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刘文远的抉择

龙诚最近都呆在书房里疯狂读书，试图通过书籍更多的了解这个世界。

在从埠河县回来的第三天，刘文远登门了。

来福过来通报：“少爷，刘县令求见，在府外候着呢，还带了几个大箱子。”

“终于要来了吗？还以为他要当缩头乌龟呢？”龙诚闻言，随即放下书本：“让他进来。”

刘文远进门的时候，龙诚正背对着门口，只留下个背影，假装高人般在故作高深。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槛处停下，随后一个温和恭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下官埠河县令刘文远，拜见世子爷。”

龙诚转过身来。

刘文远比他想得年轻，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衣，袖口磨得发白，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件。

看上去像典型的读书人，完全没有一点贪官的形象。

他微微躬着身，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星辰般。

“刘县令客气了。”龙诚在主位坐下，示意来福斟茶“不知县令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刘文远没有立刻回答，突然起身后退半步，一揖到底，腰弯成了九十度。

“下官今日来，是请罪的。”

龙诚没有扶他，任由刘文远弯着腰停在那里，过了片刻才说道：“刘县令这话从何说起？”

刘文远直起身，面上已换了一副沉痛之色：“下官听闻世子爷近日微服去了埠河县，想必对去年那场洪涝已有所耳闻。”

“下官不敢隐瞒，埠河县的赈灾银两，确有三成未能如实发放到百姓手中。”

声音里添了几分哽咽：“下官治下无方，吏治败坏，底下的人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已所剩无几，下官有愧皇恩，有负圣托。”

说完他又是一揖，这次弯得更低了。

龙诚心想，这位县令果然是个人物，事情败露，主动认罪无疑是最优解。

而且认的是“治下无方”的罪，把自己摘成了监管不力的昏官，而不是中饱私囊的贪官。

更妙的是，他提了“三成”这个数字，朝廷拨五万，府库实拨三万五，正好是三成。

他主动认下三成，无非是想混淆概念，让龙诚接下来无法再拿“查账”压他。

这就是世家子弟的底蕴吗？世家培养出的子弟，无论手腕和心思，都远超出寻常官吏。

刘文远是江南名门望族，刘氏的旁支，祖上出过两任尚书、一任内阁大学士。

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但世家底蕴丰厚，利益错综复杂，没有确凿证据，没有足够大罪名，龙诚也不能将他怎么样。

龙诚并不接他认罪的话头：“刘县令今日来找我，若只是来请罪，似乎不必亲自跑一趟，送份请罪折子到府衙即可。”

刘文远抬起头，脸上的沉痛之色褪去，露出诚恳的表情：“下官直说了，世子爷手里有杨师爷留下的一本册子，那册子上记了下官治下的一些不该记的东西。”

他终于提到了杨师爷。

龙诚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迎上刘文远：“杨师爷是怎么死的？”

“心疾。”刘文远答得极快，语气平稳，就像事实本就如此：“仵作验过，下官亲自签的文书，世子爷若要看，下官可以派人送来。”

“一个身体健朗的人，忽然心疾？”

“回世子爷，杨师爷劳碌过度，日夜忧心公务，积劳成疾，下官也甚为痛心。”

刘文远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他去世前三日还在埠河县查账，连日奔波，身体本就不支了。”

龙诚没再追问，他知道追问不出结果，验尸文书是刘文远亲自签的，仵作也已经调走，死无对证。

但他换了一个方向：“你不认也没关系，那杨师爷去栖霞阁见苏婉儿，又是为何？”

刘文远的面色一下就变了。

他的眉头皱紧，瞳孔微缩，眼神中露出惊恐之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谦恭模样。

虽然只有一瞬间，若非龙诚一直盯着他眼睛，几乎捕捉不到。

但开口的速度比方才慢了半拍：“下官不知，杨师爷素来喜欢听曲，苏姑娘又是荆州城最好的琴师，杨师爷去栖霞阁听曲也并不奇怪。”

龙诚笑了：“刘县令对杨师爷、苏姑娘的行踪倒是了如指掌。”

刘文远沉默了一息，忽然撩起衣袍，直接跪了下去。

“世子爷，您在栖霞阁遇袭，绝对与在下无关啊！”刘文远跪在地上，激动地眼角已泛红。

“下官虽然也派人监督苏婉儿，但是就算再给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世子您出手啊！”

龙诚的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住刘文远，似要把他看穿：“真不是你做的？”

此时的刘文远身体抖如筛糠，再不顾文人气节，对着龙诚就是“咣咣”磕头：“绝对不是下官所做，求世子明鉴啊！”

“那就将一切如实招来！”龙诚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压迫感。

刘文远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颤抖：“下官没有杀他，也是在他死后，下官才得知他竟泄露了秘密。”

“哦~”龙诚戏谑地回道。

“因为下官收到了胁迫的书信。”说完便慌慌张张从身上掏出了书信。

来福赶忙把书信呈给龙诚。

书信不是别的，正是杨师爷算盘里的誊抄册子。

最下面还附上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短短几十字：“弥勒降生，明王出世，推翻旧序，扫荡浊尘。公若倒戈，前罪尽免，入我教中，即为护法。他日定鼎，公即元勋，配享极乐，子孙永续。”

最关键的是，信件下方还盖了一个明晃晃的红底白莲印。

“什么！”沉着冷静的龙诚被惊得跳了起来。

不敢置信，白莲教竟然把手伸进了荆州官场！

“下官所知，已如实招供，还请念在下官忠心耿耿，允许下官归顺荆州王府，下官将献上全部身家，良田数千亩，白银二十五万两，以安置埠河县百姓。 ”刘文远说罢，便又是脑袋磕地。

龙诚并没有直接答复他，而是反问道：“你告诉我，洪灾过去多久了？”

“为何埠河县的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你这县令是怎么当的？”龙诚愤怒地拍桌而起。

此时的刘文远被吓得抖如筛糠，有心辩驳，却又无言以对。

“就算你在任上没有草菅人命，但一个父母官只懂横征暴敛、贪墨成性，你告诉我，要是这样一个人要投靠你，你愿意吗？”

刘文远知道，他完了。

精气神就像被瞬间抽光了一样，直接软倒在地。

“你贪墨的银两、地契我收下了，我会让埠河县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你自己请辞，给彼此都留点面子。”说罢，刘文远便如死狗般被请了出去。

扪心自问，龙诚从来都不是什么大善人，但是做人的底线得守住。

龙诚深知，像这样无能且心术不正的人，当同袍远比当对手更为致命。

处理完县令的问题，龙诚不禁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如走马灯般不停地在龙诚脑海中闪现，串连在一起。

如果杨师爷不是县令杀的，那就太可怕了。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像是冥冥中有只无形的手，指引着龙诚。

龙诚越想越不对劲，得到那个算盘太容易了，一个县令绝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会是谁呢，先是吸引龙诚关注到杨师爷，再暗中泄露县令贪污的证据，这是一场针对县令的驱虎吞狼之计。

而苏婉儿，在当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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