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章 赤谷最后一炉火

永通十一年三月，赤谷匠作营。

料场上那堆炭只剩一条底了。炭末混着雪，踩上去发闷。风箱的拉杆换过一根新的，比旧的粗一圈，握到第三下会磨手。炉膛内壁的补土掉了两处，露出来的地方是红的。

营里点得起来的炉有九座，另外三座缺风箱，缺炭，缺人。拉风箱的一共二十六个，最小的十四岁。

腊月初三早上，她把炉门封了七座，只留两座。封门用的是泥，泥里掺了碎草。

“七座封到什么时候。”石朵问。

“封到春耕完。”

“春耕完再开。”

“春耕完也不一定开。”她说，“要看料。”

石朵抱着册子站在料场边上。册子外头包着一层油布，油布上落了白霜，霜化了，油布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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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前后，旧部的人来了。

来了十一个。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皮袍子的肩上补过两块，补的皮子颜色深。他进门没有坐，站在料堆前头，先看那两座开着的炉。

“苏匠师。”他说，“我们要甲。”

“要多少。”

“四百副。”他说，“来得及的话六百副。”

“谁要。”

“我们的骑手。”他说，“北边的路开了，路上不干净。人有一把刀，身上得有铁挡一下。”

“料在哪儿。”

“料我们自己出。”他说，“铜、铁、皮，我们凑得出来。你的炉我们借，手工钱我们给。”

他把一只布口袋解下来，放在案上。袋口松开，里头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铜，有几块带着绿锈，锈上有花纹，是旧器上敲下来的。铜块底下压着一卷纸，是钱票。

她把口袋里的铜倒出来看了一遍，一块一块翻过去，翻完把铜收回袋里，袋口扎上，摆回那汉子的手边。

“铜我看了。”她说，“炉时我不能给你。”

“为什么。”

“我给你报一条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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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座炉，一天烧十二个时辰。”她说，“一个月按二十六天算。”

“你算。”

“做甲片，一副要三炉时。料要重烧一遍，烧完回火，回火还要单起一炉。四百副就是一千二百炉时。”

“一千二百。”他说。

“做斗、做尺、做农具，一件占三分之一炉时。三样一个月占的炉时，是两座炉的三成。”

“剩下的七成呢。”

“剩下的七成，”她说，“是给明年春耕留的。”

她把册子摊开，翻到中间那一页。那一页上是工料的单子，一行一行写得密。

“明年春上，北边五县要下种。”她说，“种地要锄。一户两把，缺一千二百把。这些锄头现在一把都没有，铁料要到正月才从西边运到。锄头打完，还要打犁铧的备件三十副。这两样加起来，占的炉时是两座炉的六成半。”

“那我们四百副甲。”

“做甲要占三分之二的炉时。”她说，“做量器只占三成。明年春耕靠这三成。”

那汉子没有立刻答话。他把案上那袋铜拿起来，掂了两下，又放下。

“苏匠师。”他说，“北边路上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一件。”

“上个月有一队人从羊肠口过来，抢了两个村子。”他说，“抢完烧了。人死了十一个，都是种地的。”

“我听说了。”

“你听说了还打锄头。”

“我打锄头。”她说，“死了十一个人，是上个月的事。明年种不上地，是往后几十年的事。这两件事都要管，可我这九座炉只烧得动一件。”

“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你们要甲，去白城官署报。”她说，“官署管料也管炉。他们要批，批下来我照着做，一炉时不少你的。他们不批，你来跟我吵架没有用。”

汉子把皮袍子的领子拢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他说。

“我以前也不做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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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部的人没有走。他们坐在料堆边上，把火盆挪到自己跟前。有一个人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旁边的人。他们说话声音不大，说的是羊肠口那件事。

石朵把炉门那一本册子摊在案上。她记的是：腊月初三，封炉七座；旧部十一人来，要甲四百副；报账一条，甲一千二百炉时，量器三成，春耕六成半。

记完她问了一句。

“要是官署真批了。”

“批了我做。”

“那春耕的锄头呢。”

“锄头我先做。”她说，“甲用封掉那七座。”

“封掉的七座没风箱。”

“那就把风箱做出来。”她说，“风箱不用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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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傍晚，她把两座开着的炉都捅开了。

先把老底清出来。炉膛里那层旧渣结成块，用铁钎一顿一顿凿，凿下来的渣落在炉口外头，堆成一小堆，渣上还带着热，雪落上去响了一声就化了。清完底铺上一层碎炭，用木条刮到齐。

她点了火。

头一炉她没有下料。她让炉空烧了两个时辰，把内壁那两处补土烧住。补土是从渠口运来的，颜色比旧土深。烧到后来补土那一圈发红，红得跟别处一样了。

二更过了一会儿，她下了料。

下的不是甲片。下的是斗。

斗的样子是去年十一月定的，口径一尺二寸，深六寸，底下收一圈边。模是石头刻的，刻的时候她在场。刻到第三道那老匠人停了一下，用手掌心把石粉抹开，再刻。

第一炉只出了四个斗。四个斗摆在地上排成一行，等它们凉。

凉到能上手的时候，她蹲下去一个一个看。第一个斗的边沿厚了一分，第二个斗底上有一个小气孔，第三个是好的，第四个也是好的。

四个里两个好。她把这个数报给石朵。石朵记在炉门那一本的后一页。

“上次出的是六个里三个好。”石朵说。

“这次四个里两个。”

“一样。”

“一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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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烧了一夜。

风箱的声音到后半夜慢下来了。拉风箱的轮班，一班两个人，拉六十下换一次手。有人把湿布缠在杆上，缠了两层。

她一夜起来看了七回。

第一回是二更，看补土。第二回是三更，看火色。第三回是四更，她把耳朵贴在炉壁上听了一息。第四回天没亮，她把炉门开了一尺，看里头那层料化到什么程度。光从门里出来，把半场子照白了一角。第五回她添炭。第六回她换了模。第七回天蒙蒙亮，她把第二个模里的东西取出来，摆在案上。

七回里她只在第五回之后喝了一碗水。水是石朵端来的，碗沿上缺一个小口。她端着碗站在炉口边上喝，喝完把碗扣在案角，扣得很正。

后半夜拉风箱那孩子把自己的旧棉袄下摆撕了一条，垫在风箱的杆底下，说这样杆不晃。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天亮时那条棉布还在杆底下，磨得起了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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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石朵从场子外头回来。她去看了一遍料堆上的雪。

“营外有人站着。”

“几个。”

“十二个。”石朵说，“一个部一个。站在营墙外头那条路上，离墙三十来步，脚边的雪踩化了一圈。”

“带刀没有。”

“没看见刀。”石朵说，“有一个人腰上挂着东西，像是木牌。”

她把手里那件东西放到案上。取出来的是刚出的第二个斗，斗身还温。她腾出手，把脖子上的断圈往上推了推。

“他们看什么。”石朵问。

“看炉子开不开。”

“那我们开不开。”

“开。”她把斗摆正，摆在案的最外边，斗口朝外，从营门那边看进来第一眼就看得见，“开着，让他们看。”

天亮以后她走出营门，往那条路上看了一眼。

路上的人已经不站成一排了，散开了几步。有一个正低头看脚边的雪，有一个在搓手。她站在营门口，没有过去，也没有招手。

站了一会儿，有个人先走了。走到第二个转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十一个人也一个跟着一个走了。他们踩过的那一片雪上留着一串脚印，一串比一串浅。

那天白天，头一批二十个斗出了炉。二十个斗排在场院里，斗口朝天，里头落了一层薄雪，落到中午就化了。斗底上留着一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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