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秋那夜说的明日,你便知道了,霍辽辽等了一夜,天没亮就醒了。
她坐在堂屋里,把那方乌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看那册柜底之账,心里一遍一遍盘着:佟某人要派人来摸底,来的,会是谁?是官面上的差役?是督办府的师爷?还是……
她没有猜中。
辰时刚过,霍家粮行门口,就停下一顶青布小轿。轿帘一挑,下来一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白净面皮,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戴一顶旧礼帽,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冲守门的小伙计一拱手:“劳驾通禀一声,省城商联总会派来核账的先生,姓叶,名承安,求见霍大小姐。”
小伙计进去通报时,霍辽辽正在柜台后看账,闻言,手里的笔一顿。
省城商联总会派来的核账先生?
她记得,商联总会确实会不定时派人下来核盐号账目,以正商风。这人自称叶承安,又是省城总会派来的,来路挑不出毛病。
她放下笔,走到门口,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叶承安见她出来,忙又拱了拱手,态度恭敬:“霍大小姐,叶某受省城商联总会所托,下来走访西北几处盐号,核对账目。听闻霍家盐引在案、账目清楚,叶某特来请教几桩,免得回去交不了差。若有打扰,还望大小姐见谅。”
话说得客气,规矩,挑不出一丝错来。
霍辽辽心里却猛地一沉。
前世,她认得这张脸。
那是在更晚的年份,霍家被逼到绝境,账房被人卷空,父亲一病不起,她一个姑娘家,抱着最后一点家底,四处求告无门。就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是这个人,温和地出现在她面前,自称是商界前辈,能替她引荐一条“通融”的路。
她那时信了。她跟着他,穿过省城一条又一条巷子,最后停在一座朱漆大门前。那门脸看着极寻常,可门里,却别有洞天——绕过影壁,穿过穿堂,后堂里坐着的,正是督办府佟某人。
那是她前世最痛的一夜。佟某人连正眼都没瞧她,只让叶承安把她带来的凭证、印信,一份一份“核验”过去。她在一旁等着,从傍晚等到天亮,最后等来的,不是公道,而是一纸文书——那文书上盖着督办府的大印,把她带来的东西,全都“核实”了进去,一件都没能拿回来。
她那时才明白,自己钻进的是一个局。叶承安根本不是来帮她的,是来收网的。
前世,她栽在他手上。
霍辽辽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世,我不会再上第二次当了。
原来,佟某人派来的“暗桩”,是他。
霍辽辽没有立刻点破,只笑了笑:“叶先生客气。省城总会派人核账,是霍家的体面。先生请进,阿杏,看茶。”
她把叶承安让进堂屋,沏了茶,亲手递过去。叶承安连声道谢,接过茶碗,却不急着喝,先四下一扫,目光在墙角的旧货柜上停了停——那正是藏着柜底之账的地方。
霍辽辽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只问:“叶先生,不知您要核哪几桩账?”
“不敢称‘核’。”叶承安谦和一笑,“是总会有几桩陈年旧档,想请霍大小姐帮着印证印证。头一桩——”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开,“听说霍家早年间,跟省城几户旧交,有过盐货上的往来。这些年,可有文书契据留存?”
霍辽辽心里冷笑。
这问法,极刁。它不问霍家赚了多少,只问霍家“早年间”跟“省城旧交”的往来——分明是在试探她,霍家那条暗渠,到底还攥着谁的把柄。
她不动声色地答:“叶先生,霍家做的是明账生意,几十年了,契据都在箱底锁着,随时可查。至于‘省城旧交’——”她顿了顿,抬头直视叶承安,“霍家的旧交,从来只在明面上,没有见不得光的。”
“那倒是。”叶承安点了点头,却不急着放过这个话题,追问道,“叶某听闻,霍家早年间,曾在陕甘线上帮几户行商周转过盐货。那些行商里,可有如今还在省城做买卖的?”
霍辽辽心里又是一沉。
这人问得越来越细,分明是在查那条暗渠的两头。她按下心神,淡淡道:“行商走南闯北,聚散无常。霍家当年不过是替同乡搭把手,谁去谁留,哪里记得清。”
“聚散无常,说得在理。”叶承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追。
叶承安脸上的笑,微微一僵,随即又化开:“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霍大小姐家风清正,叶某早有耳闻。”
他又问了几桩,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陈年账。霍辽辽一一答了,滴水不漏。叶承安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忽然话锋一转,像是随口一提:“霍大小姐,叶某还想请教——霍家前些时候,可有一位姓郑的账房先生?听闻他是老伙计了,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辞了工?”
霍辽辽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连郑富贵都知道。叶承安来之前,佟某人显然已经把霍家的底细,都摸透了。她按下心里的警觉,只淡淡道:“郑账房年纪大了,身子不好,前些日子回乡养老去了。霍家念他辛苦多年,还多给了半年的工钱。”
“哦,回乡养老……”叶承安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再追问,却把霍辽辽这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他目光一转,落在端茶进来的阿杏身上,忽然和气道:“这位姑娘是霍家的账房吧?年纪轻轻,能替霍家记这么多年的账,难得。霍大小姐好福气。”
阿杏被他看得一激灵,忙低头道:“先生过奖,我就是个打杂的丫头。”
“丫头好。”叶承安笑吟吟道,“越是老实本分的丫头,越知道,这世上的事,安安稳稳最重要。你说是吧?”
阿杏不敢接话,只低着头,退到一旁。
霍辽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冷笑。这人连她身边一个丫头都不放过,分明是想从阿杏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他又问了几桩陈年账,忽然话锋一转:“听闻令尊手里,有一方祖传的乌木牌,是霍家修渠那会儿,官衙赏下的?”
霍辽辽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来了。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端起茶碗,慢悠悠呷了一口:“是有这么一方牌子。祖上传下来的,不值什么钱,就是留个念想。叶先生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哦,是省城有位老主顾,托叶某打听打听,说想高价收一方旧乌木牌作摆设。”叶承安笑道,“不知霍大小姐肯不肯割爱?价钱好商量。”
霍辽辽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放下茶碗,淡淡道:“叶先生,这方牌子,是霍家祖上传下来的,传了四代。莫说它不值什么钱——便是值一座金山,霍家也不卖。”
叶承安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他看着霍辽辽,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换了副恳切的口吻:“霍大小姐,叶某也实不相瞒——这方乌木牌,不是寻常物件。它落在霍家手里,是福是祸,说不准。大小姐若是聪明人,不如趁早脱手,也免了日后的麻烦。”
这话,已经不再遮掩了。
霍辽辽看着他,缓缓道:“叶先生,您这话,是替那位‘省城老主顾’说的?”
叶承安没有正面答,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霍大小姐,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叶先生,”霍辽辽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劳您回去,替霍家带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霍家这方乌木牌,是霍家祖上拿命换来的。”霍辽辽一字一句道,“谁要是想抢,尽管来。霍家穷也好,落难也好,都不会把它,交给见不得光的人。”
叶承安脸上的和气,终于彻底收了。他盯着霍辽辽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透着一股阴冷:“霍大小姐,年轻气盛,是好。可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单凭一股硬气,就能护住的。”
他说罢,起身,整了整长衫,朝霍辽辽一拱手:“叶某告退。霍大小姐,好自为之。”
他走出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霍大小姐,叶某再奉劝一句——这方乌木牌,在霍家手里,是催命符。早些放手,或许还能留个体面。”
霍辽辽没有接话,只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叶先生,霍家的东西,不到最后一刻,从不会放手。”
叶承安盯了她片刻,终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轿。
那顶青布小轿,晃晃悠悠地走了。
霍启昌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口。他看着那顶小轿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眉头紧锁。
“爹,”霍辽辽回过头,“您认得他?”
“认得。”霍启昌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爷爷在世时,就提防过这个人。他是督办府的人,早年还到咱家来过两回,想探你爷爷的口风。你爷爷每回都把他打发了,可也从那以后,霍家的盐引,就再没安稳过。”
霍辽辽心里一沉:“原来……他这么早就盯上霍家了。”
“不止。”霍启昌望着她,目光沉沉,“辽辽,爹怕的是——他今日来,不只为乌木牌。他是来替佟某人,探霍家的底,看咱们还敢不敢接着往下斗。只要咱们露了怯,佟某人下一步,就不是派人来问,而是直接动手了。”
“那咱们就不露怯。”霍辽辽道,“爹,叶承安能来问,说明佟某人一时还不敢明着动。只要霍家把盐路捂得严实,他就投鼠忌器。咱们要做的,是赶在他动手之前,把这条路的每一道口子,都堵上。”
“你心里,可有章程?”
“有。”霍辽辽抬眸,“女儿先走一趟盐码头。”
霍辽辽站在门口,望着那轿子远去的方向,心里却没有半分轻快。
“姑娘,”阿杏从门后探出头,小声道,“刚才那个叶先生,看人的眼神,怪瘆人的。他是不是……就是林先生说的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他。”霍辽辽道,“阿杏,你记住——佟某人手底下,专养着一批这样的人。他们不起眼,不惹事,可一个眼神、一句闲话,就能把一家人的底,摸得一清二楚。往后他若再来,你别答他的话,只管低着头,由我来应付。”
阿杏用力点了点头。
“姑娘,”阿杏凑过来,小声问,“这人……到底是谁?”
“他叫叶承安。”霍辽辽沉声道,“表面是商联总会的核账先生,实际上是佟某人安插在省城商界的一枚暗桩。前世——我是说,我听过他的名号。他专替督办府,在商户堆里摸底、设套、收网。死在他手里的人,不在少数。”
阿杏听得一阵后怕:“那……那他刚才,岂不是在试探咱们?”
“他一直在试。”霍辽辽道,“他问霍家跟省城旧交的往来,是在试那条暗渠;他问乌木牌,是在试咱们知不知道它的用处。他走的时候那句话——是替佟某人,把话递到了。”
“叶承安这一趟,摸到了三件事。”霍辽辽沉声道,“一是霍家不会交出乌木牌,二是霍家知道这牌子的用处,三是——霍家背后,有商联总会撑腰。这三样,佟某人一旦坐实,就绝不会再跟霍家讲章程。他会换一种打法:明面上不动,暗地里,把霍家的路,一条一条堵死。”
“那咱们……怎么办?”阿杏问。
“不能等他动手。”霍辽辽道,“他堵咱们的路,咱们就先他一步,把路拓宽。叶承安回去复命,至少要两日。这两日,是霍家最要紧的喘息。”
“阿杏,”她忽然道,“去把林先生请来。”
阿杏应了一声,正要转身,霍辽辽却又叫住她:“等等。若是林先生一时回不来,你也别慌,先把家里这几日的进出,重新理一份给爹,让他心里有数。”
“林先生不在镇里,”阿杏道,“他今早天不亮就走了,说要去省城一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阿杏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霍辽辽。霍辽辽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字迹清瘦有力:
“叶承安至,慎。钥匙在盐。”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震。
林砚秋竟比她更早知道叶承安会来——他连叶承安的名字都预判到了。这八个字里,“钥匙在盐”四字,与她从柜底之账里读到的暗句,一模一样。
这世上,知道“钥匙在盐”这四字的人,除了她,除了父亲,除了郑富贵——就只剩下爷爷托付过的那位“姓林”的人。
林砚秋,真的是那个“姓林”的人。
她握着那张纸,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替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他究竟是敌,是友?他口中的“慎”,又是在提防谁?
霍辽辽压下心头的疑虑,把那纸折好,收进怀里,低声对阿杏道:“备马。我去一趟镇外的盐码头。”
“去那儿做什么?”
“盐码头是霍家盐货上岸的咽喉,也是佟某人最容易动手的地方。”霍辽辽一边披外衣,一边道,“他若想卡死霍家的盐路,第一刀,一定落在那儿。我先去把码头那边的人手、货路、凭据,都理一遍。等叶承安复命回来,霍家这条路,已经是铁打的。”
阿杏听得认真,点头道:“那我跟您一起去。”
“你留下。”霍辽辽道,“替我守好家。若有事,就去茶行找杜掌柜。记住——这几日,不管谁来,霍家的乌木牌和底账,一个字都不许往外露。”
“叶承安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来一次。”她顿了顿,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他今日试我,明日就会在别处下手。我要赶在他动手之前,把霍家这条盐路上的每一道口子,都先堵上。”
马牵到门口时,霍辽辽正要上马,却忽然顿住了。她回头,望了一眼霍家粮行那扇门,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叶承安这一趟来,与其说是摸底,不如说是投石问路。佟某人真正想要的,恐怕从来不是那方乌木牌,而是摸清霍家这条盐路上,还有没有能够牵制督办府的把柄。
“只要他一日摸不透,”她低声自语,“霍家就还有一日的胜算。可一旦他摸透了——那才是真正的杀局。”
风从盐码头的方向吹来,带着河腥气。霍辽辽勒住缰绳,把怀里的乌木牌按了按。她知道,往后的路,不会再有人替她挡在前头了——林砚秋去了省城,爹年迈,镇上那些掌柜各有各的盘算。她能倚仗的,只有这一世重活回来的那双眼睛,和手里这方谁都想抢、却谁也抢不走的牌子。
她翻身上马,朝镇外盐码头,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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