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省下来的是谁的命

天授十二年十月，赤谷。

分饭在营中的院子里。两只木桶，一只装粥，一只装菜。

粥是粟米熬的，稀，勺子舀起来能看见桶底。掌勺的是营里的伙头，他一勺勺往碗里扣，一人一勺，扣完用勺背在碗沿上刮一下。

苏澪端着碗排在后面。轮到她的碗，伙头照例扣了一勺。她的碗是营里发的那种粗陶碗，碗沿上豁了一个口。

石朵蹲在墙根底下喝粥。她喝得快，喝到一半，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苏澪跟前。

“你的册子交了。”

“交了。”

“都罗把这个月的份例记成公账了。”石朵说，“同批的口粮，从三合减到两合半。”

苏澪把碗端在手里，指尖有点发白。

“两成从哪里来。”石朵说，“你那本册子上一炉多两成，煤少两成。省下的那一份，你说是给营里的。营里是哪个营里。”

“都罗记的账。”

“都罗记的是公账。”石朵说，“公账上省下来的东西，是王庭的东西。王庭的东西，跟我们的口粮是一个斗。”

她的声音不高。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谁也没有抬头。

“上个月我给王庭省了两成的煤。”石朵说，“我自己的口粮少了半合。你算算这半合是谁的命。”

苏澪没答，心里发沉。

“你不是坏人。”石朵说，“你替王庭省钱，省的是匠奴的命。”

她说完就回墙根去了，蹲下去，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她用指头刮了两遍。

苏澪站在院当中，把一碗粥喝完。她喝得慢，喝完把碗还到桶边。

---

下午她去了料棚。

料棚是两间的，东间堆煤，西间堆废料。煤堆得比上个月矮，矮了一尺多。西间的池底泥还是那三堆，堆在墙角，上头的席子烂了一半。

她拿了把锹，把三堆料重新分成四堆。

分到一半，阿兀推着一辆独轮车从棚门口过。他把车停下，站着看她分。

阿兀是营里的力士，肩膀宽，脖子短，说话不超过五个字。

“分四堆。”

“四堆。”她说，“一堆是这一炉的，一堆是下一炉的，堆数分开，谁领谁写。”

阿兀看着那四堆料，看了一会儿。

“煤堆矮了。”他说。

“矮一尺。”

“再矮，炉就停。”

“不停。”她说，“掺的东西顶得住。”

阿兀把独轮车推进棚，车上是两筐黑片石。他把筐卸在墙角，卸完把车推出去。

“你说的是真的。”

“是。”

“那我明天来砸石头。”

他走了。车轮压过院里的碎石，响声一路往东去。

分完她在墙上用炭画了三行。第一行写的是料的处数，第二行写的是这一炉要多少，第三行写的是谁领，谁记数。

写到第三行，她把炭停下。

营里没有记数的人。都罗的人手只有两个，一个是抄册子的，一个是看门的。料从棚里出去，谁拿谁不拿，靠的是自觉。

她把第三行划掉，在旁边重写了一行：领料的人自己写，写在一张纸上，纸放在棚门口的石头上，用石头压住。写完她看了看这一行，又添了两个字：随时。

---

傍晚石朵又来了。

她来的时候苏澪正在棚里码黑片石。黑片石是碎的，砸下来的一片片，边上薄，中间厚。她一块块翻过来看。

“你分这些干什么。”石朵说。

“打碎。”

“碎的东西不好烧。”

“掺在两成以下，顶得住。”苏澪说，“掺多了火就闷。”

石朵蹲下来，拿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她翻过石头看背面，背面有一层白霜似的东西。

“这个我砸过。”她说，“砸一下午，手心里全是泡，第二天石头还是石头。”

“用锤，不用手。”

“营里没有锤。”

“有。”苏澪说，“三号炉的旧铁砧，脚断了，横过来就是锤。”

石朵看着她。

“你想了几天。”

“两天。”

“两天想出一个锤。”石朵把手里的石头丢回堆上，“你不算人。”

她站起来要走。走到棚门口，她停下。

“你那个册子，末页那一行。”

“空了。”

“空着好。”石朵说，“写上名字，那人就得死。”

她走了，没有回头，肩膀一高一低。

---

夜里三号炉出了第六炉。

这一炉她照改过的法子烧。池底泥在炉底铺了一层，黑片石打碎掺在煤里，树根盘劈成筷子粗，架在最上头。火从上面往下走，走得很顺，火口没有卷。

看火的是一老一小。老的是朵甘，小的是营里一个十三岁的匠奴，名字叫土儿，头大身子细。

朵甘不看火，他听火。

“这一炉顺。”

“顺。”

“前两炉不顺。”

“前两炉掺多了。”苏澪说，“第三炉减了一半。”

朵甘蹲在炉门口，把耳朵贴在砖上。他贴了一会儿，抬起头。

“里头响四下。”

“四下是裂。”

“裂在里头，不裂到面上。”朵甘说，“以前裂到面上，砖就得换。这一炉的事，等明天揭盖看。”

土儿守在最外头。他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口破了一边，露出腕子上的一圈印，是铁圈磨的。

苏澪把自己那件外袍脱下来，放在他脚边。

“穿上。”

“不冷。”

“穿上。”

土儿把外袍披上。袍子长，拖到地上，他用两只手提着下摆。

---

第二天揭盖，出三百六十四斤。

都罗亲自来称。他站在秤边，看着秤砣一点一点往回挪。

“三百六十四。”抄册子的说。

都罗把这个数目写进册子。写完他抬起头。

“两成做到了。”

“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下个月补。”都罗说，“你昨天说的话我记着：三成。做到三成，我去王庭说一次。”

“我说的话你记着就行。”

“还有一件。”都罗说，“你这本册子，我抄了一份送到王庭。送的人今天早上走了。”

苏澪把秤上的钩子取下来，放回箱子里。

“册子上没有名字。”

“册子上写的是营里的法子。”都罗说，“王庭要的是数目，不看名字。”

“末页那一行我空着。”

“我看见了。”都罗说，“送的那份上，末页我也空着。”

他把册子合上。

“押名的人，你想好了没有。”

“还没有。”

“月十五以前。”他说完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稳，靴底踩在碎石上，一粒都不滑。

---

这个月的份例是十四那天发的。

两口粮袋抬到院子里，一袋是粟，一袋是豆。伙头照着单子分。单子上写的是：匠奴每人两合半，学徒两合，病号一合半。

苏澪的名下写的是两合半。

她把粟倒在自己的小袋子里。粟是糙的，里头有沙，她拿手拨了拨，拨出七八颗。

石朵排在后面。她领了三合。

“为什么她是三合。”有人问。

“她这个月看火，加派的那三成是她顶的。”伙头说，“都罗的单子上写了。”

石朵把袋子抱在怀里。她没看苏澪。

土儿领了两合。他领完蹲在墙根，把袋子搂在怀里，手在袋口上捏。

石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她把怀里的袋子解开，从里头抓了两把粟，倒进土儿的袋子里。

“我不吃这么多。”她说，“我一天看两班火，一天吃两顿，够了。”

土儿抱着袋子，不动。

“吃。”石朵说。

土儿把手伸进袋子里，抓了一小撮，含在嘴里，没有嚼。他含着，眼睛看着地。

石朵把袋子口扎上，站起来。她走过苏澪身边，停了一步。

“你的两合半，你自己吃。”她说，“省下的那一份，别记在心里。”

她走了。

苏澪站在原地，把手里那只袋子提到眼前，看了一会儿。袋子是新缝的，粗布，一根线头露在外头。

---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

她又去了一趟料棚。棚里没有灯，她摸到石头堆边上，把白天分好的四堆料里的第三堆重新扒开。这一堆是她留给自己用的，掺的东西比册子上写的少。

她蹲在地上，把料册摊在膝盖上。册子是旧的，封皮上有一层煤灰。她翻到料那一页，把上头的数一行一行划掉，重新写。

写的时候她算得很细。料多少，车多少，工多少，一炉出多少，出多少斤，省多少。

算到最底下，她在纸的边缘上加了一行。那一行是这个月营里死了几个人，伤了几个。

写这一行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她把这一行写完，合上册子，塞进怀里，贴着那半个铜环。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