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做局

宋雨薇把"好"字发出来之后，又等了两天。

两天里她把《不眠夜》第一集读了四遍，越读越确定一件事：这个作者不能拖。

拖一天，热度掉一分；热度掉一分，其他地方捡漏的可能就大一分。她在文学组干了六年，见过太多"再等等"——等来的都是别家的签约官宣。

一大早她就把一份新合同初稿发了过去，备注只有一行：老师，这版没有买断条款。

江河只回了三个字。

再等等。

宋雨薇看着这三个字，有点懵。

一般作者到这个阶段，都是追着编辑问的，倒追编辑的，她头一回见。

……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份剧本，此刻正出现在另一个会议室里。

鹅厂影视中心，策划会，一份打印出来的《不眠夜》第一集，正在十几个人手里传。

"桃厂接触了吗？"

"加了好友，但不清楚现在的进度。"

"不清楚？"主持人是个光头总监，姓侯，他把剧本往桌上一放，"一个匿名作者，敢晾桃厂？"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角落里有个年轻策划举手："侯总，我倒觉得，人家可能不只想跟桃厂聊。"

光头看过去。

"显微镜那事之后，这账号的身价一天一个数。桃厂是先伸手，但先伸手不代表定价权。"

光头侯摸了摸下巴："你的意思是？"

"等。或者抬。"

……

抬价的东风，是江河自己放的。

下午，苏蔓出手了。

她在三个地方"无意"提了同一件事，话术各不相同。

在编剧群里，她是随口抱怨："沉舟那边说有好几家在聊，烦死了，帮我校对下文档格式。"

在行业协会的内部论坛，她是发帖求助："有没有懂的平台合同模板，要避坑，急。"

在一个制片人的小圈子饭局上，她只提了一句：听说沉舟手里有个完整的十二集大纲。

三个渠道，三条线，一天之内全汇进了同一个传言：沉舟在待价而沽。

晚上九点，宋雨薇的对话框弹出一条消息，不是江河，是她的直属领导：明天，你去一趟，带上能带的权限。

同一时刻，鹅厂的光头侯在群里@了商务总监：明天约人，无论花多少功夫，见上沉舟。

约不到本尊，就约苏蔓。

苏蔓的报价单，同时出现在两家的邮箱里。

报价单做得很有意思，没有报价。

只有几段文字：

一、版权费与投资额度，按平台惯例，各自出价。

二、编剧署名权归"沉舟"本人，不可转让，不可拆分。

三、作者后续可以不露面，全程文档对接，条款谈成后签署保密协议。

宋雨薇看到第二行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署名权归本人，不可转让。

她干了六年编辑，桃厂的合同模板她倒背如流——那套模板的第一原则，就是想方设法把"作者"两个字从纸上洗掉。多少老编剧辛辛苦苦一辈子，最后连自己作品的修改权都拿不回来。

这个"沉舟"，第一轮就把最硬的骨头咬死了。

要么是傻，不懂行规。

要么……

她想起那条只回了三个字的私信，想起"先说好"。

懂，而且太懂了。

……

周三，桃厂报价：投资八百万，署名权条款"原则上尊重作者"。

原则上。

苏蔓把这三个字转给江河，后面跟了个问号。

江河回：原则上就是用来打破的，不接。

鹅厂报价：投资一千二百万，署名权全归作者，附加一个条件——独家两年，两年内新剧不得与桃厂合作。

江河看着这两份报价，给自己泡了杯茶。

两家的底牌，他都清楚了。桃厂钱少但不锁人，求的是快；鹅厂钱多但要锁两年，求的是独家壁垒。四年背锅生涯，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件事——看合同别看它给了什么，要看它拿走什么。

鹅厂拿走的是他的未来两年。桃厂差的那四百万，买的是他的自由。

那就让桃厂用钱把自由买回来。

他把两份报价单并排放着，开始打字。

给桃厂的回复只有一段：鹅厂出一千二。

给鹅厂的回复也只有一段：桃厂不锁我。

两条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搁在一边接着改剧本。

桌上茶还烫着。

这场局，从苏蔓"无意"提那句开始，到他按下发送键，一共才三十一个小时。

半小时后，桃厂的最终报价到了。

一千二百万，署名权归本人，不可转让，不设独家，另附一条：剧本改名《不眠夜》，平台全案宣发，宣传物料显著位置标注"编剧：沉舟"。

宋雨薇在最后加了一句私信：老师，这版我拿全部年终奖担保，没有坑。我跟领导吵了一架，这是我能拿到的最好条件。

江河把合同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连页脚都没放过。

读完，他在第三条"署名权"后面，敲下四个字：照此执行。

发送。

对面这次没有秒回。

过了六分钟，宋雨薇回了一个合同编号，和一句：

欢迎来到桃厂，沉舟老师。

发完这句，宋雨薇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六年了，她头一回把"署名权全款"写进桃厂的合同。

成没成不好说，反正先给自己鼓个掌。

江河看着屏幕，忽然想起那份《仙途》的合同。

那一年他拿到的答复是"先按模板来"，签完之后，他的名字就被排到第七位。

这次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虽然不是名字，是个 ID。

那就先这样。

等哪天"江河"两个字值钱了，再换回来也不迟。

他把合同存进D盘，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的时候想了想。

没叫签约，叫：起航。

存完，他给苏蔓发了条消息：成了，一千二，署名权全款。

苏蔓回得也快：知道了，中介费怎么算？

江河：你要多少中介费？(￣_￣)

苏蔓：对半。╮(￣▽￣)╭

江河：[微笑]

苏蔓：那我按老规矩，拿固定工资，外加一样东西。

江河：什么东西？

苏蔓：等公开那天，我要坐在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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