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五章 两份文书一个日子

永通十二年六月，崇京政事堂西厅。

两条线画在一张案上。案是长案，六尺，案面当中原先有一道裂缝，补过，补的是桐油灰，颜色比木头深一条。两个人各坐一头。

她面前摆着自己那一份，他面前摆着自己那一份。两份都是手写的，两份都没有署名。

“先划料。”她说。

“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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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报的是瓦、尺、斗、犁头。

报一样，她就用手指头在纸上点一下。

“瓦归工政。”她说，“全国十九处窑，去年出的瓦一共四百三十万片。瓦是盖房的，盖房是活人的事。”

“归工政。”

“尺归工政。尺是量器，量器归民。州县、工曹、户曹各存一份。”

“三份。”

“三份。”她说，“斗归工政。斗与尺同一条，秤不与尺同一条，秤归户曹。这一条我要写明。”

“写。”

“犁头归工政。”

他把笔搁下了。

“犁头沾田。”

“犁头是铁的。”她说，“铁归工政，田归律。犁头进田才沾田。进了田，它是一把犁；出了田，它是一块铁。你把一块铁划到律里头去，往后打铁的匠人贩铁的商人，就按田律断。”

“你说的是哪一件案子。”

“去年北面那一件。”她说，“一个铁匠卖了十七把犁头给北面的人。断他的是田律，判的是私鬻官田之器，罚了他家一半的家产。他家没有田。他是个打铁的。”

“那一件判错了。”

“判错了。”她说，“判错的根不在断的人，在划的人。犁头划在田里，他就只能照田律断。今天这一条要是还这么划，明年还是这么断。”

“犁头归工政。”

她把这一句写在自己那一份上头，写完搁笔，把纸往他那边转了半寸。

转的时候她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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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报的是田、税、狱、兵。

“田归律。”他说，“田有争，争到堂上，判的是律。全国田亩清过两回，旧朝一回，去年一回。两回的数差着七万顷，差的这一批不在册上，在册外。”

“册外。”

“册外。”他说，“入了律，往后谁占的谁退的，一条一条有处查。不入律，就靠州县自己说。”

“税归律。”

“税归律。”他说，“税是收钱的。收钱的事出了岔，断的人得有个凭。凭是律条。”

“狱归律。兵归律。”

“兵归律。”他说，“兵在律里，不在律外。旧朝的兵律一十三条，砍到新朝剩九条，砍掉的那四条里有两条是护将的，两条是护官的。砍的时候没有人替我说话。”

她听着，把自己那一份往他那边又转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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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第三样上的时候，停住了。

她划到自己那一份第二十一行，那一行头四个字是“斗入民间”。她停了笔，笔尖悬着，悬了两息，落下去把这一行划了。划得很直，从头到尾一笔。

“这一行为什么划。”他问。

“斗入民间，是我先前写的。”她说，“写上以后我想了半个月。斗入民间，谁拿斗谁说话。地方上的大户拿一把斗，量出来的粮就按他的斗算，官上查不出错。斗不入民间，斗归工政造，造完发到州县，州县拿它收粮。收粮的时候粮户要看斗，看得见。”

“你自己的那一条，你自己划了。”

“划了。”她说，“我原来那一版会杀人。”

他把笔拿起来。

他划的是自己那一份第九行和第十四行。

第九行是“凡争田者先入狱候勘”。第十四行是“卖田不由官中者，田入官”。

“两行都划了。”他说。

“这两行为什么划。”

“候勘入狱，候的时候人要吃粮。”他说，“北面有一件案子，争三分田，在牢里候了七个月。候完判他赢，田是他的，七个月是他白坐的。”

“第十四行呢。”

“卖田不由官中，田入官。”他说，“入官两个字写在纸上，落到县里就是一句话：县里说谁没经官中，谁就没经官中。旧朝末年，北面十七个县用这一条入了两千多亩田。”

他把这两行划了，划的是两道，一道压着一道。划完他把纸往她那边推了一寸。

两张纸上头都划了几行。她的上头划掉一行，他的上头划掉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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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那头她伸手，把两张纸拉到一处，边对着边。

然后她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一把尺。

尺是木的，灰的，一寸宽，一尺二长，尺面上刻着分。这是她自己的刻尺，用了十九年，尺头上磨圆了，边角上有一处被火燎过的痕，颜色发黑。

她把尺横着摆在两张纸的中间。

摆的时候她摆得很平，一头压着她的“瓦”，一头压着他的“田”。

“这条线。”她说。

“摆在这儿。”

“瓦、尺、斗、犁头在这边。”她说，“田、税、狱、兵在那边。中间留一行。”

“中间留一行做什么。”

“留给往上添的。”她说，“律是新写的，明年会有新的事出来。两边都不收的，就写在那一行里，等它自己长脚。”

他看了一眼那一行空处。

“那一行空着，往后谁写。”

“往后再说。”她说，“今天先把这条线划住。”

他把两份纸上各自那一行空处对了一遍。他的空处在第十六行后头，她的在第十八行后头。两处不在同一行。

“你的在第十八行，我的在第十六行。”他说。

“行数不一样，线是一条。”

“线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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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是办手续。

两份文书要并到一处归档，归档以前各抄一份。抄手是诏院派来的两个人，一个坐门里的矮案前，一个坐门外的长凳。他们抄得很慢，照原样抄，划掉的字也照原样，抄成一个圈，圈里写出划掉的那几个字。

抄完是申时末。

抄手收笔的时候，门外进来一个人。

是耶律青。她如今管通商那一摊，穿的是新朝的官服，袖口上别着一支短笔，进门先在门槛外把鞋底的土磕了两下。

“相公，苏匠师。”她笑着说了这两个称呼，说完站在案前，没有坐。

“南面有十七处不肯用新量器。”她说，“韩知古报上来的。十七处里有十一处在旧燕的南面，六处在旧昭的西面。头一批量器发下去三个月，那十七处一次没有领。”

“领的数到哪一处。”沈砚问。

“到第十四批。”她说，“第十四批发的是尺。尺发到第十四处就停了，剩下三处的尺在路上了十九天。”

“为什么不肯用。”

“旧尺没坏。”耶律青说，“旧尺是铁梨木的，一把能用二十年。新尺是枣木的，用八年。他们说，换尺就是换账，换一次账，一县的人要重抄三个月的簿子。”

她说到这里，往案上那两份文书看了一眼。

“这两份我看见了。”她说，“一份是尺归工政，一份是田归律。”

“看见了。”

“那十七处的旧尺，归哪一份。”

“归工政。”苏澪说。

“归工政。”耶律青说，“那我照工政的例去办。”

她行了个礼，退出去。走到门口她把袖口那支短笔捋正了才走。

抄手这时候把两份抄好了，摊在案上晾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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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份文书并排摆在案上，各压一块镇纸。她那一块镇纸是白的，是赤谷的石头；他那一块是黑的，是白石县带回来的。

两份上头都写着日子。

永通十二年六月十九。

两份的日子是一个人手写上去的。写日子的人是诏院的书吏，写完他退下去，站在门口。

她把两份摊开对了一眼，日子对得上。

底下的字是两个人的。她那一份上三百四十一个字，他那一份上四百零六个字。笔画也不一样：她的横画起笔重，他的竖画收笔快。

“日子是一个人写的。”她说。

“字是两个人写的。”

她把两份合起来，压完她把自己那一份折成四折，塞进行囊里。

他也把自己那一份折了。他折的是三折，折完塞进袖子。

案上什么都不剩，只有那把尺。

尺横在中间，一头朝着她那边的空处，一头朝着他这边。

“尺我拿走。”她说。

“拿着。”

她把刻尺收进袖子里。收的时候她拿指头在尺面上抹了一道，把上头一层薄灰抹掉了。

案面上留下尺压过的一道印子，直的，从案中间一直到案边。

诏院那两个抄手把两份文书抬下去了。门框矮，走前头那个低着头，后头那个替他把门帘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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