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十年五月,崇京政事堂。
他回京那天,堂上备了三样东西:燕地的仓账、降人的名册、抚恤的折子。三样都摆在案上,压着一块石头。
他进门,先把石头挪到一边,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一份的封皮,没有拆。
“三曹六部历年的用纸册,”他说,“在哪。”
堂上没有一个人应声,都愣住了。
有人以为他说的是账。燕地的仓账少了两年的数,这件事从正月追到五月,崇京这边家家都在算。抚恤的折子压了四十天,等着他回来画字。他两样都没有碰。
裴敬站在案子下头。他说话慢,一句停一下。
“用纸册在架房。”他说,“三十年没有人调过。沈相公要那个做什么。”
“看纸。”
裴敬没有再问。他叫人去架房,走到门口回过头,补了一句:钥匙在西廊管着,管钥匙的老吏耳朵背,说话要大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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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房在西廊尽头,屋里只有半扇窗。
架子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有几道手指划过的痕迹,横着三道,是前些年有人来找过东西留下的。管架房的老吏说,那回找的是账房的一本旧本,找了两天,没找着。
册子搬了一个上午。一年一本,从新朝往前数,架上三十九本,装四只木箱。抬箱子的人说,箱底蹭掉了一块漆。纸有霉味,混着陈墨的味道,翻的时候手指上是灰。
管架房的老吏跟在后头说了两回:这是账房的东西,政事堂从来不动。他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把最上头一本册子的封皮角卷了起来,他抹了三下才抹平。
沈砚没有答他。他把册子按年摆开,从头一本翻到中间,看的是页脚。
用纸册上记的不是钱。记的是一年发了多少刀纸,纸从哪一省来,纸角上打的是哪一个批号。批号三个字:头一个字是年号里的一个字,后两个字是号。号是用木戳盖在纸角上的,字口粗,边上的墨溢出来,比字还深。
他翻得不快。翻完一本,他在封皮里侧用炭条画一道。
架房的老吏第三天送来一碗汤,放在案子角上就退出去,出去的时候把门槛上趴着的一只猫赶开了。那碗汤到天黑还在原处,上头结了一层皮,用筷子挑得起来。
添茶的人进来过四回,四回都是满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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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四天他把近十几年的翻完。
那些年的批号一年一个,一年的纸只进一个衙门,一个号没有重过。哪一年欠了多少刀,册上都写着,欠的那一笔后头画一个圈,第二年补上。
中间那些年不一样。纸的来路杂了,一省一省地换,有的年换了三回。有一年发了两种纸,一种厚,一种薄,薄的那一种记在册尾,多出四十刀。册上没有写为什么多。
翻到那一段,他停过两回,把纸举起来对着窗看。一张对着光看,帘纹是横的;另一张是竖的。他把两张并在一处,比了一回,又分开。
管架房的老吏第四天又来过一趟,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这些纸里有什么。沈砚说,有号。老吏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没有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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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上午,他调二十五年前那一本。
那一本已经黄了,边上卷起来,一翻纸响。
翻到中间,有一笔:内侍省统一采买,交南省造,一年一次,分发各边州。底下抄着一串批号。
第三个批号是:元十六。
他把这一页摊平,用手指从那一行上移过去。移完他叫人去架房,再调三本纸册:一本是西路边州的,一本是北路边州的,一本是从临潢抬回来的南面官署的。
顾无咎在旁边插了一句:南面官署那一本在库里封着,取一样东西要三个人画字。
“那就三个人画。”
三本册子午后到了,装在两只布袋里,捆绳上贴着封条,封条还是新的。南面官署那一本的封皮上有一块水渍,边角卷着,是从临潢抬回来的那一批里的一本。
他把三本并排摊在案上,把各处记着批号的那一行对到一处,对着窗光摆齐。
三处记的都是元十六。
一处是旧昭西路边州官署,一处是旧昭北路边州官署,一处是旧燕南面官署。三本的装订手艺不一样,页脚的行距一样,纸角上那三个字一样,墨溢出来的位置也一样。二十五年过去,纸黄了,号还在。
同一年,同一批纸,还有一部分没有进官署。这一部分上了商路,卖到各处纸铺里,匠作营的料账上买的那一刀纸,也是这一批。
裴敬在案边站了一会儿。他先把三本合上,又打开中间那本,用手指在页脚上按了一下。
“同一年,同一批纸。”他说,“一边买的,三处用。”
“三处用。”
“查不查采买的人。”
“不查。”沈砚说。
“不查,这一条就断在半路上。”
“往下查,查出来的是人。”他说,“人调走了,号还在。”
“为什么查不完。”
“你数得清这些纸上过了谁的手吗。”
裴敬想了想。
“数不清。”
“数不清。”
老头没有再说话。他把那三本册子按年份叠好,叠的时候有一本压不平,他用手掌拍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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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无咎是那天午后到的。
他从临潢回来,靴子上还带着干泥。进门先看案上那三本册子,看了两眼就明白了一半。
“要不要往下追。”他说,“纸是内侍省买的,号是南省打的,分发下的单子在架房。单子上有经手的人。”
“经手的有几个。”
“册上写了三个。”
“三个底下还有几个。”
顾无咎没有答。他伸手把那本黄册子翻了两页,翻到那一笔上头,看了半天。
“要是我去问,问得出来。”他说,“内侍省里管采买的就那么几个人,老的还在,小的也还在。问一句就知道是谁经的手。”
“问出来做什么。”
“问出来就知道是谁。”
“知道是谁,”沈砚说,“然后呢。”
顾无咎的手停在册子边上。
沈砚把那本黄册子合上,用手掌压了两下,压平。
“一张纸从内侍省出来,”他说,“到边州,中间过几道手,册上不写。写下来的只有那一个号。号是死的,人是活的。今天把三个名字问出来,明年换三个人,号还是那个号。”
“那就断号。”
“断号。”他说,“纸从哪一省来,号就在哪一省。去年西头那个县报上来两本粮册,页脚对得上。你说是为什么。”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顾无咎把那三本册子翻了一遍。翻到第三本他停下手。
“这一本页脚是齐的。”
“齐的。”
“跟哪一本齐。”
“跟二十五年前那本齐。”
案上的灯芯烧出一小截灰,弯下来,落在灯座里。沈砚伸手把灰抹了,抹完手心里一道黑。他把那本黄册子推过去,推到顾无咎面前。
“抄一副样子。”他说,“页脚、纸角、批号,三样都抄。抄完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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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律的细则本在架子上,一共两册,一册抄本,一册底本。
他把底本取下来,翻到边州文书那一节。那一节原有六行,说的是文书按期、编号、留底、两处画字。
他添了一行。
添之前他把笔在砚沿上刮了两下。写完把纸提起来吹了两下,等墨干。
“这一行是什么意思。”顾无咎问。
“纸各用各省的。”
“混发了会怎么样。”
“会有一本册子,”沈砚说,“页脚对得上。”
顾无咎把那一行看了三遍,看完问了一句:“内侍省那边要不要去问一声。”
“不问。”
“不问,他们明年还买。”
“那就年年对页脚。”他说,“对得上一次,记一次。”
“记在哪儿。”
“记在细则后头。”
顾无咎拿了抄本出去。出门的时候他把袖子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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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本黄册子他没有还回架房。
他把它抽出来,夹进自己那本旧账里,夹在最后。旧账的边角磨得起了毛,夹进去以后厚了一线,合不严。他按了两下,没有按平,就把那块石头压在上面。
外头有人报,燕地的仓账送到了。
他说:放着。
细则那一行写的是:边州文书的纸,须各用各省,不得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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