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一章 那三个数他要哪个

永通十一年四月，赤谷匠作营。

那三个人到的时候是午前。三个人穿的是新朝的官服，青的，外袍上还没有补子。走在前头的那个不到三十，抱着一个木匣。后头那个五十上下。

他们进营没有要人领，站住把营子看了一遍：十二座炉，三座塌了半边，两座冒烟。

“谁是苏澪。”

“我是。”

“工政院来的。”年长的那个说，“我们要三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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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没有生火。石朵端了三碗热水进来，摆在案上，摆成一行。三个人谁都没有端。

“第一个数。”年长的那个说，“炉。”

“十二座。”她说，“三座塌了半边，修得起来，缺风箱。九座立着，眼下点得起来两座，封着七座。”

“为什么封着。”

“缺炭。”她说，“西边那条路十一月断了，正月才通。炭到了就开。”

“第二个数。”

“人。”她说，“册上三百一十一户，来的人是一千零四十七口。会拉风箱的二十六个，会看火色的九个，会刻模的四个。”

“一千零四十七口。”年长的那个把这个数在嘴上过了一遍，“这里头有老人、有孩子。”

“有。”她说，“老人一百八十九个，七岁以下的二百三十一个。”

“为什么算进去。”

“他们吃饭。”她说。

抱匣子的年轻人在记。他记完抬头问了一句：这里头有没有籍不在这儿的。

“有。”她说，“去年冬天从北边过来的四十七户，籍还挂在原处。”

“这四十七户怎么算。”

“算人。”她说，“不算户。”

“第三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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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出件数。”她说，“我不报。”

“为什么。”

“报不出实数。”她说，“出多少件，看料看到得早晚，看炉开几个月，看春耕占多少炉时。去年出了斗三百二十件，尺一百四十件，农具四百零六件。今年炭正月到，能出到去年的两倍。炭三月才到，一半都不到。”

“我们要一个数。”

“要一个数，”她说，“那就写去年那个数，后头添一句：以料为准。”

年长的那个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他把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磨了一声。

“你倒是报得省。”他说。

“报多了要还。”她说，“报少了也是我领。从前王庭要数，我报过一次多的，后头三个月拿粮食按那个数扣。扣的是匠户的口粮。”

“那是旧夏的规矩。”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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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把匣子打开，取出一卷纸摊在案上。纸上是一张空白的表，横三格，竖十二行。横三格上头写着：炉数、人数、年出件数。

“照着填。”他说，“三个数填完，我们回去就报。”

她把表看了两遍。表的最下头有一行小字：具报人姓名、年岁、籍贯、现任差遣。

“这一行我不填。”她说。

“为什么。”

“没有籍。”

年轻人把笔停住了。

年长的那个看了她一眼。他看的地方是她的脖子。那截断圈在领口外头露出来半寸，铁上有一层旧锈。

“去年九月，”他说，“白城递过来一份文书，说赤谷有一个匠师，匠籍几年前被除了，哪一年除的，文上没写。”

“十三年前。”她说，“除籍的时候堂上念过。”

“念的时候你在场。”

“在。”她说，“站着听的。”

年轻人把这一栏空着，往下挪了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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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件事。”年长的那个说，“我们临走前上头交代过，要问你一句。”

“问。”

“你要不要一个名分。”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石朵站在门边上，手里的抹布搭在臂弯里，没有动。

“什么名分。”苏澪问。

“工政院给你一个差遣。”他说，“名目可以是赤谷监造，也可以是白城官署的匠作提举。有官衔，有俸禄，往后赤谷的料、人、炉，都从你手里过，别人不必再来问。”

“有印没有。”

“有印。”他说，“铜的，二寸。”

“名分我能不要。”她说，“我要一样东西。”

“你说。”

“赤谷册子上那三百个人的名字，不许散。”

年轻人把笔尖停在纸上。

“什么意思。”年长的那个问。

“意思是三桩。”她说，“第一桩，册上的名字不许并。三百一十一户并成二百户，粮就按二百户发，剩下一百一十一户没有粮。第二桩，册上的名字不许抽。哪一处缺人就从赤谷抽，抽走的人名留在册上，口粮还在册上领，领到谁手里我不知道。第三桩，册上的人换主家要本人画字，不会写的按手印。”

“这三桩要写进文书。”

“要。”她说，“写进文书，批下来，我照着办。批不下来，我照样办，只是没有印。”

“你不怕。”年轻人问了一句，问得很轻。

“我怕的东西多。”她说，“这三桩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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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把三桩写在表后头，用的是小字，写满了半页。写完他把纸推给她看。

她看了一遍，把“抽”那一桩划了一下，在边上添了四个字：抽必补人。

“补不上呢。”

“补不上就不抽。”她说，“急事找官署。官署批，我照抽。批了以后补不上，我来领这个错。”

年长的那个把这三桩从头看了一遍。看到第三桩，他把手指按在“本人画字”四个字上。

“你这一条，”他说，“后头要挡住不少人。”

“挡的是拿别人名字吃饭的人。”她说。

“没有名分，你拿什么挡。”

“拿册子。”她说，“册子在库里，钥匙在管册的人手上。谁要动人名，先去开库。”

石朵在门边上把手里的抹布换了个手。抹布掉地上，她捡起来拍了拍，没有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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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走的时候是申时。

他们带走两样东西：一张填了三个数的表，一张写满半页三桩的纸。抄件留了一份。她让石朵抄，石朵抄了三个时辰，抄完数出来两页半，剩下半页空着。

“为什么留半页。”年轻人问。

“留给你。”她说，“往后文书添条文，添到哪儿算哪儿。”

年长的那个最后出门。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下。

“上头要是问我们，你为什么不报一个好看点的数，我们怎么答。”

“照实报。”

“上头要是嫌少。”

“嫌少，”她说，“就加炭。”

他没有再问。三个人出了营门。走到料堆那一头，年轻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座冒烟的炉。

石朵把抄件收进库里，锁上门。她锁门的时候手冻得不听使唤，锁了两回才锁上。

“他们会批吗。”

“不知道。”

“那你写不写进册子。”

“写。”她说，“写今天的话，写三个人，写三个数，写三桩。批不批另起一行，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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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天以后，二月初九的傍晚，驿卒到了赤谷。

驿卒是一个人来的，马拴在营门外那根桩上，马身上全是泥，蹄子上结着冰碴。他进门先要水，喝了三碗，才从怀里掏出一只布筒。

布筒用蜡封着，封蜡上有印。她拆开，抽出一卷纸。

纸是崇京来的，走的是工政院的名，说的是白城官署造籍的事。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末尾，看见一行批语。

批语只有四个字。

准。仍以赤谷册为准。

她看了两遍，心里一松。看完她把纸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又翻回来。

灯从纸背透过来。批语那一行的背面，墨比别处厚。

第二天她把纸摊在案上，让石朵看。石朵看到批语那一行，手停住了。

“这是批你的。”

“写的是三百个人。”她说。

“批的是你。”

“名字写的是我。”她说，“条文写的是他们。”

石朵把纸捧起来，捧到库门口，就着门外日头又看了一遍。看完抱回来，放在案上，放在册子上头。

“那三个数呢。”

“批了。”她说，“批了第三个数：以料为准。”

那天夜里她把纸和册子一起锁进库里。锁门时她把灯举在门边上，照着锁孔看了一会儿才插钥匙，转了两圈。

回屋以前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院的东头是她那间屋子，门上的棉帘下摆磨破了一块。她没有进去，先走到库门口，用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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