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六章 殿上那一栏没有人名

永通十二年七月，崇京正殿。

第三天了。奏的还是同一件事：旧夏与旧燕的官吏怎么用。

殿上分两班。东边站的是旧昭的臣子，西边站的是旧夏的头人和旧燕的降官。两班中间空着一丈地，地上铺的砖是新的，颜色比两边的浅。

头一天吵的是“籍”。东班说，旧燕的官是敌国的官，敌国的官不能入新朝的籍。西班说，官是做事的人，不是打仗的人。吵到午时，没有结果，散了。

第二天吵的是“考”。东班说，旧官要考，考过了才留。西班说，考什么？考昭人的经，还是考燕人的律？考完了谁认这个考？这一日吵到未时，也没有结果。

第三天，奏的是“名”。

礼曹把三份名册抱上殿，摞在丹墀底下的一张矮案上。第一本一千二百四十人，是旧燕南面官署的；第二本八百七十人，是旧夏十二部旧吏的；第三本四百零九人，是旧昭在京各衙的。三本摞起来一尺六寸高。

礼曹的人把数目念了一遍。念完他退回班列。

殿上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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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班先出来的是礼曹的一个侍郎，姓戚。

“臣请一个数。”他说，“三本册上共两千五百一十九人。若一概留，明年的俸禄要多支八万贯；若一概去，南面一百四十处仓、白城十二部的矿口与驿站，当下就没人接手。臣要说的是，两千五百一十九这个数，不是一本书上的数。”

“哪个数是真的。”殿上有人问。

“三本书上的数互相不认。”戚侍郎说，“旧燕那一本上写的是差遣，旧夏那一本上写的是部属，旧昭这一本上写的是官衔。同一个人，在三本书上可能是三个名目。臣派人合过一遍，合到第三百人，合不动了。”

西班出来的是韩知古。他如今没有官衔，只有差遣，站在西班的末一位。

“三本册子我认得。”他说，“第一本是我写的，写在临潢南面官署，写了十九年。写的时候我怕漏人，一格一格往下填，填到后来，同一件事分了三个格子：谁办、谁画字、谁存案。这三个人在新朝的册上要写几行。”

“你说写几行。”

“臣不知道。”韩知古说，“臣只知道，南面那一百四十处仓，仓吏一共三百零六个。这三百零六个人里头，有一百八十九个在旧燕的册上写的是差遣，没有官衔；在新朝的册上，他们一个都不算官。”

“不算官，算什么。”

“算人。”他说。

这一句说完，殿上有几个人动了动。

东班有人把袖子摔了一下。

“算人。”那人是御史台的一个侍御史，“旧燕的兵在璞水北岸杀了我们多少人。这两千五百一十九个人，谁手上没有一笔。”

“哪一笔。”西班有人问。

“要一笔一笔问，问三年也问不完。”侍御史说。

“问不完就不问。”西班那人说，“不问就一概不留。这是拿一个数杀人。”

“你替敌国的官说话。”

“我替仓里的粮说话。”西班那人说，“南面今秋要收的粮是一百二十万石。仓吏没有一个人画字，粮在仓里压着，压到霉。”

东班又有人出来。这一回出来的是一个老尚书，七十二岁，走路要人扶。

“臣说一句老话。”他说，“旧朝末年，也是这么并的。并的时候是两班，并完是一班。并完十一年，国没了。”

殿上又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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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从东班第四列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带册子，手上什么也没有。她穿的是一身青色的官服，领口上别着一支短笔。她走到两班中间那一丈地上，站住了。

她开口只说了一句。

“他们用过的尺是旧的，手是新的。”

殿上的人看她。

“旧燕的仓吏量粮，用的尺比新朝的短一分。”她说，“短一分，一石粮量出来多三升。三个人量了十九年，用的都是那一把尺。这三个人今天到新朝的仓上，尺换了，手没换。手是新的，得从头学，三个月能学会。旧尺用了十九年，教的人得先明白一件事：他们不是不懂量，是不懂新尺。”

她说完退了一步，退回那一丈地的边上，没有退回班列。

“苏匠师。”东班有人叫她，“短一分是多少。”

“一分。”她说，“十厘。一把尺长一尺二，短一分，一尺二上短一分。量一石粮，斗口平了以后要拿尺刮，刮的时候尺短，粮多三升。十九年，一处仓一年收四万石，多的那一千二百石进了账外。”

“账外的东西在谁手上。”

“在秤上。”她说，“谁拿秤，谁拿账外的。那个仓十九年里换过七个仓吏，七个都用同一把尺。尺是官上发的，不是他们自己的。”

东班那个人没有再问。

停了半息，他从东班第一列开口了。

他说得也短。

“那就先教尺，再议官。”

殿上有几个人抬起头。

“教尺三个月，三个月里各衙照旧办事，差遣不改，官衔不议。”他说，“三个月后，学成的按新朝的尺考，考的是尺、是账、是律条里管自己那一处的那几条。学不成的，或者不肯学的，去职。这两千五百一十九个人，不分旧夏、旧燕、旧昭，同一条尺。”

“旧昭的人也要考。”东班有人问。

“也要考。”他说，“东班这一册四百零九人，头一批考。”

殿上没有人再出声。

礼曹的人上来问，那三个月里的俸禄怎么算。沈砚说按月给，给到考完那一天，钱从崇京的平粜里出，不走军费。

礼曹的人把这一句记下，退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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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是午时末。

往常散朝，东班走东廊，西班走西廊，两拨人在殿门口是分开的。今天没有分。

先动的是西班。韩知古抱着那本旧燕的名册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站着，等东边的人过。东班那个老尚书走过来，脚底下绊了一下，韩知古伸手在他肘上扶了一把，扶完松手，退到一边。

老尚书站住，看了他一眼。

“你是韩知古。”

“是。”

“你那本册子上的字，写得比我好看。”

“是抄手的字。”韩知古说，“底稿是我的，写成册子的时候是抄手誊的，誊了四遍。”

老尚书点了一下头，走了。

两班的人一同出的殿门。出宫门的时候，门吏在数人数。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一百七十四个，第二遍数出一百七十四个。他低下头在册子上画了一笔，画完抬头看了看，人都走远了。

昨天下朝的这个时候，门吏画的是两笔，一笔东，一笔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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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台阶底下，戚侍郎没有走。

他手上还抱着那三本名册，站着，看谁从台阶上下来。

沈砚下来的时候，戚侍郎上前一步。

“相公。”他说，“有一件事，臣今天没有奏。”

“说。”

“新朝的功劳簿要定了。”戚侍郎说，“封赏诏已经封了，功劳簿九月要抬上殿。簿上要写人。臣想问相公一句：兵器总领该不该入册。”

台阶上没有人说话。

风从宫墙那边过来，把台阶上的一层细灰吹起来，吹到戚侍郎抱着的名册封皮上。他腾出一只手把封皮上的灰拂了拂。

沈砚站在台阶的第三级上，没有往下走。

“你问的是哪一册。”

“功劳簿。”戚侍郎说，“臣只问该不该入册。新朝有匠籍、有雇籍、有官籍。兵器总领这一行，写在哪一本上，臣拟不出来。臣拟不出来，礼曹就拟不出来。九月抬上殿的时候，那一栏是要空着的。”

台阶下头那两个门吏还在数人。数完了，两个人对了一个数，往两边散了。

沈砚没答这一句，心里发沉。他走下那三级台阶，从戚侍郎身边过去，走了。

戚侍郎抱着三本名册站在原地。他站了一会儿，把最上头那一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画着十四道横线，是分栏的，一共十四栏。第十四栏底下空着，没有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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