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烬天录 [书号368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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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缺页有边

《烬天录》 苏沐mu/著, 本章共9955字, 更新于: 2026-10-29 03:53

赵谦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目录房里的灯一盏接一盏点起来,灯芯燃得不稳,偶尔爆出一声细响。沈砚没有立刻收拾案上的纸。他把今日查阅的几份记录分成三叠,最左边是修补簿、杂项收存簿与旧目摘记的核对结果,中间是关于“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未核不并”的来源分析,最右边则是赵谦刚送来的外署回文。

三叠纸之间留着空隙,没有重叠。

这是他近来养成的习惯。

查到的材料越来越多,真正能彼此印证的却并不多。若将所有字面相似的记录放在一处,乍看之下,许多原本没有联系的事情都会显得像是同一件事。可一旦把它们拆开,分别追问时间、来源、经手人和实际物件,往往又会发现中间缺了几层。

他眼下追查的那份旧目抄页清单,便是如此。

有记录说它曾附在旧目清点簿后,有记录说可辨的旧目抄页另列,还有一条来源不明的摘要称,另列清单应当随清点簿复核。

这些话单独看,都说得通。

但它们能否指向同一份纸件,仍没有答案。

沈砚拿起最右边的回文,又读了一遍。

外署在十一月中旬曾经借阅旧式回执样式,后来只留下“样式归还,内容未核”的摘录。原簿缺页,借阅人与归还人不明。除此之外,没有旧目抄页清单的名称,也没有修补后纸件的收存编号。

他在回文边上写了八个字:

“另案存查,不与并论。”

写完,他把回文装回纸袋,封口处盖上目录房的查阅印记。

随后,他吹熄案边一盏灯,走出门去。

院门外已经没有多少人。远处巡夜的梆声隔着几道墙传来,间隔均匀。沈砚沿着廊下往住处走,经过修补房时,听见里面还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缺页若是旧年留下的,照旧例记缺就是。若是后来不见的,才要查经手。”

另一个声音答道:“可谁能说清是哪一年?”

“所以才不能先定。”

沈砚停了一瞬。

修补房的门没有关严,里面透出一线灯光。他本不打算打扰,可那句“缺页若是旧年留下的,照旧例记缺就是”让他想起今日查到的杂项收存簿。

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说话声顿时停住。

“谁?”

“沈砚。”

门开了一半,修补房的老书吏梁守成站在门后。他已近五十,常年整理旧册,手指关节粗大,指甲边缘留着洗不净的墨痕。屋内还有一名年轻学徒,正蹲在案边收拾细绳与裁纸刀。

梁守成看见沈砚,脸上没有多少意外。

“沈书吏还没回去?”

“刚从目录房出来,听见二位说缺页,想起一件事,便来问问。”

梁守成让开门。

“进来说。”

修补房不大,中央摆着两张长案,一张用来拆装旧册,一张用来晾干补纸。靠墙的木架上挂着不同粗细的针线,另有几只小匣,分别存放旧纸边、断线头和脱落的封签。那些东西单独看都不起眼,但若是原册破损后仍有残留,有时便能作为修补记录的附属物留下。

沈砚没有碰案上的物件,只在门边坐下。

“方才听梁先生说,若是旧年留下的缺页,照旧例记缺便是;若是后来不见的,才要查经手。”

“是。”

“那如何判断缺页属于哪一种?”

梁守成看了他一眼,似乎知道他问的不是寻常修补之事。

“先看原册,再看旧记录。若原册缺页处有撕裂、断线、残边,或前后页码不接,可以判断它确实缺过一页。但这些只能说明册子缺页,不能说明何时缺的。若旧目录早已记明缺页,便能知道至少在那条记录形成之前,缺页已经存在。至于更早还是更晚,仍要看别的凭据。”

“若页码连续呢?”

“页码连续不等于没有缺页。有的册子先编页码,后来才装订;有的只按每张纸的正面编号,缺去一整张,后面还可能重新编次。也有些簿子根本不逐页编号,只记每一条事项的序次。”

“那若是缺页处没有明显撕痕?”

“也不能说它从未缺过。旧纸薄,拆页时若沿着原有针孔解开,未必留下很显眼的痕迹。修补时再把散页重新装回去,也会改变纸边与线孔的状态。”

沈砚听完,问道:“如果一本簿子在修补时曾经拆缀,修补记录又写着‘附纸未逐件核验’,后来另一份目录说‘随册附纸另置待核’,能否据此认定附纸中有一份清单?”

梁守成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案边一卷细绳放下,走到木架前,取下一册封皮脱落的旧簿。那册簿子不厚,书脊已经开裂,前后两张封纸的颜色也不一致。

“你看这册。”

沈砚起身走近。

梁守成将簿子平放在案上,翻开封底。

封底内侧贴着一层薄纸,薄纸的边缘有几处翘起,露出下面的旧纸纤维。靠近书脊的位置还压着两道浅痕,像是曾有纸张夹在其中,时间久了,压力透过封底留下印记。

“这册去年修补时,封底夹着一张散纸。纸上只写了半条收存记录,没有标题,也没有页码。拆缀时,我们把它取下来,另放在修补案旁。”

“后来呢?”

“后来查明,那张散纸是别册抄件,便归入杂项。原册只补封底,重新装订。”

“那修补记录怎么写?”

梁守成从架子另一侧取出一本修补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封底补缀,夹纸一张,另置待核。后查非本册原页,转杂项。”

沈砚仔细看了看。

“这条记录有原件吗?”

“原件就是这册修补簿。”

“另置的那张散纸呢?”

“还在杂项柜里,但已经没有单独编号。”

“那它最初夹在封底里,是否就能说明它属于这册?”

“不能。”梁守成说,“它夹在封底里,只能说明修补时它在那里。可能是原先附进去的,也可能是后来有人临时塞进去,甚至可能是另一册散页整理时误夹的。要看纸张内容、旧记录和收存过程,不能只凭位置。”

他说着,将旧簿合上。

“沈书吏,你现在查的,大概也是这样一件事?”

沈砚没有隐瞒。

“旧目清点簿修补时,记录说册内附纸未逐件核验,另有纸件暂存修补案旁。后来有目录摘要说,修补后纸件中可辨旧目抄页,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可现存修补簿和杂项收存簿都没有这句完整的话,只有一本编目簿记了它,旁注还说原页缺。”

梁守成听完,眉头慢慢皱起。

“那你现在要查的,不只是清单,还包括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

“正是。”

“那就不能先问清单有没有被取走。得先问那句话形成时,编目的人手里究竟有几份东西。”

沈砚心中微动。

这正是他今日反复核对,却还没有彻底展开的一层。

他此前一直沿着那条摘要追查原始所据,默认它可能来自某份旧收存记录。可若编目者手中同时有修补簿、杂项收存簿和一张来源不明的旧目摘记,那么摘要也可能是将几份材料合并后写成的。

这种合并未必出于恶意。

编目者可能只是想把分散的信息整理清楚,将“修补后纸件一批”“可辨旧目抄页另列”和“未核不并”的管理要求写在同一条目下。若是如此,末尾那句话可能并非某份原始记录的原文,而是编目时根据规程补充的说明。

但也不能反过来认定它只是编目者的归纳。

它仍有可能来自一份后来散失的底稿。

沈砚问道:“若编目者根据规程补写说明,通常会如何标记?”

“各处做法不同。有的会写‘按例’,有的会写‘依旧规’,有的干脆不另注明。但若编目簿凡例要求原簿与摘录分别登记,照理说,编目者若是自行补充,最好注明是编者按语,至少不能让后人误以为它来自原簿。”

“若没有注明呢?”

“那就只能查其他材料,或查编目簿本身的编次与笔迹。若连这些都不能确定,就应当保留疑问。”

梁守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笔迹也不能单独定案。同一个人可以先抄正文,再补旁注;不同的人也可能用相近的笔。除非有可靠的对照样本,否则只能说有差异,不能说一定不是同一人。”

沈砚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他正要告辞,梁守成忽然问:“你查的那本旧目清点簿,封底补缀是不是没有逐件核验附纸?”

“是。”

“那册子修补时,原先的线孔有没有全部沿用?”

“有旧孔,也有新孔,次序不明。”

梁守成沉思片刻。

“如果旧孔没有完全沿用,可能是修补时重新穿缀,也可能是更早修补过一次。你若要判断某张纸是否曾夹在封底,最好找修补前的外观记录。没有外观记录,单凭现在的孔位很难定。”

“旧册的外观记录通常存在哪里?”

“若当时只做日常修补,未必有专门记录。大修时有时会画封面、书脊和缺损位置,也可能只在工单上写几句。你已经查过修补簿,若没有图样,就得找那一批修补案的收件清单。”

沈砚问:“修补案旁暂存纸件,是否通常会另立清单?”

“按理应当。但‘按理’不等于每次都做。有时只是几张无名散纸,暂放在修补案旁,等原册补好后再分辨。若经手人以为当天就能处理完,可能只在工单上写‘纸件若干’。拖得久了,原来的经手人调走,便容易只剩一个总类。”

“那纸件被转入杂项后,是否还会保留修补案号?”

“有些会,有些不会。若原收存记录没有编号,后面的人可能只按内容分类。尤其是旧目录里的纸件,名称相近,数量又不清,转抄几次后,便容易只剩下‘旧目相关纸件’这样笼统的称呼。”

沈砚站起身。

“多谢梁先生。”

梁守成摆了摆手。

“我说的都是常例,不是你那册的实情。你写记录时,也得分清。”

“我明白。”

走出修补房时,沈砚已经有了新的查核方向。

他不再只追问那句末尾说明是否见于某份原始收存簿,而是准备反过来查编目簿的形成过程:它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编成,编目者当时能够接触到哪些材料,哪些条目是逐字转录,哪些条目可能经过归纳,以及编目簿的旁注是否有其他同类用法。

如果能找到同一编目者处理其他缺页事项的例子,也许便能判断那句末尾说明更像原文转抄,还是编目时补入的管理说明。

不过,这仍然只是调查方法,不能先定结论。

翌日清晨,沈砚将查阅申请送到旧目录房。

申请中列了三项。

第一,查阅原始编目簿的编成日期、编目人员及审核记录。

第二,查阅同一编目者处理其他缺页、待核事项时的条目样式,重点核对是否有无编号的补充说明。

第三,查阅杂项收存簿缺页前后相关底稿,以及旧目摘记入柜之前的收存记录。

他没有申请调阅所有旧目录,也没有要求查所有修补案。

范围太大,既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阻碍,也会让证据彼此混杂。他要先找到能直接检验现有假设的材料。

申请递交后,旧目录房的管事没有立即批复,而是将他叫到内间。

管事姓杜,平日负责协调旧册调阅与移交。沈砚此前见过他几次,知道此人办事谨慎,不喜欢在手续上留下模糊之处。

杜管事把申请放在案上。

“你要查编目者的审核记录?”

“是。”

“理由呢?”

“目前有一条来源未明的摘要,现存修补簿、杂项收存簿与旧目摘记均未见完整对应原文。摘要旁注又记‘原页缺,依旧目摘记补录’。我需要确认编目簿的形成过程,以及这类补录说明通常如何标记。”

杜管事看着他。

“你怀疑编目者补写了那句话?”

“我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但没有证据证明就是编目者补写。因此才申请查审核记录与同类条目。”

杜管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看了沈砚附上的核查抄件。

“这句话若是编目者补写,也不一定有问题。编目本来就有归纳整理的职责。”

“是。但如果它被写成原始记录的内容,就会影响后续判断。尤其这句话涉及一份清单是否存在、是否曾附在清点簿后,以及是否已经复核。”

“你觉得后人会把它当作原文?”

“目前已经有人引用这条摘要,作为另列清单曾经存在的依据。若不查明所据,便无法判断这种引用是否可靠。”

杜管事将抄件放下。

“你说得有道理。但编目簿的审核记录不全,有些年份只有编目人签押,没有审核人。有些条目也没有单独的编目底稿。即使查了,未必能找到答案。”

“若没有,我会如实记录。”

杜管事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在申请上批了“准查”。

“先查同一册编目簿的编成记录。若涉及其他柜的底稿,再另行申请。还有一点——你查到的内容,只能按现存材料写入核查记录。没有证据的地方,不要用‘伪造’‘删改’之类的字眼。”

沈砚接过申请。

“我不会先定性。”

“那就好。”

杜管事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带着提醒。

“这几个月,你查的旧目、回执、修补纸件,彼此之间确实有些相似之处。但相似的东西多了,也最容易把人带偏。你要记得,账册上的字能说明有人曾经这样记录,却未必能说明实际发生了什么。”

沈砚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他知道杜管事并非要阻止他调查,而是提醒他不要把记录本身当作事件本身。

这也是他眼下最需要守住的界限。

当日午后,编目簿的编成记录被调了出来。

记录并不完整。

现存部分只有一张编目工作分派表,列出数册旧目录的整理任务,其中包括“旧目清点及修补收存事项”。分派日期只能确定在冬月下旬,具体日子已经模糊。负责整理的人名有两个,一人姓许,一人姓陆;审核栏里只留着一个印记,无法辨认姓名。

沈砚没有因为出现了“陆”姓便联想到陆文秀,也没有因为“许”姓便联想到其他已出现的人物。

同姓不能证明同一人,尤其在文书往来频繁的衙署里,姓氏相同并不少见。

他将分派表抄录下来,又查同一册编目簿中其他条目的写法。

在几条普通记录里,他发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

有些条目只转录原簿文字,所据栏写得十分具体,例如“据修补簿某页”“据杂项收存簿某页”。

另一些条目则是归纳后的简写,所据栏只写“据旧目摘录”或“据现存目录”,没有具体页码。

还有几条涉及缺页的事项,正文后面附有无编号的小字。

其中一条写着:

“旧簿一册,原页缺,暂依目录存目。”

旁注:“缺页未见,不据目录补录内容。”

另一条写着:

“旧册附纸若干,未逐件核验,暂列待核。”

旁注:“后核明者另行补目。”

这两条旁注都没有独立编号,也没有明确标记为编者按语。

它们与那句“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未核不并”有相似之处。

这说明无编号的补充说明确实出现在同一册编目簿中,而且并不罕见。

但它仍不能证明那句说明一定是编目者自行添加的。

因为同一册编目簿也可能把原始底稿中的旁注一并抄入,而抄录时没有保留原有的编号与出处。

沈砚把这两条同类记录抄下来,又查它们各自的所据栏。

第一条所据写着“据旧目目录”,第二条写着“据修补簿及现存附纸记录”。

两条都没有单独的底稿编号。

他继续查编目人员的分工。

分派表上没有说明哪一人负责哪一类事项,也没有标明最终由谁誊录。现存几页的笔迹有细微差异,但没有可靠样本能将其对应到许姓或陆姓书吏。

至于审核印记,也没有找到能够确认姓名的对照页。

因此,编目簿的形成过程只能确认到一个范围:它是在冬月下旬整理旧目清点与修补收存事项时编成的,至少有两名书吏参与,审核记录不完整;部分条目直接引用现存簿册,部分条目依据目录或摘录归纳,旁注有时不另编号。

这足以说明编目簿不是单纯的逐字抄录本。

却不足以认定那句末尾说明就是后来补写。

沈砚在核查簿中将这两点分开写明。

写完后,他又将今日查到的同类条目与那条摘要摆在一起。

他反复读了几遍。

“后核明者另行补目。”

“缺页未见,不据目录补录内容。”

“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未核不并。”

三句话的语气相近,都是针对待核事项提出的处理要求。

第一句明确指向后续补目,第二句明确禁止根据目录补出缺失内容,第三句则规定清单应随清点簿复核。

如果第三句来自原始记录,它说明当时有人曾明确提出这一要求;如果它是编目者根据相关规程整理而来,则它只能说明编目者认为这类清单应当怎样处理。

两者的意义完全不同。

前者可能成为追查清单去向的线索,后者则只能说明当时的管理方式或编目者的理解。

沈砚没有把它们混为一谈。

他在第三句话旁边画了一条细线,写下:“形成方式待核。”

这时,赵谦从外面回来,手里带着一张新抄来的收存记录。

“你要的缺页前后底稿,有一部分找到了。”赵谦说,“但不是原件,是旧目录房根据几册日常收存簿抄出的月内事项表。”

沈砚接过来。

事项表按日期排列,记录了冬月下旬几批旧册与散纸的收存、移置和归并。它没有独立页码,抄写时间也不明,表尾只写“据现存簿册汇录”。

其中有一条:

“修补案旁纸件若干,归杂项待核。可辨旧目抄页,另列。”

下一条:

“旧目清点簿附纸,原属未明,待复核。”

再下一条:

“待核纸件归并后,另列者并入杂项,未另编号。”

三条记录相邻,却没有共同编号。

沈砚看了一遍,先问:“这份事项表是按原簿顺序抄的,还是按日期重排的?”

赵谦摇头。

“表上没写。只说据现存簿册汇录。”

“那三条的日期呢?”

“第一条只标冬月下旬,第二条没有日期,第三条标在月末。具体先后不能确定。”

沈砚将纸放平。

这份事项表的价值在于,它让原本分散在不同册中的几条记录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但它的风险也正是如此。

一旦被汇编到同一张表里,读者很容易认为三条记录属于同一批纸件,甚至认为它们依次记录了某一份清单从修补案旁转入杂项、再被归并的过程。

实际上,事项表没有给出任何共同编号,也没有证明三条记录来自同一原簿。它甚至没有说明日期是抄录日期、事项发生日期,还是编目者根据前后文推定的时间。

沈砚将三条记录分别抄入核查簿,没有沿用事项表的排列顺序。

“这份表原来放在哪里?”他问。

“在旧目录房的汇录册里。因为没有独立编号,平日不单独调阅。”

“汇录册的编成时间呢?”

“也不明。”

沈砚点头。

他将事项表与此前的旧目摘记并排放置,逐字比较。

旧目摘记的前两句与事项表第一条相同;事项表第二条出现了“旧目清点簿附纸,原属未明,待复核”;第三条则写“待核纸件归并后,另列者并入杂项,未另编号”。

这些内容似乎能够拼出一条完整的流转路径。

修补案旁的纸件先归入杂项待核,其中可辨旧目抄页另列;随后清点簿附纸因原属未明而待复核;最终待核纸件归并杂项,另列者也并入杂项,且没有另立编号。

然而,沈砚越看,越觉得不能轻易将它们连成一条线。

第一条提到“修补案旁纸件”,第二条提到“旧目清点簿附纸”,第三条提到“待核纸件”。三者的称呼不同,来源也不明确。

它们可能指向同一批物件。

也可能分别来自不同的收存记录,只是被编目者按事项类型放在一起。

尤其第三条中的“另列者并入杂项,未另编号”,并没有说明被并入的是哪一种“另列者”。它可能是可辨旧目抄页,也可能是其他原本单独列出的纸件。

沈砚在事项表的空白处写下:

“同表相邻不等于同批;同类名称不等于同件。”

赵谦看见这句话,低声道:“若是这样,查这些汇录表,未必能比原簿更接近实情。”

“有时能。”沈砚说,“汇录表能告诉我们,后来的编目者曾经把哪些事项放在一起看。它不能替代原簿,但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原簿之间的关系。”

“若编目者自己也弄错了呢?”

“那就更要看它的所据。”

赵谦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了这么久,似乎每条线索都能通向下一条,却没有哪条能真正落到那张纸上。”

沈砚没有否认。

“因为我们现在追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哪两件?”

“第一,是否曾经有一份名为‘旧目抄页清单’的纸件。第二,如果有,它是否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份清单,是否曾附在旧目清点簿后,又是否包含我们一直追查的栏名拟议抄页。”

赵谦皱眉。

“先前不是已经有记录说清单附在清点簿后暂存?”

“有一条后来的目录记录这样写。但那条记录没有说明清单的具体内容,也没有独立编号。它可以支持曾有一份清单被这样登记,却不能证明它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一份,更不能证明其中包含栏名拟议抄页。”

“那第一件事,是否已经可以确定?”

“还不能完全确定。”沈砚道,“因为我们见到的仍是目录记录与摘要。它们可能依据过一份真实纸件,也可能在后续归并中将不同的旧目抄页和清单合并称呼。要确认它们是不是同一份东西,最好找到实物、原始清单,或者至少找到能明确记录其内容的原始底稿。”

赵谦听完,没有再问。

他看向案上那几份抄件,过了片刻才说:“那我们接下来该查什么?”

沈砚把旧目摘记、编目簿的核查抄件和事项表分成三叠。

“先查事项表的汇录依据。既然它把几条不同来源的记录并在一起,就必须知道它从哪些簿册抄来。若能确认每条的出处,我们才能判断哪些关系是原簿本身已有的,哪些关系只是汇录时形成的。”

“旧目录房已经说过,事项表是据现存簿册汇录。”

“那只是总的说明,不是每一条的具体来源。”

“若具体来源已经不存在呢?”

“那就记录所据未明,不再往前推。”

赵谦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查法,慢得很。”

“快也可以。”沈砚把核查簿合上,“只要肯把几个相似的名字当成同一件东西,把后来的摘要当成原始记录,再把一条没写明经手人的转存记录当作完整交接,半日就能写出一份结论。”

赵谦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声。

“若真这么写,倒是省事。”

“省下来的时间,日后还得用来解释错在哪里。”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来人是目录房的一名年轻书吏,姓程,平日负责整理旧目录的收存索引。他进门后先向沈砚行礼,随后将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案上。

“沈书吏,杜管事让我送来的。旧目录房刚核过事项表的存放记录,发现它并不是独立编成的册子,而是从几张零散抄页装订而成。原先的散页编号不全,有两张没有编号。”

沈砚立刻展开纸。

这是一张简短的核查说明,列出事项表现存页数、装订方式与缺失情况。

事项表共存五页,其中三页有连续的页角编号,另两页没有编号。现存目录只记录了五页汇录表的总名,没有逐页记录来源。装订时使用了旧线,无法确定它们原先是否属于同一份底稿。

最下面还有一条附注:

“原有散页是否齐全,未见清点记录。现存页次不作原始顺序认定。”

沈砚将说明读了两遍。

这意味着,他此前看到的三条相邻记录,很可能只是后人汇录后排在同一张事项表上的结果。它们在汇录表中相邻,并不代表在原始簿册里相邻,也不代表它们发生在连续的时间内。

更重要的是,事项表本身可能缺页。

但缺页不等于丢失了与旧目抄页清单有关的记录。缺失的两张无编号散页可能记载其他事项,也可能只是重复摘录。没有原始目录,无法确定。

沈砚将核查说明抄入案卷,随后请程书吏稍候。

“事项表装订时,有没有留下装订记录?”

程书吏摇头。

“没有找到。只是现存汇录册中有一条总目,写着‘旧目杂项汇录五页,暂附目录后’。但这条总目也没有日期。”

“是谁把它附在目录后?”

“不明。”

“总目里的‘五页’,是原有页数,还是现存页数?”

“也无法确定。”

沈砚点头,让程书吏在说明上确认所查范围,随后将他送出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谦把那张核查说明推到沈砚面前。

“现在连事项表的顺序都不能信了。”

“不是不能信。”沈砚说,“是不能把它的顺序当作原始事件的顺序。”

他把事项表重新摊开。

五页汇录表中,前三页有连续页码,后两页无编号。此前那三条记录分布在第二页与第四页之间,原本就不是连续抄写。它们之所以在他面前显得像一条完整的流转路径,只是因为汇录者将相似事项编在了一起。

这并不意味着汇录者有意误导。

也许他只是想让后来的查阅者更方便地检索旧目相关事项;也许他认为这些事项都属于修补后纸件,因而归在同一类目下;也许他手中还有如今不存的底稿,知道它们之间的联系。

但在没有编成记录与所据说明之前,这些可能都不能被当作事实。

沈砚将今日发现的内容分成三项,写入核查簿。

第一,现存事项表为零散抄页装订而成,原始顺序不明,部分散页无编号,原有页数不明。

第二,事项表中有关修补后纸件、旧目清点簿附纸及待核纸件归并的三条记录,未见共同编号,不能仅凭汇录后的相邻关系认定为同一批物件。

第三,事项表不能直接作为“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未核不并”的原始依据;该句目前仍仅见于旧目录编目簿中的一条来源未明的摘要。

写到这里,他停笔片刻。

然后,他在末尾补了一句:

“下一步,应查汇录表所据原簿及缺页前后底稿;若无法找到,则该句来源仍记未明,不以相邻记录补足。”

赵谦看完,问道:“若最后始终找不到呢?”

沈砚将笔搁下。

“那就把它留作未明。”

“这不是等于查不出结果?”

“查不出它的原始来源,是一种结果。它至少能告诉我们,现有证据不足以用这句话证明那份清单的具体去向。”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

目录房的灯火透过窗纸,在案上落下几块模糊的亮斑。沈砚把今日查阅的纸件依次装袋,分别标明来源、存放处与核验状态。最后,他将那张事项表单独放在一旁,没有把它并入旧目清点簿的案卷。

赵谦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说:“若那份清单确实存在过,它也许早就被当作普通散纸并入杂项了。后来的人只见到‘旧目抄页二张’,便以为清单也在其中。”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合理的可能。

但“旧目抄页二张”与“旧目抄页清单一纸”本来就是不同的名称。前者可能指两张旧目录抄页,后者可能指一张列出旧目录抄页的清单。它们有可能同时存在,也有可能在后续归并中被混为一谈。

如果把两张抄页当作清单,便会少掉一层对象差异;如果把清单当作两张抄页中的一张,又会改变记录所说的数量。

沈砚道:“所以我们不能只查它们是否都被归入杂项,还要查当时的记录究竟如何区分它们。”

“那得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能回答问题,或者查到现存材料已经不足以回答为止。”

赵谦没有再说话。

沈砚将灯芯拨亮,重新翻开核查簿,在今日最后一页写下新的查核事项:

“核查‘旧目抄页二张’与‘旧目抄页清单一纸’是否分别登记,及其后续归并时是否仍保留不同名称。”

这一次,他没有写“追查清单去向”。

因为在弄清这些名称是否指向同一对象之前,连要追的究竟是哪一件纸件,都还不能完全确定。

案上的几份记录被重新分开。

一份证明有人曾登记两张旧目抄页。

一份证明后来目录中出现过一纸旧目抄页清单。

一份说明修补后纸件中曾有可辨的旧目抄页被另列。

还有一份来源不明的摘要,记着那句要求清单随清点簿复核的说明。

它们之间有联系的可能,却还没有形成一条能够闭合的证据链。

沈砚将核查簿合上,吹熄灯火。

明日,他要先去查“旧目抄页二张”的原始登记。

只有先弄清这两张纸在最初被记录时究竟是什么,才能判断后来出现的那一纸清单,是另一件独立的文书,还是某次归并过程中被重新命名的旧物。

在此之前,任何关于清单去向的结论,都还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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