。武澜方向调了一个师,正在半路上。”
“武澜那一个师,赶紧给我调过来。”贺屠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准备接手维京装备,进行适应性训练。另外,再从西线调一个师。”
参谋长脸色微微一变:“大汗,这——”
“这什么这?”贺屠抬手打断他,“格日拉就他们那一帮叫花子,炮都没一门。给他一百个胆子,他敢动我北疆吗?他怕是记吃不记打。”
“是。”参谋长应下,“黑石城、武澜、西线,三个师,都能压到飞云山下。”
“一个月。”贺屠的手指在飞云山口上重重一敲,“维京的炮,也是一个月到。炮到人到,老子一口气砸开这道山口。”
参谋长退下后,他又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他嘴角扯出一丝阴恻恻的笑,目光里尽是凶狠和贪婪——自己的军队,如一把出鞘的屠刀,刀锋已经直抵飞云山脉。
“陆鸣,这场战争还是来啦。”他低声道,“我看你怎么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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