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四十八章 那盏灯还亮着

永通十六年冬，崇京

他从崇京动身是十一月十六。走了十九天，到白城那天是十二月初五，城门底下有人在铲冰。

这一趟是来交册子的。旧王庭的帐册三十七本，交到政事堂的只有三十五本，少的两本，白城这边说早年在一次失火里烧了。

---

这两天他在白城官署办事。

白城降府以后，旧王庭的东西一件一件归了新朝的册。帐册一共三十七本，交到政事堂的只有三十五本。少的这两本，白城这边的官说，早年在一次失火里烧了。

官署设在旧王庭的东院。正殿的门关着，门上贴了封条，封条是永通十二年贴的，边角卷了起来。院子当中有三根旗杆，旗杆上不挂旗，杆顶的铁环还在。有个老头在旗杆底下晒羊皮，晒了七张，一张一张铺在石头上，石子压着四角。

他办事的时候从那七张羊皮边上过去。老头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起身。

他到白城第二天就去问这两本。

“烧了。”管事的人说，“天授年间就烧了。”

“烧了几年了。”

“二十来年。”

“那一年赤谷的料路，谁记的账。”他问。

“记在赤谷。”

“赤谷的册在赤谷。”他说，“白城少两本，赤谷有底。抄一份来对。”

管事的人没有再说话。第三天，赤谷那边抄出来的两份底册送到了白城官署。两本册子摆在案上，纸是新的，字是新的，数目从二十来年前一直排到今年。白城的官画了押。

---

白城的冬天比崇京冷。

他住的驿馆在城西，屋里的水缸上结了一层薄冰。早上他要水洗手，驿卒拿勺背把冰敲开，敲了三下，冰裂成一圈一块。街上的雪是五天前下的，扫过的地方是黑的，没扫的地方是白的，白的上头有一行人脚印，踩得很深。

第三天，他在官署办完事，出了西街，往城北去。城北有一处院子，原先是大夏匠作院的旧署，如今挂着匠学的牌子，牌子上用的是新漆。他到的时候是申时末。

---

院门没有关。门里侧挂着一盏灯。

灯挂在门后一个木橛上，离地六尺。灯是旧的，铁皮的罩子，罩子上有几处锈，罩子底下一圈被火烤得发黑。灯里点着，火不大，罩着，风吹不灭。

他进门的时候从那盏灯底下过去。灯光落在门槛上，照出一块亮。屋里的窗纸是白的，从外头看，能看见里头有一个人的影子，低着头，不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门帘是棉的，下摆磨白了。他用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掀帘进去。

---

屋里有一张案，一只火盆。

火盆里的炭是白城本地的，烧起来有一点松木味。炭面上有一层白灰，灰里露出几处红。

她坐在案后头，在灯下改册子。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本册子，两只碗。她那一只在手边，里头的面已经凉了，汤面上结着一层油皮，油皮上有一个被筷子挑开的口。另一只摆在对面的位置上，是空的，碗底朝上扣着一双筷子。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坐。”她说。

案对面有一条凳子。他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凳子晃了一下。凳腿有一条短了一截。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把纸折了四折，蹲下去垫在那条短腿底下。垫完坐直，凳子不晃了。她看见了，没有说话。她的笔没有停。

---

那本册子是匠学的名册。

册子一共四十六页，前头二十三页上写着二十三个人的名字，一人一行。左边是姓名，右边是进门的日子和学的活。这是白城分处的一本，赤谷那一本比它厚，留在赤谷。她在改。改的是后头几页。

“少了一个。”他说。

“曹家那个。”她说，“回他舅家去了。他舅在鹿鸣镇做豆腐，家里有口饭吃。”

“什么时候走的。”

“十月廿七。他自己走的，走了两天，路上在庙里住了一夜。”

她把笔搁下，把刻尺从案头挪过来，压在纸上。尺是铜的，一尺长，边上有一道刻口，是当年做活留下的。她用尺边压着那一行，在名字上划了一道。划完把尺收回到案头。

“划了还是留着的。”她说，“走了的也留着。册子上不划人，只注日子。”

“那一道是什么。”

“那一道是注。”她说，“注清楚他什么时候走的。”

---

她又翻到中间去添三个名字。

三个是新来的，一个是九岁，一个是十一岁，还有一个十二岁。添名字的时候她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写完用指头在墨上按了一下，怕洇。

“这三个是哪里来的。”

“一个是赤谷的，两个是白城的。”她说，“白城这两个，爹都在旧帐上当过差。一个死在璞水，一个去年冬天没的。”

写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她的笔尖分了叉，纸上出一块墨点。她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两下，接着写。

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上。他的手在膝上放了一会儿，抬起来，把对面那只空碗往外挪了一寸，挪完又挪回去。

---

两个人后来说的话不多。

“住哪儿。”

“驿馆。”

“驿馆的炕潮。”

“烧着炭。”

“明天有风。”

“知道。”

她问了一句白城官署的事，问的是那两本册子对上了没有。他说对上了。她点了点头，接着改她的册子。

外头起风。风从窗纸缝里进来，把灯焰压歪了一下，又立起来。灯焰立着的时候是黄的，落在案上那一小块地方，看得见纸上的一层细毛。一只猫从门帘底下钻进来，走到火盆边上蹲下，蹲了一会儿，尾巴绕到脚前。它没有叫，也没有往谁那边去。过了半刻，它又从门帘底下钻出去了。

东屋睡着二十几个孩子。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炭火的红。半夜间有个孩子起来喝水，走到院里，在缸边舀了半勺，喝完抬起头，看见案前亮着灯，坐着两个人。他站了一会儿，把勺搁回缸沿上，回屋去了。门响了一下，院里又静了。

---

他坐到三更。

三更的梆子在城北敲了四下，敲得很远。敲过之后院里没有别的声音，墙外头一条狗叫了两声，叫完也停了。屋里的炭加过两回，头一回是她加的，第二回是她加的，加完把火盆往他那边推了半尺。

册子改到第四十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把手搓了一下。屋里冷，墨稠，写字费劲。她起身到墙角，从水缸里舀了半勺水，回到案边，往砚里滴了两滴。放勺的时候勺底磕在缸沿上，响了一声。

灯芯到这时已经短了。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一块。她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一分，指头上沾了一点黑。

“油是谁添的。”他问。

她没有答。她把笔提起来，在砚里蘸了一下，接着往下写。他也没有再问。

---

他起身的时候是子时末。

他起来，把垫凳腿那张纸抽出来。纸被压得很平，边上压出一道痕。他没有把纸收进袖子，搁在案角上。她抬起头。

“明天走。”

“后天。”他说。

她点了一下头，低下头继续写。他没有再说别的，掀帘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从门里侧那盏灯底下过去。灯的罩子上落了一层烟灰，灯里的油还是满的，油面上有一层亮。他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屋里的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门帘底下也漏出一条亮。院里的地上一层白霜，地上只有一行脚印，是他进门的时候踩的。

---

天亮的时候他又从这条街上过。

天没有大亮，东边的天上有一道灰白。院门关着，门里侧的灯还亮着，亮得比夜里暗一些。

驿馆的人后来报了一句话：那位匠学里的先生，一早在案上收到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四四方方，压在那只凉碗底下。

那天他到官署画了最后一本册子的押，午后动身回崇京。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