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辽辽赶到镇外盐码头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盐码头坐落在芦河下游,是学庄镇乃至方圆百里盐货上岸、转口的咽喉。沿岸密密停着几十条运盐的驳船,河风里裹着一股咸腥的潮气。码头管事姓常,五十来岁,是霍家几十年的老伙计,替霍家看这码头,少说也有二十年。
霍辽辽前世,最后一次走这条路,就在这个码头。
那是灭门前一年的事。她被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一点盐货就锁在这码头上,却连一船的转运凭据都凑不齐。她跪在码头的石阶上,求了管事三天,才求到一张放行单。可单子还没焐热,督办府的人就来了——领头的,正是叶承安。他站在码头上,笑得温和,一挥手,霍家的货就被连船带仓,全数扣了。
她那时,连一句辩白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从那以后,霍家的盐路彻底断了。她靠着打零工、挖野菜,才勉强活着,直到家破人亡。
这一世,她绝不容许那一步重演。
可霍辽辽远远地,就觉出不对。
码头上,往日该是扛包、上货、吆喝的热闹场面,如今却静得出奇。驳船都拢在岸边,船工们三五成群地蹲着,没人上货。码头正中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竖起了一块盖着红绸的木牌。
她翻身下马,正要上前,一个熟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霍大小姐,好巧。又见面了。”
霍辽辽脚步一顿。
循声望去,就见码头边那棵老柳树下,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挑着,叶承安正坐在轿里,手里端着茶碗,慢悠悠地看着她,脸上是那种再温和不过的笑。
“叶先生,”霍辽辽道,“您不是要回省城复命吗?怎么在这儿等着我?”
“复命不急。”叶承安放下茶碗,走下轿来,朝码头正中那块盖着红绸的木牌一指,“霍大小姐来得正好。您且看看,这是什么。”
霍辽辽顺着他的手望过去,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她几步走到那块木牌前,一把扯下红绸——木牌上,赫然烙着两行大字:盐货查封,待督办府核验。
落款处,盖着督办府的大印。
霍辽辽的手,顿在半空。
“霍大小姐,”叶承安在她身后,不紧不慢道,“叶某今日来,原是想跟您说句体面话,劝您把乌木牌早些放手。可惜您不听。那叶某只好公事公办——督办府有令,霍家盐码头,即日起封港待查。码头上的货,一船不许上,一船不许下。”
码头上的船工们,顿时一阵骚动。
“封港?凭什么!”
“霍家的货,咱们卸了二十年了,怎么说封就封!”
“就是!这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船工,更是拄着船桨,颤声道:“叶先生,老朽在这码头上卸了一辈子盐,霍家的盐,颗颗都是正经官盐。您要封港,总得给咱们这些靠码头吃饭的,留条活路吧!”
霍辽辽没有动。她盯着那块封牌,一字一句道:“叶先生,封港是朝廷大事,总要有个由头。霍家盐码头,是官衙批了常年营运的。您一句‘待督办府核验’,就要封了它——请问,核验什么?”
“核验霍家盐货的来路。”叶承安笑容不变,“督办府接密报,说霍家盐码头,这些年夹带私盐。为免走漏,先封港待查,一桩一桩,核清楚了再放行。”
“夹带私盐?”霍辽辽回过身,直视叶承安,“叶先生,这话,可有凭据?”
“凭据嘛……”叶承安慢悠悠道,“督办府办事,向来有据。可霍大小姐,有些据,现在还不能给您看。等核验清楚了,若是冤枉了霍家,自会一桩一桩,还您清白。”
“叶先生这话,”霍辽辽道,“说得好听。可督办府查案,向来是‘先扣后查’。扣了霍家的码头,再慢慢‘核验’,等核清楚的那一天,霍家怕是早就被拖垮了。这样的‘核验’,也叫公道?”
叶承安笑道:“公道不公道,督办府说了算。霍大小姐若觉得不公,大可去上头递状子。”
“递状子,自然要递。”霍辽辽一字一句道,“可在那之前,我总得知道,督办府扣我码头,是真是假,有据无据。”
“霍大小姐,”叶承安不紧不慢,又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叶某这儿,倒有一张单子。上面记着,三年前,霍家盐码头,有一批货,运单上写的是‘粮’,可到了地头,却变成了盐。这单子,霍大小姐可认得?”
霍辽辽心里一凛,面上却不露:“三年前的旧单子,我爹那儿有的是。叶先生若说其中有假,不妨把发货、收货的凭据,一并拿出来,当面对一对。”
“单子上的字,总不会是假吧?”叶承安笑道。
“字不假,可单子可以造假。”霍辽辽道,“叶先生若真要核,就请督办府把当年的完整账册调出来。霍家的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若单凭一张来路不明的纸,就要封霍家的码头——那这西北盐路上,就没有一家盐号是干净的了。”
这话,滴水不漏,也刀刀见血。
霍辽辽心里冷笑。她太清楚佟某人的路数了——封港只是第一步。货锁在码头上,霍家就断了进项;断了进项,霍家就撑不住;撑不住,就得低头交出乌木牌。等霍家低头,那所谓的“核验”,自然也就“查无此事”,不了了之了。
可她不能就这么让码头封了。
她正要开口,码头管事常掌柜,却先一步冲了上来,急得满头是汗:“叶先生,这使不得啊!霍家的盐货,都是正经官盐,盐引、税单、路引,一样不缺!您封了这码头,霍家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可就全砸在这河上了!”
叶承安看也不看他,只朝霍辽辽道:“霍大小姐,令尊那方乌木牌,若是肯割爱,这封港之事,叶某倒可以替您,在督办府那儿求个宽限。”
这话,终于不再遮遮掩掩了。
原来,佟某人真正的刀,不是封码头,是借封码头,逼她交出乌木牌。
霍辽辽忽然笑了。
她上前一步,站在那块封牌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叶先生,烦您回去,替霍家回督办府一句话——”
“什么话?”
“霍家这方乌木牌,祖上传了四代,是霍家修渠赈灾,官衙亲手赏下的旌功之物。”霍辽辽道,“它若是能镇得住公道,霍家自会一直握着它;它若是镇不住公道——那这西北盐路,也就没有公道可言了。督办府若要封码头,尽管封。可霍家这牌子,谁来,也不给。”
叶承安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没了。
他盯着霍辽辽,那温和的面皮底下,透出一股阴冷:“霍大小姐,你这是……要跟督办府,硬扛到底了?”
“不是我要跟督办府硬扛。”霍辽辽一字一句道,“是有人,从一开始,就要把霍家往死里逼。我不过是把这口气,咽下去,重新活罢了。”
叶承安沉默片刻,忽然点了点头,那语气,竟透出几分可惜:“好,霍大小姐骨头硬,叶某佩服。那就——公事公办吧。”
他说罢,一挥手。几个早候在码头边的差役,应声上前,当着霍辽辽的面,把一块块封条,往码头的货棚、驳船、账房上,逐一贴了过去。
封条一贴上,码头上顿时炸了锅。
船工们叫嚷着,被差役拿棍棒拦着;常掌柜急得直跺脚,几乎要哭出来。
有船工气得扔下扛棒,吼道:“封!封!封他娘的!老子在这码头上干了半辈子,从没见霍家亏欠谁一个铜板!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人!”
差役抡起棍子作势要打,霍辽辽却先一步,挡在船工前头,平静道:“差爷,码头上的货,是霍家的;可这些船工,是靠码头吃饭的。他们要骂,就让他们骂两句。你们奉令封港,封你们的;别伤了人,坏了督办府的名声。”
那差役被她一拦,又听她抬出督办府的名声,一时竟也不敢真动手,只悻悻地收了棍子。霍辽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封条一寸一寸糊上霍家的货棚,指甲掐进掌心,却没有再上前阻拦。
她知道,拦不住的。佟某人这一刀,是冲着“体面”来的——他就是要逼霍家在码头当众低头,好让满镇的人都知道,霍家,斗不过督办府。
她不能在这里跟差役硬拼。一旦动了手,反倒给了佟某人“藐视官差”的由头。
她只看着叶承安,淡淡丢下一句:“叶先生,封条贴得上去,可也揭得下来。霍家的货,不该烂在这河上。”
“那就要看霍大小姐,什么时候想通了。”叶承安笑着,转身上了轿,“叶某告辞。码头封着,霍大小姐好自为之。”
那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又走了。
码头上,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码头无处安放的霍家盐货。
霍辽辽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码头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驳船、货棚、账房——忽然,她的目光停住了。
码头那几个差役贴封条的时候,有一个身形,特别眼熟。那人穿着差役的号坎,却不像别的差役那样凶神恶煞,反而低着头,贴着墙根,贴完一条就走,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霍辽辽心里咯噔一下。
她认得那人。那是镇上刘家杂货铺的伙计,叫刘三,平日里游手好闲,跟贾家走得近。他怎么会穿上督办府的号坎,混在差役里?
“常叔,”霍辽辽压低声音,“贴封条那几个差役里,最矮那个——是不是刘三?”
常掌柜愣了愣,顺着她的话一看,也认出来了:“是他!那小子,什么时候穿上督办府的号坎了?”
“他不是督办府的人。”霍辽辽道,“他多半,是被人买来,假充差役的。”
常掌柜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这封条?”
“这封条,怕是也有猫腻。”霍辽辽说着,几步走到一块封条前,凑近细看。那封条上的印,她越看越觉得不对——比省城督办府的真印,要小了一圈。
她心里,忽然清明了一片。
佟某人封码头,封得急,也封得虚。他大概也知道,光凭“夹带私盐”四字,真要拿到盐务总署去核,未必站得住脚。所以他连封条都预备了假的,又买通了几个镇上的人假充差役——为的,就是先把霍家的码头,“唬”住再说。
“常叔,”霍辽辽回过身,一字一句道,“这封条,是假的。码头上的封,也是假的。佟某人这一手,是虚张声势——他要的,就是先镇住霍家,让我以为天塌了。”
常掌柜又惊又疑:“那……那咱们是不是,可以揭了这封?”
“不能急着揭。”霍辽辽道,“他布这一局,就是等着我去揭。我一揭,他就有话说了。我要的,是把他这‘假封条’的真面目,当着能说话的人的面,揭出来。”
常掌柜眼睛一亮:“那……那咱们要去哪,找‘能说话的人’?”
“省城。”霍辽辽道,“督办府封我码头,用的是督办府的印。可西北的盐政,明面上,归盐务总署管。佟某人再坐大,总署的印,他压不住。我这就进省城,去总署,把这封条的真假,当着署正的面,核个明白。”
常掌柜红着眼,凑到霍辽辽身边,低声道:“辽辽,这可怎么办?码头一封,霍家这些货……可就全砸手里了。你爹那儿,要怎么交代?”
“交代的事,我来。”霍辽辽望着那些封条,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冷下来,“常叔,你先别慌。码头封了,货一时动不了,可这不代表,霍家的路,就真的堵死了。”
“你……你有什么章程?”
“佟某人要封码头,封的是‘霍家盐码头’这五个字。”霍辽辽缓缓道,“可他没有封——码头上,其他盐号的货。他这一手,是冲着霍家一个人来的,不是冲着这整条河来的。”
常掌柜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再问,却见霍辽辽已经转身上马,只丢下一句:“常叔,替我守好码头,别让船工们闹出事来。我回镇一趟,明日,我自会带章程回来。”
她一路奔回学庄镇,先回了家。霍启昌正在堂屋里拨算盘,见她满头是汗地进来,心里先是一沉:“辽辽,码头那边……出事了?”
“码头被封了。”霍辽辽道,“督办府说霍家夹带私盐,把码头封了港,货一船都不许动。”
霍启昌的手,猛地一抖,半晌,才哑声道:“……佟某人,终于还是动手了。”
“爹,您别慌。”霍辽辽蹲到他面前,“我已查过,那封条是假的,差役也是买来的。佟某人这一手,是虚张声势。女儿打算连夜进省城,去敲盐务总署的门。”
“盐务总署?”霍启昌抬起头,“你爷爷当年,就是在那扇门上,碰了钉子回来的。”
“爷爷碰了钉子,是因为一个人去。”霍辽辽道,“我这一趟,不是一个人去。”
她从家里出来,这才拐进了茶行,把杜掌柜请了出来。
“杜掌柜,”她开门见山,“盐码头被督办府封了,说霍家夹带私盐。我要借您茶行的货路,走一趟省城。”
杜掌柜吓了一跳:“封了?那可……那可不是小事!辽辽,你这时候进省城,不是往刀口上撞吗?”
“不撞,怎么知道刀口在哪。”霍辽辽道,“佟某人封码头,是要逼我低头。可我若这时候怂了,霍家才真的没救了。我要赶在他下一步落子之前,先把盐码头这事,捅到它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杜掌柜一楞,“省城……还能有地方,管得了督办府?”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话。她想起林砚秋留下的那张字条,想起钟立秋那句“想佟某人栽跟头的,不止你一个”,忽然觉得,省城那潭深水里,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杜掌柜,”她道,“您可知道,省城除了督办府,还有一处地方,能压得住督办府的印?”
杜掌柜怔了怔,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是说……省城盐务总署?”
“可沈署正那人,多年不肯管事。”杜掌柜还是不放心,“你这一趟,有几成把握?”
“三成。”霍辽辽坦率道,“可佟某人封我码头,靠的是假封条、假差役。只要我把这‘假’字,在总署面前坐实了,这三成,就能翻成五成。剩下五成,就看我霍家这些年,在盐路上攒下的那点公道,还够不够用。”
杜掌柜怔了半晌,终于重重一点头:“成。茶行的货路,你随时能用。我替你写封信,托城东绸缎庄的沈家远亲,替你递到听雨楼去。”
霍辽辽心里一暖,郑重道:“多谢杜掌柜。”
走出茶行时,夜色已经沉下来了。霍辽辽牵着马,站在街口,望着省城的方向,心里却没有半点轻快。
督办府坐大十年,盐务总署早就被架空了。佟某人敢在省城横着走,就是因为没有人敢动他。她要做的,是在佟某人眼皮底下,敲开一扇谁都不敢敲的门——这无异于,在老虎嘴上拔须。
可她没得选。
码头上那批盐货,是霍家翻身的本钱。货烂在河里,霍家就真的完了。
“杜掌柜,”她最后道,“借我一匹马。今夜,我就进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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