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九章 明月坐上主位

永通六年三月十八日，白城王庭。

十二部连署的那张纸是十七日夜里送到王庭的。纸是白的，两尺宽，一卷，展开以后从上到下写着十二行字。第一行是刻儿部，第二行是塔塔部，后头照着部落的次序排下去。每一行末尾按一个印，印是红土按的，有几个按得浅，边上还补按了一下。

十二行里头有十行的印是新的。另两行的印按在纸上，比别的浅，像是照着别人的手势按的。

十八日一早，汗帐里换过毡。旧毡抬出去，新毡铺上。帐里那十七张矮案撤了十四张，只留三张：一张摆在正中，两张摆在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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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末，各部头人进帐。进帐的人还是昨天那些，穿的是干净衣裳。塔塔部的头人换了一件新袍，领子上有一道齐整的边。刻儿部那个进帐的时候手里没有碗，两只手空着。

账念完了，册子还在，签按了十张。没有人再提火盆。

头人们进来不说话，照位子站好。有的人往正中那张案看了一眼，看一眼就把眼睛挪开。那张案后面没有人。案上摆着一只木盘。盘里是一枚印。

印是青铜的，巴掌大，方座，上头一个柄，柄上磨得发亮。印面朝上搁着，反着光。

那是汗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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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澪站在左侧那张案的边上。

“差一个人。”她说。

“到了。”塔塔部那个头人说。

“谁到。”

“她到。”

头人把手往帐口那边让了一下。明月从帐口进来。她穿的是青色的袍子，袍角上有两处磨白的旧痕。头发梳成两股，从肩上垂下来，一股垂在前头。

她二十一岁。她走到正中那张案前头站住，先看的是案上那只木盘，不是看人。

“坐。”塔塔部那个头人说。

她说：“这一张案是父汗的。”

“从今天起是你的。”

明月看了看那张案，又看了看站在左侧的苏澪。苏澪点了一下头。

她坐下了。坐下去的时候她的脚在毡上蹭了一下，把袍角理顺，两只手都放在案面上，手心里有点潮。

帐里十一个头人一齐把手抬起来，抬到胸前，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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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政了。”刻儿部那个头人说，“先办一件。”

“办什么。”明月说。

“办西苑那件事。”

“什么事。”

“送大汗去西苑养病。”那头人说，“车已经备好了，两辆车，一车坐人，一车装东西。”

明月没有应。她的手还放在案面上，指头收了一下，又摊开。

“还有一件。”她说。

“哪一件。”

“先告诉我，”她说，“我该念哪一本册子。”

帐里没有人说话。十一个头人里有几个抬了头，有几个看着案面。

“你是执政。”塔塔部那个头人说，“册子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我就得挑一本先念。”明月说，“念错一本，后头就乱了。”

塔塔部那个头人看了苏澪一眼。苏澪从左边那张案后头走出来，走到正中那张案的侧面，站着，没有坐。

“先念什么，可以先说。”她说。

“先说。”

“先说人。”苏澪说，“先念纳税的册子，人心就定了。先念兵的册子，头人心里就打鼓。”

“打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会想，这位执政第一天就点兵。”

明月想了一会儿。她把案上那只木盘往边上推了半尺，腾出一片案面。

“拿册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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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拿来的是税册。税册是新的，三本，摞在一起，封皮是粗布的。明月翻开第一本，念了第一页的第一行：白城本城，商税，永通五年，收三千四百贯。

念完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澪。

“念这个做什么。”

“念了就是认了。”苏澪说。

“认了以后呢。”

“以后这一本归王庭管。”苏澪说，“一季报一次，报的时候头人在场。”

“那第二本。”

“第二本是各部的税册。”

明月把第二本翻开。她念得比第一本慢，念到第三行的时候停下，把一个字念岔了，自己重念了一遍。

十一个头人听着。有人把手插进袖子，有人低声跟着念。三本念完，她把册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封皮上，压了一压。

“还有一本。”她说。

“有。”

“那一本我知道。”明月说，“父汗的案上有一本，蓝布面的，线扎得紧。”

“是那一本。”

“念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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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布面那本册子捧上来，摆在正中那张案上。册子是匠户与军户合编的那一本。翻开头一页，是白城本城，编号从一号排下来，一户一行。

明月念了两行，翻过去。第三页上有一道横划，是墨划的，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划得很重，划完压在纸上的笔印还鼓着。

“这一横是什么。”

“划掉的人。”苏澪说。

“划掉多少。”

“三千七百户。”

“哪儿的。”

“塔塔部的。”

塔塔部那个头人站在前排。他没有动。

明月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又往后翻了一页。她把手指按在那道横划上，从一头划到另一头。

“划掉的名字还在底下。”

“在。”苏澪说，“先是名字，后头才是划。名字没有磨掉。”

“划的是谁的手。”

“内库的记账人。”

“内库的记账人听谁的。”

“听大汗的。”

明月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她看了看站在前排的塔塔部头人，又看了看苏澪。

“姐姐。”她说。

“在。”

“它还能不能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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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里静了一会儿。苏澪没有马上答。她把册子拿过来，翻到那道横划的那一页，把册子摊平在案上，用手掌从中间往外压了两下。

“加回去要三样。”她说。

“哪三样。”

“一样，一本新册把这些户照原号补上，补的那一页要盖两块印，王庭一块，内库一块。”苏澪说，“二样，补的时候得有人在，两个部各出一个人看着。”

“三样。”

“三样，这件事得在帐会上说一次，签一张。”

“签了以后。”

“签了以后，人还是那些人。”苏澪说，“只是册子上有他们的名字。”

明月低下头，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她伸手把笔从案上拿起来，在册子的边角上写了一个字，写完把笔搁下，把册子合上。

“今天就到这儿。”她说，“这一本留着。”

十一个头人一个接一个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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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拓跋野利去西苑的车是午后来的。两辆车，前一辆坐人，后一辆装东西。后头那辆车装了两只箱子、一只皮囊、一副马鞍。

拓跋野利从汗帐里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寻常袍子，头上没有冠。他走过正中那张案，看了一眼案上那只木盘，没有停。

到了帐口，他站住。

“我要三样东西。”他说。

“哪三样。”明月说。

“一张弓。”他说，“一坛酒。”

“第三样。”

“我的汗印。”

明月没有答。她看的是苏澪。

“头两样给他。”苏澪说。

“第三样。”

“第三样不能给。”苏澪说，“印在帐里。”

“印是我的。”拓跋野利说。

“印是王庭的。”苏澪说，“你把它交出来的时候，它就不是你的了。”

拓跋野利看着她。他看了很久。

“谁拿的。”

“帐上写着，十二部连署。”苏澪说，“要印，得他们十二家一起要。”

拓跋野利没有再问印。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到车前，回头说了一句：“弓要库房那把旧的，弦松了的那把。”

弓送出来了。是旧的，弓背上有一道裂，弦换过，换得紧。他拿在手里掂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酒也送出去了，一坛，封口的泥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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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走出王庭的时候，苏澪站在帐口。后头那辆车上装的东西里，有一只箱子是她让人放的：箱子里是那本蓝布面册子的抄本，抄的是划掉的那一页。

车辙在王庭门前的土道上压出两道。土是半化的，辙印深，辙底有积水。

拓跋野利坐在前一辆车里，一只手把弓竖在膝边，另一只手掌按在弓背上那道裂上。

车拐过墙角，看不见了。

苏澪在帐口站到日头偏西。她回过身，进帐去了。帐里新铺的毡上留着十一个头人的脚印，一块一块，踩得都一样深。

正中那张案上，木盘还摆着。盘里的汗印压着一块羊皮，羊皮上写着四个字，是今天写的：暂由执政收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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