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将“查‘原附纸另置’之所据”写进待办簿的第二日,目录房下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冷的雨。
雨不大,却下得绵密。屋檐上的水沿着瓦沟汇成细流,落在院中的石槽里,声音始终不断。目录房靠东的窗纸受了潮,边角微微卷起,书吏们早早关了半扇窗,屋里便比平日暗了些。几只装着旧纸的木匣移到了高架上,案面腾出来,供人核对新调来的卷册。
沈砚到得很早。
他没有立即去找杜书吏,而是先将前一日的查阅记录摊开,重新核对“原附纸另置”那张夹页的抄文。
那句话只有十余字,却是目前所有材料中,第一次将旧目清点簿的封底补缀与附纸另置直接联系起来的记录。
此前的修补登记只说封底松脱,暂解旧缀,补后复缀;清点簿封底说明则说,另列者随清点人自存,归并时再核。两者都没有说明附纸是否在修补过程中离开过原册。
如今出现的夹页,恰好补上了“另置”二字。
但这也正是问题所在。
如果这张夹页确实形成于修补当时,它可能是寻找附纸去向的起点;如果它只是后来抄录的说明,那么它所记的内容也许仍然有根据,却不能直接作为当时发生过什么的证明。
沈砚在纸上划出两栏。
左边写“原始记录”,右边写“后补抄录”。
随后,他将现有材料逐一列入。
修补登记簿正文,列在左边,但具体修补日期不明。
“原附纸另置”的夹页,暂时不能归入任何一栏。
清点簿封底说明,来源与形成时间未明。
杂项总目所记“旧目抄页清单一纸”,可以确认它曾被这样登记,却不能确认这项记录依据的是原件还是另一份抄目。
他看了片刻,又在两栏下方写了一句:
“不能因内容相合,便将来源不明的记录补作原始记录。”
这才收起纸页,去找杜书吏。
杜书吏正在清点一批从旧柜移来的修补簿册。见沈砚进门,他先让当值书吏把案上的文书挪开,随后从柜中取出一册较厚的旧簿。
“你要查修补附记的所据,得先看这本。”他说,“它不是修补登记簿,是旧档修补时留下的工单汇录。每次修补,若有单独的工单,就在汇录里记一笔。只是早年的工单不全,后来又有几次移柜,有些只剩汇录,不见原单。”
沈砚接过册子,先看封面。
封面题作《旧簿修补工单汇录》,下面标着一段较晚的收存说明:“所录依现存工单及旧簿摘记汇成,未见原单者不补造。”
这句说明与他此前见过的几份档案用语相近,但不能因此认为它们出自同一人。它更像是修补记录中常用的谨慎写法,提醒后来的查阅者区分工单原件与汇录摘记。
沈砚翻开目录,按旧目清点簿的名称查找。
册中有三条相关记录。
第一条写:“旧目清点簿,封底松脱,拟补缀。”
第二条写:“旧目清点簿,暂解旧缀,补后复缀。”
第三条写:“旧目清点簿,补缀后归原柜。”
三条记录没有连续编号,日期也只有前后月份,不能确定它们是同一次修补的不同步骤,还是数次修补分别留下的记录。
第三条旁边另有一行小字:
“随册附纸,另置待核。”
沈砚停住了。
这几个字与那张夹页的意思相近,却不完全相同。
汇录中写的是“随册附纸,另置待核”,夹页写的是“原附纸另置,归册时未逐件核明”。两者都提到附纸另置,却没有相同的数量、名称或收存位置。
“这三条各据什么记的?”沈砚问。
杜书吏翻到册末的来源说明。
第一条后面标着“据工单摘录”。
第二条后面标着“据修补簿”。
第三条没有来源标记。
“第三条是后补的?”沈砚问。
“未必。”杜书吏道,“汇录早年编得不齐,有些原单还在,来源标记便写得细;有些只剩一段旧簿摘记,编录时未必来得及补注。第三条没有来源标记,只能说明它的依据没有写明。”
“能查到汇录何时编成吗?”
“只能查到最后一次整编的日期。里面有些内容抄自更早的记录,不能将整编日期当作每条记录的形成日期。”
沈砚点头。
他没有先抄第三条,而是把三条的全文都记下来,保留各自的来源标记和日期范围。
第一条说明曾有修补计划。
第二条说明至少有一条记录记载了暂解旧缀与复缀。
第三条说明清点簿补缀后归回原柜,并提到附纸另置待核。
三条可以属于同一过程,也可以来自不同时间。第三条没有来源标记,尤其不能被直接接在第二条之后,形成一条完整的修补经过。
沈砚合上汇录,问道:“工单原件现存的,能否逐条调阅?”
“要看收存号。原单散在几处,有的还在修补房,有的已经并入杂项。你若只查旧目清点簿这一项,今日可以先调两份。”
“哪两份?”
“一份是封底补缀工单,一份是旧柜移置时的修补清单。前者记修补,后者记修补后的归存。”
沈砚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先调原单。汇录只作为索引,不作为原件的替代。”
杜书吏吩咐书吏去取。
等候时,沈砚翻看汇录中其他修补记录,想确认“另置待核”是不是常见的固定说法。
他找到了几条相近的记录。
一册旧契据簿修补时,记录写着“散页另置,俟核后归册”。
一册粮仓交割簿补缀时,写着“附签暂存,未核归属”。
另有一册杂项登记簿,写着“册后附纸若干,修后仍待清点”。
这些记录说明,旧档修补过程中确实可能把散页、附签或册后附纸暂时另行存放,而后再行核验。
但它们也说明,“另置待核”并不是某一种特定纸件的专属用语。它可以指附签,可以指散页,也可以指暂时无法确定归属的附纸。
因此,即使旧目清点簿确实有附纸在修补时被另置,也不能仅凭这几个字认定另置的就是那份旧目抄页清单。
沈砚将这些相近记录的编号抄在旁边,注明“仅供辨别用语,不与目标清点簿直接对应”。
片刻后,两份原单送到了。
第一份是修补工单,纸张偏厚,正面写着:
“旧目清点簿一册,封底松脱,旧缀松动。暂解旧缀,封底补实,原册复缀。册内附纸未逐件核验。”
下面有一栏“另置物件”,填着:
“纸件若干,暂存修补案旁。”
经手栏写着一个姓名,旁边另有一处模糊的印记,无法确认是签名还是收存章。
第二份是归存清单,日期比第一份晚了数日。
“旧目清点簿一册,补缀后归原柜。”
“随册纸件若干,未逐件核明。”
“修补案旁暂存纸件,另归杂项待核。”
这三行之间没有数量对应,也没有具体名称。
沈砚将两份原单并排放好,先核对纸张上的日期。
第一份工单只记了月日,没有年份;第二份归存清单的日期也不完整,只有“冬月后”的模糊记号。它们很可能属于同一次修补,但无法仅凭现存日期确定。
再看经手人。
第一份工单上有修补经手人的姓名,第二份归存清单却只有一个模糊的收存印记。两份纸的字迹也不完全相同。它们可能由不同的人填写,分别记录修补与归存;也可能在后来整理时被抄写过。
沈砚没有急着将两份单子合并。
他先读第一份工单的“另置物件”一栏。
“纸件若干,暂存修补案旁。”
这句话说明修补过程中确有纸件被暂时放在修补案旁,但没有说明纸件原来是粘在封底、夹在册后,还是从册内取出。它也没有列出纸件的名称和数量。
第二份归存清单则写“修补案旁暂存纸件,另归杂项待核”。
这说明在归存时,至少有一项记录将修补案旁暂存的纸件另归杂项待核。但“纸件若干”与“暂存纸件”是否完全对应,仍需更多依据。
更关键的是,两份单子都没有提到“旧目抄页清单”。
沈砚把它们的文字逐行抄入核查记录,并在两份原单之间画了一条虚线,而不是直接用线连接。
虚线旁写着:
“可能为同一修补过程,日期与件数不足以确认。”
杜书吏看着这条虚线,道:“照这样看,清点簿的附纸确实有过另置。”
“可以说,修补记录中有纸件暂存修补案旁,归存记录又记有暂存纸件另归杂项待核。”沈砚道,“但还不能说那就是清点簿封底原附纸中的全部纸件,也不能说其中必有那张清单。”
“若修补案旁的纸件后来归入杂项,是否就能解释那张清单为何在杂项总目中出现?”
“能解释一种可能,却不能证明它就是这样发生的。”
杜书吏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沈砚继续查看两份原单的背面。
第一份工单背面有一处压痕,像是曾经夹着另一张纸。压痕呈长条状,宽度约与一张窄签相近,但没有残留文字。第二份归存清单背面则有一道折痕,折痕下方写着“杂项待核”,字迹与正文不同,可能是后来的分类备注。
沈砚让书吏记录两处痕迹。
他没有将工单背面的长条压痕与丙十一的粘贴痕迹联系起来。两者的尺寸并不完全一致,且一处是纸面压痕,一处是残留粘贴痕迹,不能视作同一种痕迹。
随后,他要求查阅修补案旁暂存纸件的旧收存记录。
这项申请没有立即获准。
杜书吏解释,修补案旁并不是一个固定柜位,而是修补时临时使用的案边区域。纸件修补完毕后,有的归原册,有的送杂项,有的由经手书吏暂存,只有需要继续处理的物件才会单独登记。
“若当时没有逐件清点,后来便很难知道‘纸件若干’具体包括什么。”杜书吏道。
“那就查当时的杂项收存簿。”沈砚说,“不必先查所有纸件,只查修补后那几日,有没有一批从修补案旁转入杂项的未核纸件。”
杜书吏想了想,点头应下。
临近午时,收存簿送来了。
它并不是一册专门记录修补物件的簿子,而是杂项房日常收存簿。每天入柜的纸件都按类别登记,来源栏有时写得清楚,有时只写“旧柜移来”“修补后归入”或“清柜所得”。
沈砚从“冬月后”的几页开始查。
最初几条都是普通杂项:旧签、废封套、无主摘录、破损目录页。到了其中一页,出现了一条与修补案有关的记录:
“修补后纸件一批,原属未明,暂入杂项待核。”
数量栏没有填写。
下一行写着:
“其中可辨旧目抄页,另列。”
再下一行则是:
“其余纸件仍归杂项,不据总类并入。”
沈砚没有立即抬头。
这三行与此前见过的某些记录很相似,尤其是“可辨旧目抄页,另列”这一句。
但他很快注意到,收存簿这一页的日期并不完整,只能辨认出“冬月”二字。经手栏只有一个姓氏,后面的名字被水渍浸淡,无法确认。
而且,收存簿并未写明这批修补后纸件来自旧目清点簿。
它只说“修补后纸件一批”。
修补的可能是旧目清点簿,也可能是同一时期修补的其他文册。
沈砚把这一页的全文抄下来,特别保留了前后两条普通杂项记录。
上一条是“旧目录散页若干,暂归杂项待核”,下一条是“无主封签三张,另存”。两条都没有明确来源,也没有证明它们与修补案有关。
这让“修补后纸件一批”更像是杂项房日常收存时使用的概括性类别,而不是专门指向旧目清点簿的名称。
沈砚将这一页编号为“收存簿摘录二”,在备注中写道:“记录修补后纸件一批及可辨旧目抄页另列,但未标明修补对象、纸件名称与数量。是否与旧目清点簿修补工单所记纸件为同一批,尚未确认。”
杜书吏站在旁边,低声道:“若是同一批,那条清单就可能在这里。”
“可能。”沈砚说,“但这页只写‘可辨旧目抄页,另列’,没有写‘旧目抄页清单一纸’。它可能记的是两张抄页,也可能记的是一张列有两张抄页的清单。我们不能把这两种东西混成一件。”
杜书吏看着那行字,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旧目抄页”是被清点的物件。
“旧目抄页清单”则是记载这些物件的纸。
一张清单可以记两张抄页,但清单本身不等于抄页。若当时有人将“可辨旧目抄页,另列”抄进总目,后来又将其改写成“旧目抄页清单一纸”,那么这可能是一次编目概括;若原先确实有独立清单,后来的总目也可能是在记那张清单。
现有文字无法判断是哪一种。
而这正是沈砚不能跳过的地方。
他继续往后查。
收存簿里还有一条晚些时候的记录:
“旧目相关纸件,归并杂项。原属未明者仍记待核。”
旁边的补注写着:
“另列者核后并入,未另编号。”
没有数量,也没有经手人姓名。
这条记录与此前杂项总目中“旧目抄页清单一纸,原属不明,附旧目清点簿后暂存;核后归杂项,未另编号”的内容有相近之处。
但沈砚没有把它们当作同一条记录的两个版本。
他先比较措辞。
收存簿写“旧目相关纸件,归并杂项”。
杂项总目写“旧目抄页清单一纸,原属不明,附旧目清点簿后暂存”。
前者没有写清单,后者写得具体;前者没有数量,后者记一纸;前者写“另列者核后并入”,后者写“核后归杂项”。
两者可能是同一件事在不同簿册中的简略与详细记载,也可能分别记录了两次相近的归并。
如果要建立对应关系,至少还需要一个共同的日期、编号、经手人或明确的引用语。
目前没有。
沈砚将两条记录放在同一张比较页上,但在两者之间画了两道平行短线,表示“内容相关,未确认同件”。
随后,他回到那张“原附纸另置”的修补附记。
那张附记现在显得更值得重视了。
因为它所说的“原附纸另置”,与修补工单中的“纸件若干,暂存修补案旁”,以及归存清单中的“修补案旁暂存纸件,另归杂项待核”,在工作流程上可以互相对应。
然而,这三份记录的来源不同,日期不全,数量也没有对应。
它们构成了一条可能的流程,却仍不是一条已经证明的流程。
沈砚在比较页上写下三个问题。
第一,修补案旁暂存的纸件是否就是清点簿封底原附纸。
第二,杂项收存簿中“可辨旧目抄页,另列”是否指两张实体抄页,还是一张记录抄页的清单。
第三,后来总目所记“旧目抄页清单一纸”,是否根据原件编成,还是根据“另列”这一项工作记录概括而来。
他把三个问题分开,没有将其中任何一个写成结论。
午后,雨势稍停。
沈砚将修补工单、归存清单、杂项收存簿摘录和修补附记分别收好,准备向修补房申请查看旧工单的原始存放目录。
他需要知道,修补案旁暂存纸件后来由谁接收,又有没有一张单独的收存清单。
如果能找到那张清单,或许可以确定“纸件若干”究竟包含什么。
如果找不到,也至少能确认当时的收存记录是否曾经有过单件编号。
他走到门口时,杜书吏叫住了他。
“沈砚,还有一件事。”
杜书吏从另一只夹子里取出一页旧目录。
“你刚才查的收存簿,有一页缺了后半部分。旧目录中曾经抄过那页的摘要,但摘要里有一句话,原簿现存部分没有。”
沈砚回过身。
“什么话?”
杜书吏把旧目录推给他。
那一条写着:
“修补后纸件一批,暂入杂项待核。可辨旧目抄页,另列。其余纸件,按原属未明归类。”
下面另有一行较小的字:
“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未核不并。”
沈砚看了很久。
这句话此前从未出现在他见过的原始记录中。
它比“可辨旧目抄页,另列”多了“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几个字,似乎将修补后纸件、另列清单与旧目清点簿联系起来。
如果这行字确实出自那页收存簿的原始后半部分,那么它可能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之一。
但这仍然只是旧目录的摘要。
它没有说明摘要编写于何时,也没有说明抄录人是否见过原页。那页收存簿现存部分缺失,缺失的是正文、补注还是后来附加的文字,尚未查明。
沈砚没有立即将这句话抄进原始记录栏。
他先在旧目录旁注中写下:
“摘要所记‘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未核不并’,现存收存簿未见对应原文。须查明摘要所据原页及其形成时间。”
写完,他把旧目录交还杜书吏。
“这页摘要的原始编目簿在哪里?”
“还在旧目录房。要调原簿,得等明日开柜。”
“请先替我留好收存簿的原页编号、旧目录的页码和这条摘要的上下文。明日我亲自去查。”
杜书吏答应下来。
沈砚回到自己的案前,重新看着那三份记录。
“原附纸另置。”
“修补案旁暂存纸件,另归杂项待核。”
“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未核不并。”
如果三句话都出自同一时期,事情便可能逐渐清楚:旧目清点簿修补时,附纸被暂时另置;其中一批纸件进入杂项待核;可辨的旧目抄页另列,另列清单原本准备随清点簿复核。
但如果第三句话是后来的目录编者根据前两项记录整理出来的,那么它就不能证明当时真的有一张清单随册复核。
而且,即使这句话是原始记录,也仍然不能确认那份清单包含“栏名拟议抄页”。
它可能只列了两张旧目抄页。
也可能列的是若干旧目相关纸件。
还可能只是要求后来清点时另列一张清单,并不代表清单当时已经完成。
沈砚将三句话分别写在纸上,又在下面写了四个字:
“所据未明。”
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意识到,眼下真正需要找到的,已经不只是清点簿后面的那张纸。
还需要找到那份旧目录的原始编目簿,确认摘要中的那句话究竟从哪里来。
如果摘要所据的原页还在,调查便能向前一步。
如果原页也已缺失,那么“另列清单随清点簿复核”就仍然只能是一条来源不明的转述。
沈砚将这项工作写入明日的查阅申请。
他没有在题目里写“寻找失踪清单”,而是写:
核查修补后纸件收存摘要的原始所据。
因为在找到原始所据之前,那张清单究竟是曾经存在却失去踪迹,还是后来编目时形成的一项概括,仍然无法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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