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押一个名字上去

天授十二年十一月，赤谷。

卯时天还没亮，朵甘站在都罗院门口。他手里捏着一块木头，一寸宽，两寸长，边上有一道焦痕。

都罗的屋里有灯。窗纸是黄的，灯芯剪得短，光从纸上透出来一团。朵甘在门口站了有一阵，没敲门，把那块木头在两只手里倒了两回。

门开了。都罗端着一只碗出来倒水，水泼在门槛外头，冒了一点白气。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你手上的东西。”

“一块废料。”朵甘把木头递过去，“三个月前那两炉，头一炉裂的那批。我留了一块。”

都罗接过来看了看。木头上有一道槽，槽的两头深，中间浅，是刀走出来的。他把木头抛回朵甘怀里。

“留着做什么。”

“做凭据。”

“凭什么的据。”

“凭一件事。”

朵甘把木头揣进袖子。风从沟口进来，卷着煤灰，打在脸上像细沙。他把领口拉了一下。

“我要押名。”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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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的屋里只有一张案，案上一本册子摊着，旁边一只陶碗，碗底剩着半碗凉水。

都罗坐回去，把册子翻到前面，翻了三页。

“押谁的名。”

“我的。”

“押什么事。”

“两炉废料的用法。”朵甘说，“还有三个月来的那些料账。那两炉的用法是她算出来的，料账也是她排的。名都写在我名下。”

“原本就写在你名下。”

“这一回不一样。”朵甘说，“这一回我自己写。”

都罗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在砚里舔了两下。

“你去把她叫来。”

“不叫。”

“为什么。”

“她来了要争。”

都罗看了他一会儿，把笔搁在册子上。

“你说清楚。押名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功劳是这个名字的，”朵甘说，“罪也是这个名字的。”

“谁的罪。”

“东西要出事，上面往下追，第一个追的是名字。”朵甘说，“前年南沟那批圈口，裂了十一件。追下来，追到三个没有名字的人身上。两个充了矿，一个没回来。册子上那时候写的是一句‘营造不精’。”

“这四个字你知道。”

“那三个人我认得。”

都罗把册子翻到后面。那一页上横着一栏，栏里写的是编号和差事，一栏一栏码着，字小，墨色是一样的。他拿笔尖在其中的一行上顿了一下。

“苏氏，奴，第三十一。”他念，“她这一栏，你要我改成什么。”

朵甘说：“奴。”

都罗抬起眼。

“她脱籍的事，是她自己提的。”朵甘说，“提了两个月，你压着。她那一栏上只要还写着一个奴字，她就脱不了。你把她改成营匠。”

“营匠要有人押名。册子上的一条规矩，不是一个新规矩。”

“所以我来了。”

都罗把笔捏在手里，转了一下。

“押名的人，担的是名下的罪。王庭那边真要追，追到这个册子上，头一个就是你的名字。”

“知道。”

“你今年多大。”

“五十九。”

“五十九押名。”都罗说，“你算过没有。”

朵甘把手抬起来，摊开。他的手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疤是白的，两边鼓着。

“我造过一百二十件东西。”他说，“一件没署过名。”

都罗没说话。他把笔重新在砚里舔了一遍，舔得比刚才久。

“说下去。”

“我造的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我说不清。哪一年造的，我也记不全。”朵甘说，“这一件不一样。这一件我署名。”

都罗低头写。他先写在那一页的下角：朵甘。写了两个字，停了一下，又添了一个“押”字。然后在苏氏那一栏上，他用笔尖把那个“奴”字划了一道，划得不重。划完他在右边空处写了两个字：营匠。

墨还没干。他把册子合上，又摊开，用嘴吹了两下。

朵甘站在案前，看着那一栏。

“我在看我的名字。”他说。

“你的名字不在这张纸上。”都罗说，“在上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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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甘回棚的路上，碰见石朵。石朵背着一筐料，脸上一层黑的，只有眼白是干净的。她往边上一让。

“老朵甘，”她说，“她今天没吃。”

“哪一顿。”

“昨天晚饭。”

朵甘回到自己棚里，把那只豁口的碗端出来，碗里是半碗糊糊，已经结了一层皮。他端着碗往后沟走。

后沟那一排棚子矮，一半在地下。风从沟口进来，先撞在沟壁上，再折回来，落在人身上。棚门口堆着料和废铁，铁上落了煤灰，一摸一手黑。

苏澪在棚口坐着，膝盖上压着一个圈口，手里一把锉。她锉得很慢，一下一下，铁屑落在她的膝上，积了一小堆。

“你吃了。”朵甘说。

“吃过了。”

“碗在这儿。”朵甘把碗放在她脚边，“石朵说你没吃。”

苏澪没去碰那只碗。她把锉放下，拿圈口翻了一面。

“都罗今天叫你去了。”

“叫了。”

“为什么叫你。”

朵甘蹲下来。他伸手从旁边的火里夹出一块铁，铁是红的，他放在砧上，拿錾子压住边，压出一道白印。铁上的红慢慢退下去，先退到边上，再退到中间。

“名字给我。”他说。

苏澪抬起头。

“什么名字。”

“册子上那一栏。”

苏澪把圈口在膝盖上顿了一下。铁碰铁，响了一声短的。

“那栏上写的是你。”

“写的是我。”朵甘说，“从今天起写的是我。东西是我造的，罪也是我的。”

“东西是我做的。”

“是你做的。”

“那名字该我写。”

朵甘把錾子从铁上拿开。那块铁这会儿全黑了，只有边上还透着一点暗红。

“名字给你，你活不过一个月。”他说，“名字给我，我能多活两年。”

苏澪看着他，心里一紧，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写……”

她把锉捡起来，压回圈口上，接着锉。铁屑又落下来，落在刚才那一小堆上，堆高了一点。

“你那个壶，”朵甘说，“壶嘴的斜口，你磨了几回。”

“七回。”

“第八回别再磨了。”朵甘说，“再磨下去，壶嘴就薄了，上了火就卷。”

他站起来，把那只碗又往她那边推了半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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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叫苏澪的时候是巳时。

案上摊着那本册子。他把苏氏那一页朝她推开，推得正好停在案沿。

“看。”

苏澪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伸手。她一页一页往前翻，翻过去又翻回来。她翻了三遍。第一遍她找自己的编号，第三十一，还在。第二遍她找那一栏的上下两行，上面一行写着一件废料的用法，下面一行写着三个月来的料账。第三遍她翻到上一页。

上一页那一栏里写着两个字：朵甘。名字底下一个押字，墨比旁边的字新，还发亮。

苏澪心里咯噔一下。

“营匠。”她说。

“营匠。”

“营匠这两个字后面，得有个名字。”

“要名字的那一栏，在他的名字底下。”都罗说，“你这一栏不能再添字。”

苏澪把册子推回去。她推得很平，册子回到原来的地方，边跟案沿对齐。

“我今天还去后沟。”

“去。”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个壶嘴，”她说，“我没磨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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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晌，朵甘在他自己的棚里把那只木匣子拖出来。

匣子是柳木的，盖子上有一道裂。里头是二十三块小木牌，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一块用麻线穿着。木牌上刻的只有数目。他把木牌一块一块取下来，在膝上排开。排到最后一块，那块是空的，两面都光。

他把那一块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匣子，把麻线绕好，匣子推回墙角，上面压了半袋料。

夜里起风。那风从沟口进来，经过营里的炉子，最后散到赤谷的坡上去。营里的灯一盏一盏灭。只剩后沟最里那一间棚的灯还亮着。

都罗那间屋的灯也在。册子摊在案上没合。苏澪的名字在“营匠”两个字底下没有了，那一栏里只剩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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