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通六年三月十七日,白城帐会大帐。
火盆是午前抬进来的。两个人抬,一个人扶,盆是铁的,口径三尺,底下垫着一块石板,石板底下又垫了一层毡,怕烫穿了地。盆里填的是炭,炭上浇了一点油。
抬进来的时候,帐里的人都在。十一个头人有一半已经把手边的签收进了袖子,一半把签摆在案上。
拓跋野利站了起来。
“先把册子拿过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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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从帐后头把那只蓝布面的册子捧出来,捧到正中的案上。拓跋野利把册子按在案面上,两个手掌压着封面,压了一下,才把手收回来。
“册子在这儿。”他说,“火盆也在这儿。”
帐里没有说话的声音。前排那个白头人把碗挪开了一点,给案面腾出地方。
苏澪坐在东头第三张案后头。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拦。她做的是另一件事。她回头朝帐口看了一眼。帐口外头站着两个人,是炉场的班头,肩上抬着一只箱子。
“抬进来。”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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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抬进来,摆在火盆旁边,离火盆两步。箱子是榆木的,跟炉场那只一样,两道铁箍,前头一把铜锁。锁没有锁。她抬手把箱盖掀开,盖子靠在后头那只案脚上。
箱子里不是册子,是一叠账簿。账簿是旧的,封皮包过一层布,布的四角磨白了。最上头那一本上贴着一张笺条,笺条上写着五个字:内库支账簿。
“这本不是匠籍册。”苏澪说,“这本是内库的支账。”
她把最上头那一本拿出来,翻开,翻到中间,把书脊压在膝上,让书页自己摊平。
“先念一笔。”她说,“永通五年十月,内库支出:互市折抵,一次。”
帐里有人动了动。那个穿白眉的老头把头抬起来。
“折抵的是什么,账上写了两行。”苏澪说,“一行写的是马,一百二十匹。一行写的是人,三千七百户。”
她把那一页往前举了一点,让前排的人能看见上头的字。
“三千七百户,写在一张单子上,单子夹在这一页的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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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张单子念出来。”拓跋野利说。他的声音不高。
苏澪把那张单子抽出来。单子是折过的,一共四折,展开有一尺半长。上头的字是记账人手写的,一行一户,一户一行:户主名,丁口数,原属哪一家。
她开始念。
“第一户,巴音,丁口六,原属塔塔部。”
“第二户,色克,丁口四,原属塔塔部。”
“第三户,塔本,丁口九,原属塔塔部。”
她念得很慢。念到第十户,她把单子往上提了一点,续着往下念。
“第十七户,巴尔思,丁口五,原属塔塔部。”
前排那个白眉老头把手里的碗放下了。碗底压在案上,压出一声响。
她念到第五十户的时候,帐里已经没有人再动。
塔塔部那个白眉头人这时候站了起来。
“念这些做什么。”他说。
“念给你听。”
“这三千七百户早给了燕人。”他说,“我给出去的东西,你还想让我收回来。”
“我没让你收回来。”苏澪说,“我让你听一遍。”
“听完了呢。”
“听完了签还在这儿。”她说,“两张,一张也没有人要。”
那头人坐下了。他坐下去的时候把碗推到案角,碗里剩的半碗茶晃出来一点,在案面上摊了一小片。
念到第二百户,她的嗓子哑了,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碗是别人案上的,她端起来喝,喝完放回去,说了一声“借”。
接着念。
“第五百户,特木尔,丁口三,原属刻儿部。”
刻儿部那个头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在案上,摆得平平的。
“第一千二百户……”
念到第七百多户,拓跋野利开口了。
“不必念完。”
“账要念完。”苏澪说,“不念完,谁也不认。”
她把那一张念到了底。最后一户是第三千七百户:额尔登,丁口二,原属塔塔部。
念完她把单子折回四折,折痕对得很齐,放回账簿里,夹在原来的位置。账簿合上,放回箱子。
帐里有一阵很长的静。外头那三百骑里有一匹马叫了一声,被人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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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念一个日子。”苏澪说。
“哪个日子。”
“旧年正月十七日。”她说,“这一笔折抵,账上写的日子。”
她停了一下。
“这个日子,崇京那边也在用。”她说,“同一天。”
帐里有人抬了一下头,是坐在西头的那个记账人。他看了看自己手边的册子,又低下去。
帐里没有人应。前排那张案上的水碗还在原来的位置,碗底那一点湿印子已经干了。
拓跋野利从案后走出来。他走到火盆边,站住,右手按在刀柄上。刀出鞘的时候没有响。他把刀举起来,砍在正中那张案的案角上——案是榆木的,刀进去三分,卡在木头里。
他没有拔。他松了手,刀立在案角上,刀身歪着,斜斜地指向上头那片帐顶。案角的木屑落了两片在毡上。
苏澪坐在东头,没有起身,后背却有点发凉。
“念完了。”他说。
“念完了。”
“单子上的字,是我的人写的。”
“是。”苏澪说。
“日子也是我的人写的。”
“是。”
“那三千七百户,”他说,“是塔塔部的。”
“是。”
拓跋野利看着那只箱子。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没有眨。
“你什么时候抄的。”
“抄了三份。”苏澪说,“一份在箱子里,一份在王庭库房,一份在我手上。”
“抄的时候我不在。”
“抄的时候大汗在跟燕使谈价。”她说,“价谈到第三回,我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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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还立在案角上。拓跋野利回到正中的案后头,坐下。他把那本蓝布面的匠籍册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案上。
“签已经按了。”他说。
他说的是那十二张签。十张已经被拉走,两张还摆在毡上。十张上头各有一个红土印,有的按得正,有的按偏了,边上糊着一圈。
“签按了,账念了。”苏澪说,“册子怎么办。”
“册子留着。”
“留着归谁管。”
“归你。”拓跋野利说。
他把那本册子推过案面。推得不快,册子滑到案边,停住。
“火盆抬出去。”他说。
拾火盆的两个人又进来,抬着铁盆往外走。盆里的炭已经烧红了半边,抬到帐口的时候,有一块炭掉出来,落在毡边上,被守帐的人一脚踩灭。毡上烧出一小块黑。
苏澪站起来。她把箱子盖上,铜锁扣上,从腰上取下钥匙,转了一圈,钥匙收进袖子。
她走出帐口。日头在天顶偏西一点。帐外那三百匹马还站着一半,另有一半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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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防是在未时办的。一百五十人从北面营盘过来,一百五十人往各家营盘回去。换的人站在帐外那圈的位置上,一个对一个站定。换下去的人先把腰上的牌解下来——牌是王庭旧发的,木的,比炉场发的那种宽,边上有一道漆过的红。
收牌的是炉场派来的两个班头,摆了张案,案上放一只木盘。牌一块一块落进盘里。
换上来的人腰上也挂着牌。牌比旧的小一圈,是榆木的,正面刻着“白城工政院”,背面刻着号。风一吹,一百五十块牌在腰上碰着,响成一片。
塔塔部那个头人出帐的时候,正好从那一百五十个人身边过。他走了十几步,回过头看了看他们腰上的牌。
跟着他走的记账人低声说了一句:“那不是王庭的牌。”
“我知道。”头人说。
苏澪站在帐口没有走。她把袖子里的钥匙拿出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日头往西边落的时候,帐外那三百骑才开始解鞍。解鞍的头一匹马把鞍子卸下来搭在地上,马自己抖了两下,抖出一片土。有人蹲下去给马刮背,刮子走过去,马背上一道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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