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六年,鹿鸣镇外
他到鹿鸣镇是二月廿三。这天是集日,街上有骡马,有挑担子的。他先去的不是那条巷子,是镇东头的榷场。
榷场的人说,今年头一季的账还没有装订完。他说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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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榷场出来,他才往镇里走。镇子比他上回来的时候大了一圈。
榷场东墙外新起了一条街,两边都是铺子。铺子的门板是新刷的,有几家还没挂招牌,门口堆着木料。街上有卖炭的、卖盐的、卖铁器的,铁器铺门口摆着新打的犁头,犁头上还带着锤痕。
进镇的那条路铺过石子,石子没夯平,车轮在上头颠。路边多了一口新井,井台是石头的,井绳挂在辘轳上,绳头上打着一个结。巷子在镇西头,从街口往里再走二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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榷场的账房里坐着耶律青。
她如今在鹿鸣镇管榷场的老账。一间屋,三面架子,架上的册子从下往上按年排。她见了他先笑,笑完把一本册子推过来。
“相公要看的今年账还没有装订。”她说,“老账都在这里。”
“老账不看。”他说,“看去年一年的抽解。”
“去年十抽一。”她说,“进出的货都上账。账上少的那一笔,是腊月里一笔退了的盐。”
他把册子翻了两页,翻到腊月看了一眼:“这一笔退得对。”
“相公不问是谁退的。”
“退得对就不问。”
耶律青把册子收回去,搁回架子上原来那一格,格子上贴的纸条写着年份,纸角卷了起来。架子最下一格空着。空格上也贴着一张纸条,写的是永通元年。那一年的账不在榷场,在崇京。
“相公今天进镇,是有别的事。”她说。
他没有答。
“镇西头那条巷子。”她说,“去年挂了一块牌子,挂的时候我在场。挂牌子的人不认字,是照着一张纸描的。”
他把册子合上,推回去,站起来。
“牌子不关榷场的事。”他说。
“是不关。”耶律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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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挂着一块新牌。
牌子是木的,一尺二长,四寸宽,挂在巷口右边那堵土墙上,两颗铁钉钉着。漆是黑的,漆面还亮,边角上没有磕碰。牌上三个字,是刻的,填的也是黑漆:
五娘巷。
他站在牌子底下,没有进去。牌子挂得比人头高半尺。他仰头看了一眼,又放平了眼睛,看巷子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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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姜家别院早就没有了。
永通十五年镇上修那一条街,巷口连着三户的房一起拆了。拆下来的砖瓦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拉去修了镇上的县学。地基还在,比两边的地高出半尺,上头种了菜。二月的菜刚起来,一畦一畦的,畦沟里积着前一夜的雨水。种菜的是巷子里两户人家,一家种了两畦。
院墙还立着一段,一丈多长。墙头的瓦没有了,草从墙上长出来,草根上一片干土。墙根底下有一道旧水痕,是原先屋檐滴水的地方。
巷口的井台还在。石面上那一圈圆印还在,是早年一只倒扣的木桶压出来的。井台边上有一道浅沟,沟里存着水。井台过去半步,是一棵枣树。树栽了六七年,栽在原先那棵老榆树的位置上,差着半步。树干已经有胳膊那么粗,皮是灰的,枝子上挂着青枣,枣还小。
拆别院那年,从地基底下挖出过一只陶罐。罐子是灰的,罐口用泥封着,里头是半罐铜钱,钱锈得看不清字。罐子报到了县里,县里写了一张条子收走,条子上的日子是永通十五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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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子是今年二月初挂的。
去年县里造地名册,一个镇一个镇地报。报到这一条巷子的时候,里正说不上来它叫什么。巷子里住的人也说不上来。从前这里没有名字,说地方就说“西巷”。
造册的人问了三遍。后来巷子里一个老汉说了一句:从前里头住过一个女人,别人叫她五娘。
“五娘是谁。”
“不知道。”老汉说,“我搬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小时候听人这么叫。”
造册的人就把三个字写上了:五娘巷。牌子是镇上的木匠做的,工钱八百文,其中三百文是漆钱。挂完那天,木匠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正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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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巷口站着,站了一炷香。
跟来的是两个人,站在镇口那辆车边上,没有过来。路上的土是湿的,车轮压出两道辙。风从巷子里出来,风里有一股烟火味,是烧湿柴的味。
他的右手抬起来,抬到领口上,抬到一半停住了,放下去。怀里的账本硌着肋骨。他隔着衣裳按了一下那一页的位置,按了一息,把手拿开了。账本没有拿出来。
一个卖豆腐的推着车从他身后过去。车上的木桶晃了一下,溅出一点水,落在他靴子边上。他让了半步。一炷香烧完的时候,巷子里头有人出来晒被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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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单是粗蓝布的。
晒被单的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她两只手把被单一抖,抖开,搭在竹竿上。竹竿一头搭在墙头上,一头拴在门环上,竿节上还带着青皮。被单搭上去以后垂下来,把门遮住一半。被单上打着一块补丁,补丁是方的,用的布比被单深一点。
和当年的布一样。那一年这条巷子里的褥单、帐子、包东西的布,都是这个蓝色,粗的,洗几水以后发白。分不出来哪一块是买的,哪一块是剪了旧衣裳拼的。
被单搭上,那女人拍了两下,拍下有灰落下来,落在畦沟的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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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
七八岁,手里捏着半块饼,跑得很急,从井台边上过去,从他身边过去。孩子没有看他。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穗儿!”
孩子应了一声,往镇口那边跑了。跑的时候饼上掉了一小块渣,落在井台的石缝里。
晒被单的女人出来泼水。她端着一只木盆,盆里的水是洗过菜的,水上浮着两片菜叶。她把水泼在井台边上,泼完抬眼看了他一下。看的是他身上的衣裳。衣裳是旧的,青布,不显眼。她看了两秒,没有认出来,把盆往腰里一夹,回巷子里去了。
巷子里又出来一个老汉,扛着锄,走到巷口停了一步,从新牌子底下过去,往地里去了。走过去的时候他抬手在牌子下头扶了一下,像是把牌子扶正。
镇口那辆车是驿站派来的,车夫把马牵到新井边饮了一回,饮完把缰绳绕在车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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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从街那头过来。
里正是个四十来岁的人,姓邹,在镇上管了六年。他认出人来,先在两步外站住,行了个礼。
“这条巷子里住了几户。”
“十一户。”邹里正说,“里头有三户是从前就在的,余下的是这七八年搬来的。”
“房契在谁手上。”
“在户曹。”邹里正说,“别院拆那年,这一块地归了官。第二年镇上把地分出去盖房,十一户,一家一间到两间。契上写的是地号,没有巷名。”
“地号是多少。”
“镇西三号。”
“契上不要添巷名。”他说。
邹里正没有接上话。
“添了巷名,往后修路、拆房,要一家一家去对。”他说,“写地号快。”
“是。”邹里正说。
他说完就走了,上了车。车走的时候,帘子没有放下来,他从帘子边上又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车走了以后,邹里正回头看了一眼牌子,把牌子底下的一块土踢了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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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镇上来了一个漆匠,带着漆桶和一把刷子。
漆匠姓曹,就是做牌子那个木匠的弟弟,专做漆活。他先不知道叫他来做什么,到了才知道是漆那块牌子。
他问:字要不要重描。
来传话的人说:字一个不动,只漆底子。
漆匠就把三张纸裁成字那么大,一张一张糊在三个字上,糊得平,四角按实。他刷漆刷了两遍,头一遍刷完等了一会儿,第二遍刷完把纸揭下来。纸揭下来,三个字上一丝漆也没有沾。字还是那三个字,木头原先的刻口里带着一点旧漆的颜色,比新漆暗。
漆匠收工的时候问了一句:要不要在牌子背面写一行小字,写上哪一年挂的。
来传话的人说: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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