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赵谦带回来的消息并不好。
旧目清点簿后来归并杂项时,确实有过一份夹目,但夹目只列了各夹的大类与数量,没有逐张登记纸件名称。那份夹目现存于旧档总目处,纸面上有几处补记,却没有“旧目抄页清单”的独立编号。
赵谦还带回一份抄件,正是夹目中有关旧目清点簿的条目:
“旧目清点簿一册,封底附说明一纸。杂项底稿夹若干,内件未逐张复核。另列清单一纸,原属未明,归杂项。”
末尾又添了一行:
“清点簿仍存,附纸不尽随册。”
沈砚将抄件放在案上,先看了最后一句。
“附纸不尽随册”,并非说那张清单已经从清点簿上取下,只是说明清点簿原先附带的纸件,后来不一定都还留在册中。它可能是在清柜时发现的,也可能是编目者根据现存状况作出的概括。
但这句话至少让一件事变得明确:清点簿的现存状态,不能代表它最初所附纸件的完整状态。
沈砚将抄件翻过来,检查背面。
背面没有其他文字,只有抄录人的核对记号,旁边写着“据夹目,不据原件”。
这六个字比正文更重要。
它说明赵谦带回来的并不是对原始清点簿的重新核验,而是对夹目内容的抄录。夹目所记的“另列清单一纸”,本身也可能来自更早的记录。若要确认那张清单是否确实附在清点簿后,仍然必须找到原件,或找到能够直接证明其装订位置的记录。
沈砚把抄件收进待核夹,随后叫人准备去旧档总目处的文书。
这次,他申请查阅的范围很窄:只查杂项底稿夹的现存目录、历次移置记录,以及那张“另列清单一纸”是否曾有独立收存编号。
他没有要求把所有旧目相关纸件全部取来。
那些纸件数量不少,来源又杂,若一开始便全部混在一起,不仅难以核对,还容易让某些内容相近的纸张被误认作同一来源。先确认目录,再按目录找物,才能保留每件纸张现存位置的意义。
公文递出后,他在案前等了一刻钟,便有人来报:旧档总目处已经同意查阅,但杂项底稿夹需由看守书吏当面启封,不能整夹带走。
沈砚带着文书过去。
杜书吏早已等在门内,案上摆着三只旧夹。第一只封签写着“旧目杂项”,第二只写着“旧簿摘录”,第三只只写了“未核纸件”。
三只夹子都不厚,封口却有不同程度的磨损。第一只的封签尚完整,第二只的封签有一道旧折痕,第三只的纸签已经换过,底下隐约露出另一层纸边。
“这三夹,是按原来的次序放的吗?”沈砚问。
“不是。”杜书吏道,“现存位置是后来清柜时排的。原先它们分别归在旧目、杂项和未核纸件之下。清柜时为了省地方,才按类别重新放到一起。”
“有记录说明每夹里原有多少张纸吗?”
“只有总数。第三夹当时写的是‘未核纸件若干’,没有逐张计数。”
沈砚看着三只夹子,没有立即让人打开。
“先把现存封签和夹内原有次序记下来,再启封。”
杜书吏点头,让当值书吏取来临时清点纸,记录三只夹子的现存名称、封签状态、封口情况与启封时间。
这项工作比沈砚预想的更慢。
第一只夹子里的纸件大多有旧目名称,虽有缺页,但彼此之间仍能找到一些对应关系。第二只夹子里则有几份旧簿摘录、收存说明和没有署名的工作便条。第三只夹子最杂,既有临时标签,也有残缺的清点表,另有几张只剩半行字迹的旧纸。
沈砚没有先寻找“旧目抄页清单”。
他要求书吏按现存顺序逐张编号,记录每张纸的正反面文字、是否有折痕、针孔、旧签或明显的粘贴痕迹。若某张纸曾附在另一张纸上,也只能记下可见痕迹,不得先把它们归成一组。
三夹清点到一半,第一只夹子里出现了一张写着“旧目抄页”的目录纸。
目录纸只有四行:
“旧目抄页二张,待核。”
“旧式参考散页一包,未逐张辨名。”
“旧簿摘录一纸,所据原簿未明。”
“余纸另列,归并时再核。”
没有日期,没有编号,也没有经手人姓名。
沈砚将它放在案上,先核对纸张大小与此前那张归类备忘。
两张纸的尺寸接近,但边缘裁切方式不同。归类备忘的下缘有一处轻微斜裁,这张目录纸却保留着整齐的直边。两者都没有可供直接对应的旧编号。
字迹也不同。
归类备忘上的“册件入柜,散纸暂存”写得较为连贯;目录纸上的“待核”二字则明显收笔较重,像是书写者在字末停了一下。可这不足以判断两张纸是否出自不同的人,更无法据此确定形成时间。
沈砚没有将它们并在一起。
他先查看目录纸是否有背书。
背面只有一道折痕,折痕上残留着些许浅灰色印迹,像是长期与另一张纸相压形成的污痕。纸角有两个细小针孔,但孔距与归类备忘不同,也与旧目清点簿封底的装订孔不一致。
它可能曾被缀在另一份清单上,也可能只是被临时穿线收存。
“这张纸原来在哪一夹?”沈砚问。
杜书吏查看夹内的临时编号。
“按现存目录,它在第一夹,属于旧目杂项。可现存目录是后来清柜时编的,不能说明它原来就属于这一夹。”
“它是否就是那张‘旧目抄页清单一纸’?”
杜书吏没有急着回答。
“名称相近,内容也有旧目抄页,但这张纸更像一份目录概述。它没有列出每张抄页的具体名称,也没有写明原本附在哪册后面。若原来的清单是逐件清点用的,这张纸未必就是那一张。”
沈砚点头。
他将纸件编号为“甲一”,在登记栏里写明:“现存于旧目杂项夹,原始位置未明;内容涉及旧目抄页及参考散页,未能确认与旧目清点簿所记另列清单为同一件。”
随后,他继续检查其他纸件。
第三夹中有一张临时标签,写着“旧目抄页,二张,另列”。纸张较薄,边缘有撕裂痕,左侧留下半个针孔。它没有日期,也没有收存位置。
这张标签的文字与“甲一”相近,却更简短。
沈砚将它编号为“丙四”,单独记录,没有因为两者都写着“旧目抄页”便把它们合并。
接着,他在第二夹中发现一张收存说明。
“旧目抄页二张,暂列待核。余散纸未辨原属,不得并入。”
下方另有一句:
“清单随册,散纸另存。”
这张说明没有写清“清单”是哪一份清单,也没有说明“随册”指哪一册。
沈砚将它编号为“乙三”。
他将甲一、乙三、丙四三张纸分别放在案上,逐字对照。
甲一写“旧目抄页二张,待核”,乙三写“旧目抄页二张,暂列待核”,丙四则写“旧目抄页,二张,另列”。
三张纸都提到两张旧目抄页,却没有一张写明它们的名称、内容或存放位置。
若它们是同一批物件在不同时间留下的记录,那么它们可能构成一条记录链;若它们指向不同批次,便只是相近的分类名称。
现存材料不足以判断。
沈砚在三张纸的登记栏里都加上了同一条备注:“数量与类别相近,尚无单件对应依据。”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寻找清点簿所记的另列清单。
到午后,三只夹子中的纸件已经全部编号。共计三十七张,其中有些是完整便条,有些是半页抄件,还有几张只剩边角。现存目录中没有一张直接标明“旧目抄页清单”的标题。
然而,在第三夹最后几张纸中,沈砚发现了一张与其他纸件明显不同的薄纸。
纸上没有完整的正文,只在上端留着一行:
“清点后另列,未核者不入已核目录。”
下面是四个空栏,栏名分别为“名称”“数量”“原存处”“核验”。四栏中只有“数量”一栏写着“二张”,其他都空着。
纸张右侧有两处针孔,孔边已经磨圆。左下角有一条横向折痕,折痕下方残留着一小块粘贴痕迹。
沈砚把纸翻过来。
背面写着两个字:
“待补。”
字迹很淡,无法辨认书写者。
这张纸不像一份已经完成的清单,更像是一张尚未填写完的清点表。它确实将数量记作两张,却没有写明这两张纸的名称,也没有记录原存处和核验结果。
沈砚盯着“二张”看了一会儿。
这个数量与此前多份记录中的“旧目抄页二张”相同。
但数量相同仍然不足以认定是同一批物件。
目录房在十一月中旬记过两张旧目抄页,临时整档间在十一月十八日也记过两张,十二月初的柜位记录又曾提到两张旧目抄页。它们可能是同一批纸在不同环节的记录,也可能是不同批次的纸件被反复用同一个类别名称登记。
这张清点表没有日期,不能把它放进其中任何一条记录链。
沈砚将它编号为“丙十一”,并在备注里写道:“现存清点表一张,数量栏记二张,其余栏空缺;是否为旧目清点簿所记另列清单,尚不能确认。”
杜书吏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薄纸。
“这张倒像你要找的东西。”
“像一张未填完的清点表。”沈砚道,“但不能确定它就是那份清单。”
“它也许原本就是清单的第一页。”
“也许。但没有第二页,也没有原册编号,不能先这样认定。”
杜书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沈砚将三十七张纸的临时目录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每张纸都有编号和现存位置后,才开始查看夹内旧签。
第一夹的封签完整,第二夹的封签有旧折痕,第三夹的封签则明显经过更换。封签登记表只记录了最近一次清柜时的换签日期,没有保留旧签原件。
但第三夹的封签背面,留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曾经贴过另一张较窄的标签。
沈砚请书吏用薄片托起封签一角,查看底下是否还有残留的纸层。
底下确实留着半截旧纸。
旧纸上只剩两行不完整的字:
“……另列清单……”
“……归并时再核……”
没有日期,没有姓名。
这两行文字与清点簿封底说明的意思相近,却无法确认是否出自同一份记录。它们也可能只是后来整理者把一项工作要求写在了封签上。
沈砚没有将它直接抄进旧目清点簿的核查记录,而是先拍录封签现状,另行编号。
这张残签的价值在于,它表明第三夹曾经使用过一张与“另列清单”有关的旧标签。但标签所指的是夹内哪张纸,或者是否指向那份未找到的清单,仍然不明。
所有材料都被编号之后,沈砚让书吏按现存顺序将三夹重新收存。每张纸都放回原来的位置,临时编号只写在独立的登记纸上,不直接写在旧纸表面。
封夹时,他还特意让杜书吏在收存记录里注明:本次清点只确认现存纸件及其现存位置,不据内容相近推定原始归属。
杜书吏照办,随后将三只夹子重新封存。
沈砚没有立刻离开。
他将甲一、乙三、丙四和丙十一四张纸的抄件摊在案上,逐项比较它们对“旧目抄页二张”的写法。
甲一是目录概述。
乙三是收存说明。
丙四是临时标签。
丙十一则是一张未填写完整的清点表。
四张纸都可能与旧目抄页有关,但用途不同,证据分量也不同。
甲一只能证明某份目录曾将两张旧目抄页列为待核;乙三表明有人要求将两张抄页暂列待核,并与其他散纸区分;丙四像是用于标识物件的标签;丙十一则记录了数量,却没有名称和核验结果。
它们不能相互替代。
若把四张纸合成一份完整清单,就会凭空补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叙述:两张抄页先被登记,随后被另列,最后进入某个杂项夹。
实际情况也许如此,但现存材料没有证明这一过程。
沈砚把四张纸的关系写在核查记录里,最后加上了一句:
“相互印证之处仅限于类别及数量的重复出现,不足以建立同件对应关系。”
写完,他把抄件收好,准备向目录房申请下一步核查。
他要查的,不再是杂项夹里是否有一张纸写着“旧目抄页清单”。
他要查的是,那张未填写完整的清点表,是否曾经有过对应的续页、封签编号或收存记录。
如果它原本只是一个空表,后来有人填了“二张”,那么“二张”可能指某次临时清点的数量;如果它原本属于另一份清单,那么它可能只是从完整清单上拆下来的残页。只有找到能够对应的另一份记录,才能进一步判断。
他没有把丙十一认作失踪清单。
他甚至没有在公文中写“疑似失踪清单”,只写“无日期清点表一张,数量栏记二张,其他栏未填,原属未明”。
这几个字看起来平淡,却为后续调查留下了必要的余地。
傍晚回到目录房时,赵谦正在整理另一批收存记录。他见沈砚回来,问道:“找到那份清单了吗?”
“找到几张可能相关的纸,但没有找到能够确认身份的原件。”
“其中有一张记着二张?”
“有。”
“那不就是旧目抄页二张?”
“只能说数量相同。”
赵谦没有再追问,而是将一张新收到的回执副本放到案上。
“外署送来的补充回文。”他说,“他们查过旧号用法的问询记录,仍然没有找到问询人的姓名。不过,回文里提到,旧式样式借阅登记有一项曾被归入‘未立借条的参考阅看’,与正式借阅簿分开保存。”
沈砚抬起眼。
“原文怎么写?”
赵谦将回文展开。
“只写了类别,没有具体日期。外署说,他们曾在旧目录中见过一项‘参考阅看未立借条’,但现存目录不能确认它与十一月十六日那次借看旧式回执样式有关。”
沈砚看完,将回文放在一旁。
这条信息并不能证明那次借阅与旧式回执抄样有关,却让他想到一个新的可能:那份样式借阅记录,或许并不在正式借阅簿中,而是在某类临时参考记录里。
此前他查过工作日记,知道十一月十六日有“借旧式回执样式一份,未另立借条”的记载。如今外署又提到“参考阅看未立借条”这一类目,但没有具体日期,也没有样式名称。
两者可能相同,也可能只是同类事件。
沈砚没有把这条回文并入旧目抄页清单的核查材料,而是另立一项,注明“旧式样式参考阅看记录,出处待查”。
赵谦看着他分开收存的纸袋,忽然道:“你现在查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反而越来越难说它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因为此前我们把几种不同的问题放在一起了。”沈砚道,“一张抄页在哪里,是一个问题;旧式样式何时被借看,是另一个问题;回执上的编号由谁写,是第三个问题。它们可能相连,但必须找到能够把它们连起来的证据。”
“若始终找不到呢?”
沈砚将最后一份回文放进纸袋。
“那就不能说它们已经连起来。”
他没有因此放弃。
那张未填写完整的清点表,至少给了他一个可以继续追查的具体物件。它有数量,有残存的栏目,有针孔和粘贴痕迹,现存位置也已被记录下来。虽然还不能确认它的原始身份,却比一个没有形状的“可能存在过的清单”更容易继续核验。
下一步,他会请旧档总目处查找历次清柜时是否曾登记过空白清点表、续页或未完成的另列清单,尤其要核对丙十一的纸张尺寸、孔距与现存封签残片。
如果能找到相合的续页,便可能确认这张表原本属于哪一份清单。
如果找不到,也不能因此认定它从来没有续页。
沈砚在工作簿里写下最后一条记录:
“杂项底稿夹现存三十七张纸件,未发现可直接确认的旧目抄页清单。其间一张无日期清点表记‘二张’,栏目未填完整,原属未明。不得因数量与旧目抄页记录相同,认定为同一批物件。后续核查其续页、编号及收存来源。”
他写完,合上工作簿。
桌上几份材料各自归袋,彼此没有合订。
那张清点表仍然没有名字。
但至少从今日起,它不再只是夹在杂项纸中的一张无名残页。
它有了自己的现存编号,有了可以复核的状态,也有了明确的下一步查找方向。
至于它究竟曾经属于哪份清单,仍需等待下一份能够与它对应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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