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四章 两张一样的账

永通十年三月，临潢南面官署。

官署前堂东头那间屋，原先是大燕南面官署的架阁房。屋里三面都是架子，架子上还空着两格，另外几格塞着没编完的纸捆。屋子当中一张大案，二尺宽，五尺长。案面是桐木的，上头留着烟烫出来的三个印子。

两本册子摆在案上，一本在案子北头，一本在南头，中间空着两尺。

北头那本是南面官署的粮册。北面官署的粮册原有一百四十处仓的底册，韩知古献城时交上来的。这一本是从那批底册里抽出来的。只抽临潢城内外九处仓，去年一年，进出两项。册子是青布封皮，二百四十页，页脚上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仓名和年份。

南头那本是北匠营的料账。苏澪自己带来的，用一块白布包着，解开的时候布上落了一层灰。册子比粮册薄，一百八十页，纸是黄的，边上起了毛。

沈砚先到的。他辰时就到了，到了以后没有动那本粮册，先让人把窗子支开一扇。屋里有一股陈纸的味，混着一点墨臭。

苏澪是巳时到的。她把布包放在案子南头，解开，把料账摆在案上，摆得很正。摆完她没有坐，先把袖子往上卷了两折。她的手背上还是那几道冻裂的口子，两个月了没有好。

“坐。”沈砚说。

她在案子南头那把凳上坐下了。

两个人各翻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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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个时辰，屋里只有翻纸的响。

粮册翻得慢。沈砚看的是进出两项。一处仓，去年三月进粟八百石，四月出粟五百，五月出四百。册上每页的栏线都用尺划过，划得直。有几个数目上头画了圈，圈是别人画的，墨比正文黑。

料账翻得快。苏澪看的是料：铁、木、麻、皮、桐油、炭。她看的时候用指甲在行末刮一道，刮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白印。

半路上有人进来送茶。送茶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端一只木盘，盘上两只碗。他把碗一只放在案子北头，一只放在南头，摆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看的是那两本册子，像在数页数。

“出去。”沈砚说。

小厮端着空盘出去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顾无咎抱着一摞纸进来，走到案边站住。

“粮册第三册抄完了。”他说，“行辕要的那一份，下午就能送。”

“放着。”

顾无咎把纸放在案子东侧的架子上。他站着没有立刻走，看了一眼案上那两本册子，一本青皮，一本黄纸。

“两本册子。”他说，“一本记粮，一本记料。”

“嗯。”

“都记的是数。”

“嗯。”

顾无咎出去了。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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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翻到午后。

转折出在取东西上。案上只有一方砚、一支笔，砚摆在案子正中间。苏澪翻到一页要记两个数，伸手去取笔。她的手伸到一半，沈砚的手也伸过来了。

两只手在砚上碰到一起。苏澪先收的，收回去以后把手放在膝上。沈砚把笔拿起来，搁到案子南头去，搁在她那一侧，然后把砚往南推了半尺。

“你用。”

她写了两行，把笔搁下，又从怀里抽出一支炭条。炭条短，捏在指头中间，写完把炭条收回袖子。

再往下翻，两个人都翻到了页脚。

先看见的是苏澪。她那本料账的第十三页页脚上有一行小字。字写在最下头，字号比正文小，半截在纸边里头。她翻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压了一下那一行。压完她没有动，把这一页举起来，对着窗子那扇支开的亮。

沈砚看见她举册子了。

“看什么。”

“看页脚。”

“页脚上有字。”

“有字。”她说，“你那一本也有。”

沈砚把粮册翻到第十三页。他翻得比自己预料的快，翻过去两页又退回来。粮册的第十三页页脚上也有一行小字，比料账上那一行更浅，被压在一道折痕底下。

两行字是一样的三个字。

第一个字是元，第二个字是十，第三个字是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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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换了册子看。这是当天下午唯一一件两个人都主动做的事。苏澪把粮册拿到自己面前，沈砚把料账拿到自己面前。

元十六三个字压在页脚右角，离纸边半指宽，位置一样。字是戳上去的，戳是木戳，字口粗，边上有墨溢。溢出来的地方在“六”字上头多一点。两本册子那一点墨溢的位置一样。

“这是批号。”沈砚说。

“是纸的批号。”苏澪说。

“官纸按批进库。一批纸一个号，进货的时候盖在页脚上。”

“粮册是官纸。”她说，“料账不是。料账是营里自己买的，一捆两百张，从城里那家纸铺买的。”

“买了多少捆。”

“去年秋天买了六十捆。”她说，“写这一本用了十一捆。”

“剩下四十九捆。”

“在营里库房。捆绳没解。”

沈砚把料账翻回封皮，看纸的厚薄，看纸边。

“纸铺从哪儿进的纸。”

“不知道。”她说，“纸铺的掌柜去年冬天病死了，铺子关了。”

苏澪把自己那本册子拿回来。她把第十三页从册子里抽出来。

抽的时候她没有用刀子，用手沿着装订的线一寸一寸捋。捋到一半她把纸抽出来，纸边撕了一道细口。她把这一页对折，折线从页脚那两个字的中间过。

折完她把粮册也抽出一页。她不抽第十三页，抽的是第二十页，粮册第二十页上没有批号，她要看的是纸本身。

两页纸并在一起，对着窗子那一扇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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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很久。

她举着两页纸，一片压在另一片上，错开半寸。日头从窗子照进来，光从纸里穿过去。纸里能看见一道一道的暗线，是纸帘上的竹丝留下的。一道挨着一道，相隔一分上下。

她把两页纸错开，让两页的帘纹对上。对上以后，帘纹是一条连着一条的直道，从头通到尾。

她换了个方向，把两页纸又错开半寸，让批号那两个字的旁边对在一起。两页纸的帘纹密度一样，纸厚一样。边上那道毛茬用手摸过去的感觉也一样。一页是青布封皮里的粮册纸，一页是营里纸铺买来的料账纸。

她一句话没说，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把两页纸放在案上，摆平，一页压着一页，页脚那一行元十六对着元十六。摆完她坐回去，两只手放在膝上。

沈砚看着案上那两页纸。他没有伸手去动它们。他把自己那本粮册合上，合上以后又把料账推到她那边。

“你那本纸铺，进货的账还在不在。”

“铺子关了，账在官署的旧档里。”她说，“南面官署的旧档，是韩知古交上来的。一百四十处仓的底册，还有四十几本杂档。”

“杂档里有纸铺的进货账。”

“有。”

“这一批纸的出处，”沈砚说，“我让人去查。”

“在崇京。”她说。

沈砚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把案上那两页纸收起来。一页夹回粮册的第十三页，一页夹回料账的第二十页。夹的时候他把页脚那三个字朝上，摆在最外头。

她把料账重新用白布包上，捆了两道。捆的时候她手上那两道冻裂的口子张开了，布上沾了一点。

她抱着册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本册子。

“二十五年前。”她说。

“什么。”

“纸的批号是元十六。”她说，“元是年号里的字，不是年份。这个号压在页脚上，二十五年没人擦过。”

她把门带上了。

沈砚坐着。他把料账那一页又抽了出来，翻到背面，让光从纸里穿过去。

顾无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手里举着一张纸。

“查到了。”顾无咎说，“纸铺的进货账在官署第三十一架。去年秋天那一批六十捆，进的是崇京的纸。写账的人没有写铺名，只写了两个字：旧档。”

沈砚把纸放平，压进册子里。

“去把那本旧档找出来。”

“崇京的旧档有三万多卷。”

“从元字批号那一年开始找。”沈砚说，“找到批号那一栏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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