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五年三月,黑水古城遗址
两个人从日头偏西坐到天黑。中间添过一回灯油,谁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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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落到观星台矮墙后头去的时候,台顶的影子伸到碑的脚下。
她先坐下了。她坐的是碑座东边那一块平石。坐下之前她把自己那件外袍的下襟撩起来,垫在石头和膝盖中间。石头是凉的,坐上去先凉一下,过一会儿就不凉了。
他在碑的西边坐下,跟她隔着碑身。碑宽三尺,两个人各在一边,谁看谁都要绕过碑。他从怀里把册子拿出来,摊在膝盖上,翻到当天那一行,用炭在上面画了一道。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出她那本册子,翻开。册子上头是这一路的格子,最后几格还是空的。
两个人各自在碑的一边,两本册子各自开着。风从南边过来,一阵一阵。风过碑面的时候有一种声音,很细,是从碑面上那些字口里过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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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够回去。”她说。
“够。”
“不算回去那十八天。”她说,“在这儿能留三天。”
“留三天。”
“三天能把壁上的星数完。”她说,“九个圈,圈里的点一共二百零四个。今天数了两个圈,还有七个。”
“明天数。”
“明天数。”
她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
碑的下半,那八个字在暗处。字口里的灰被风刮走了一些,剩下的一线灰,把笔画勾着。她伸手摸了一下第一个字,摸到字口里那一线灰。
白驼夫送过来两只饼、一罐水。饼是死面的,硬,掰的时候掉渣。他把饼搁在碑座上,搁在两个人中间,搁完退出去,退到台下十步的地方坐下,背朝着碑。
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着,一半放在碑座上。过了一会儿,他把碑座上那半块饼拿起来,咬了两口。
“各持其半。”她说,“谁写的这一句。”
“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写这一句。”
“不知道。”他说,“写这一句的人,知道两件东西能合上。知道合上,还写不要合。”
“写这一句的人,”她说,“不是做东西的人。”
“不是。”他说,“做东西的人不会写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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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册子都写完了当天那一格。
他把炭收进一只小竹管里,把竹管的塞子按紧。她把自己那本册子的角抹平,抹了两下。
“回去以后,拓片怎么处置。”她说。
“你想留着就留着。”
“拓片不是我的。”她说,“碑也不是我的。拓片是拓下来的。”
“那就存起来。”
“存哪儿。”
“随你。”他说,“要存到赤谷就存到赤谷,要存到白城旧档库就存到白城。”
“存到我那儿。”
“那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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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得快。
天黑了以后,石室的门口什么都看不见了。白驼夫在外头点了一盏灯,挂在矮墙上,光是黄的,照到碑的上半,照到星图上那一道缝。她看着那一道缝。
“东西做出来,是给人用的。”她说。
“是。”
“做东西的人把一件东西做成了,是要它有用。一件东西做对了,就该有用。”
“对。”
“这一件东西做对了。”她说,“环是环,管是管,两件能对上一处榫。它本来是拿来看星的。看星的人站在夜里,把环架在架子上,把管对准一颗星,看那一颗星在天上走。”
“这两个人做它的时候,是放在一处做的。”
“是一处做的。”
“做成以后,”她说,“有人把它掰开,一人一半,分了。”
风又过来一阵,把灯焰压歪了一下,立起来。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说。
“一件被掰开的东西,不该一直分着。”
这一句说完,她看着他。
他坐在碑的那一边,膝盖上摊着册子,册子上是一天的线。他把册子合上,合得很平,两只手压在册子上。
“知道。”他说。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收的时候他的手在怀里按了一下。怀里那件东西是硬的,隔着布能看出一道边的影。她怀里也有一件硬的东西。她的册子底下,包袱最上头,压着一只木匣。木匣的角露在包袱外头一分。
两个人谁也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天已经全黑。碑上那一道缝看不见了,只有星图那一个整圆的边,还剩一点淡淡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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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起了风。风是从戈壁上过来的,带着碱味,吹到碑上,把碑面上的细灰吹起来一层,那八个字在暗里更看不出了。
矮墙上那盏灯添了一回油。添油的是他。他绕到墙边,把灯取下来,用袖子把灯口的灰擦了,添了半盏,搁回原处。搁的时候他把灯往碑那边挪了半尺,光就落在碑的东半边。她坐在碑座东边那一块平石上,看见光挪过来了,没有动。
风大起来以后,她把自己那件外袍从膝盖下抽出来,抖了两下,搭在肩上。袍子是她自己的,洗得发白,前襟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是横的,一道一道。
他在碑西边坐着。他把册子又拿出来,翻了几页,翻到记水的那一格上停住。那一格上抄的是她的数。
“你这三天,”他说,“一口气省了四罐。”
“省下的留给骆驼。”
“骆驼的水够。”
“够也要省。”她说,“回去那一段没有井。”
他把册子合上,没有再问。两个人隔着碑身坐着,风把两个人的袖子往一边吹。
天快亮的时候她靠着碑座打了一个盹。醒来的时候肩膀上有东西,是那件外袍。外袍搭在她肩上,搭得很正,两个袖子垂在她身侧。碑西边没有人。台顶上有脚步声,是他在上头看日头。
她把外袍从肩上取下来,叠了两折,搭在自己的包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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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把剩下的七个星圈数完。
第三天上午她拓碑。拓碑的法子是她自己带的:先拿一张薄纸,纸是宣纸,裁得比碑面小一寸;把纸铺在碑面上,用湿布按上去,按到纸贴住字口;再用一块毡卷成卷,蘸墨,在纸面上轻轻地匀。
第一个字要按三回。字口深,纸下去以后要等一等,等纸把字口的边吃住,再上墨。墨是带下来的松烟墨,磨了两回,磨得稠。她把墨在砚里绕,绕到墨面上能照出灯影。
上墨的时候她跪在碑前,膝盖底下垫着那块外袍。她的手很稳,毡卷在纸面上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一丝停顿。走到那八个字的时候,她走了三遍。第一遍浅,第二遍匀,第三遍只压边。
拓出来的是黑底白字。她提起纸的一角,先看那八个字。八个字的边都是齐的,字口里的灰没有被带出来。她把纸提起来,晾在碑座上。
“再拓一张。”她说。
第二张她拓的是星图。星图大,纸不够,她裁了两张,分上下拓。拓到那一道缝的时候,她把毡卷停在缝上,停了一下,接着往下走。
两张拓片晾到下午才干。她把拓片卷起来,卷成两卷,卷心是干的,卷的时候她用两手掌对着压,压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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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走了十九天。三峰骆驼剩两峰,料和水都轻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第十九天夜里,在肃州城外的驿舍住下。驿舍有炕,炕不烧,炕上是干的。她坐在炕上,把包袱解开。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炕上:换的衣裳一件、盐两斤、那把刻尺、一块陶片、一包碱。
碱包在最底下。她把碱包挪到旁边,露出下面那两卷拓片。她先把碱包放回去,把拓片搁在碱包上头,又把换的衣裳压上去,最后把包袱皮的两角对折起来,对折了两次,压紧。拓片在包袱的最底下。
他坐在屋里的那一张案前,写的是一路的里程账。写完他把笔搁下,等墨干。她坐在炕上,把包袱放在腿边。放好以后她没有再动它。
“沈砚。”
“在。”
“问你一句。”
“问。”
“掰它的人也是两个。”她说,“写‘工二人’的是两个人,掰它的,是不是也是两个。”
他坐在案前,笔尖上的墨还没有干透,滴下来一点,落在纸角上。
“是两个人。”他说。
“掰它的是两个人,合它的,该不该也是两个。”
他没有答。
屋外有马在动。马蹄在驿舍的院子里踱,踱了半圈,停住。驿舍的伙房在烧水,水开了,铁壶的盖子在响。
他把案上那一张纸提起来,提起来吹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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